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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學會》第19章 波瀾
  “你這是不打算講理了?”

  李禾褚的眼睛像一潭任風也吹不亂的靜水,一望便是清澈見底,扔一塊石子卻激不起漣漪。他抬頭與我對視,我從他眼中竟看不見一點激蕩起伏的情緒,貪欲,熱烈,遺憾,憤怒,悲鬱,什麽都沒有,只有靜如清水的目視。

  那水下藏著一個不可動搖的聲音:

  “我要和你們一起行動。”

  把渡水的工具送給我們作為莫名其妙的禮物而非用來交換的籌碼……我試著站在李禾褚的角度思考問題,如果他的訴求只是跟著我們三人一起行動,像現在這樣把木筏直接丟到我們面前絕非最佳的談判方法。更何況對於我們提出的問題,他幾乎可以說是知無不答,如果他對我們有所求的話,這麽做無疑算是扔掉了自己所有可以用來交換的籌碼。

  那麽他是臨時起意?或者說……他在說謊?

  不像。他的行為太順暢了。

  “李禾褚,現在可是你先耍無賴的。”

  我冷了眼,毫不忌諱地挑明情況。

  “是這樣嗎?”李禾褚把頭垂下去,他的目光仍然平靜。隨後,他重新抬頭:“你說,是我先耍無賴的?”

  “就算我們都持反對意見,你還是一意孤行要跟我們一起行動,不是耍無賴嗎?”

  “無非是不經你們允許,做了些讓你們頭疼的事罷了。”

  李禾褚抿緊嘴唇,略有憤恨。他如靜水的眼眸中仿佛第一次激起波瀾。

  我愣了愣神,忽然意識到什麽一直被我忽略的事情,於是不由地向後退了半步。

  “我無非是不經你們允許,不顧及你們感受,一意孤行要跟著你們行動罷了。但這和你們又有什麽關系?

  “你們也不過是隨意地闖入這裡,殺死我的朋友。雖然這些無禮的行為確實對我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傷害……但這些傷害和你們又有什麽關系?”

  這下理虧了,仔細一想,確實是我們三人對他冒犯在先。

  我咽了口唾沫,嘴唇像粘了膠似的張不開。

  “李禾褚,”我扭頭看向老高,他正掰弄著拳頭,把十根手指頭按得嘎巴響,“要是我現在揍你一頓,你還會像剛才一樣堅定你的立場嗎?”

  “會。”他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老高見狀哼哼笑了兩下,他拱起寬碩的兩肩,擼起袖子露出健碩的雙臂——老高曾經在學校一拳放倒過一個壯漢——隨後,他移步走向李禾褚,面露凶色。

  李禾褚抬頭看見老高那張凶惡的臉,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於是變得莫名緊張起來,他害怕地吞了吞口水,攥緊拳頭,但兩腳仍堅定地站在原地。

  谷雨似乎沒弄明白局勢是怎樣一瞬間跳脫到這個地步的。他抱著雨傘站在一邊,瞪圓了兩個水靈的大眼睛,有點不知所措。

  轉眼間老高已經站在李禾褚的面前,這更加襯托出李禾褚的身形瘦小,毫不誇張地說,和老高比起來,他足足矮了有兩個頭的高度。

  “李禾褚,”老高揉著肩,在空中掄圓了胳膊,他獰著臉惡狠狠地說,“要是我一不小心把你給打殘了怎麽辦?”

  “那你最好那樣做,”李禾褚抬頭對上老高凶惡的目光,仿佛沒有什麽能摧毀他平靜似水的面容,“到時只要我還有一點力氣,就還是會跟著你們上島。”

  “理由是什麽?”老高已經抬起了一隻拳頭。

  “確保你們找到想要的東西,盡早離開。”

  “好!不揍你一頓都對不起你這麽認真的態度!”老高把拳頭高高舉起,隨時準備砸在李禾褚的肚子上,“告訴你,哥哥我呀,不是什麽好東西,在外面不安分,每天不打人手就癢癢。現在終於到了這個地方,沒人管,沒人顧,正好用你練練手,釋放釋放天性!”

  “真的要打嗎?”谷雨不明狀況地湊上來,悄聲問我。

  不等他話音落下,老高的拳頭已然重重向前掄起,結結實實砸在李禾褚的肚子上。即便知道老高的拳頭隨時可能砸下來,李禾褚並未擺出防禦的架勢,他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拳頭仍然緊緊握著,壓抑住慘叫的本能,接連後退幾步,最後顫抖著跪在地下,他的頭死死貼住地面,再也抬不起來。

  見李禾褚整個人軟在地上,老高非但沒有心軟,反而繼續徑直向他走去。他的腳步很利落,那一瞬間我甚至以為老高真動了廢掉李禾褚的念頭。

  “老高!”

  “老白,你說得對,”老高走到李禾褚身前,蹲下身子,揪起他的肩膀強迫他站起來,“我確實不該因為別人的一點施舍就高興得首尾不顧,甚至對他感恩戴德。”

  李禾褚咬緊牙根,疼得睜不開眼,整張臉扭曲成一根麻花。他單膝跪地,另一條腿就強撐著,負擔起半個身體的重量。

  “更何況對方是個偷換概念的小混蛋。”

  李禾褚大口喘息,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感覺怎麽樣,小朋友?”他揪著李禾褚肩膀的那隻手前後晃了晃,像傳統電影裡的反派,“還想跟我們上島?”

  李禾褚任老高揪著,艱難地點點頭。

  “為什麽不讓他和我們一起?”谷雨看著李禾褚的慘狀不禁皺起了眉,“他比我們對這裡熟悉得多,應該是個合適的向導。”

  “在外邊還湊合,但在這裡不行。正是因為他對這裡太熟悉,而這裡的東西對我們而言又是超出認知的。我們不清楚他的底細,如果他有加害於我們的想法,只要讓他找到合適的機會,我們逃不脫。”

  “你說他有加害於我們的可能?”

  “谷雨,想想最近發生的這些事,”我看向半蹲在地上的李禾褚,腦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許子鎮、居婉和燒烤店老板的臉,“戴著虛假面具接近我們的人太多了,更何況這個於我們而言不知根也不知底的李禾褚。”

  李禾褚,還真是塊寧死不屈的難啃的硬骨頭……

  “行了,老高,下手太重了,”我邁步走向李禾褚的位置,然後輕搡開老高的手,攙著他坐起來。李禾褚仍捂著肚子,看上去虛弱不堪。

  “你下了多重的手?”我用責備的語氣指向老高。

  “不到一半力氣,”老高站起來把兩臂上挽起的袖管放下,平靜道,“他好歹防一防,就不會傷得這麽重。”

  李禾褚胸腔起伏著,這時呼吸稍微平緩了一些。

  “李禾褚,不管怎麽說吧,先跟你道個歉。”

  我在他旁邊坐下來,他則是把臉稍稍偏向我這邊,看著我。

  “抱歉,無論是對你死去的朋友還是對你挨的這頓打。先說說你朋友的這件事兒吧。”

  李禾褚沒有回應,他的目光低沉下來。

  “你的朋友剛才無緣無故對我們發起攻擊,不光如此,而且糾纏不休了近十分鍾。它當時想要我們的命,就算我們殺死它,也僅僅是出於正當的防衛,這道理沒錯吧?

  “當然,雖然是出於正當防衛,但我們不否認此舉對你所造成的傷害,如果你需要我們的賠償,我們可以滿足你的任何要求,只要你提的要求不過分。

  “但你現在堅持和我們一起上島的決定,有點兒故意蠻不講理的味道,這事確實讓我們有點難辦。”

  李禾褚閉上眼,面露難色。

  “要我說啊,你這頓打挨得不冤,”我歎了口氣,“道理你也聽了,還要堅持自己的想法嗎?”

  一段長久的靜默後,李禾褚睜開眼,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下徹底沒轍了。

  “好吧,如果你鐵了心要跟我們一起,我們不攔你,”我顧及腰上的傷,緩慢站起,“話說在前面,如果你做出妨礙我們的行動,一旦被我們察覺,就要明白你將會為此付出的代價。”

  老高在一邊配合地捏了捏拳頭。

  “如果真到了那種情況……”

  “不會有那種情況。”李禾褚堅定向我保證。

  我回頭看他的眼睛,卻莫名從中讀出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

  “既然都說通了,那就別磨蹭,”老高拍拍手上的灰,三兩步走到李禾褚跟前,嚇得他接連後退,“過來,我背你。”

  看著面前這張不懷好意的笑臉,李禾褚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拚命搖頭表示拒絕。

  我看向城市中心湖泊所在的方向,漫天白霧遮掩了遠處的古樹,房屋與街道,於是這條路看起來顯得神秘而綿長,無止無邊。

  “李禾褚,按你的速度從這裡出發,到登島一共需要多長時間?”

  思考片刻,他給出了答案:“大概八個多小時。”

  我不顧李禾褚抗議的表情,朝他指了指老高:“你還是讓他背著吧。”

  不愧是常年跟著陳金松混跡在外的高人。

  雖然額外承擔了李禾褚的重量,老高仍能跟上我和谷雨趕路的速度。 我持一把手槍,背上老高的登山包走在最前,谷雨背著兩塊木筏殿後,老高和李禾褚則被夾在中間。我們保持這樣的隊形,穩步沿道路向前。

  “你們沒必要這麽緊張,”不情不願被架在老高背上的李禾褚忽然發覺我們三人始終保持著高強度的警惕,“這片城區裡什麽都沒有。”

  “城區裡什麽都沒有?”我冒了一陣冷汗,“你是說湖域那邊有什麽東西咯?”

  “這地方原先到底是什麽人建成的?怎麽氛圍這麽詭異?”老高環視四周陰暗盤曲的古樹,一成不變地分布在城市各處,不由地感慨。

  李禾褚說:“不知道,也許是當地人為了驅趕外人,有意而為。”

  “說到詭異,”我順著方才的話題,“這城市的正門怎麽只有狗洞大小?”

  李禾褚點點頭:“我猜是後來有人在牆上挖了個洞出來,原先應該不存在所謂的城門。或者有其他不為人知的秘道以供人出入。”

  這與老高的說法相仿,看來有關城門這事大概率如他們所說。

  “還有,黑灰,”谷雨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城門口的一地黑灰是怎麽回事?”

  李禾褚怔了怔:“黑灰?什麽黑灰?”

  “就是一層黑色的細小粉末。”谷雨補充道。

  聽罷,李禾褚搖搖頭:“我沒見過。”

  “罷了,其實這座城市到底怎麽樣和我們也沒什麽關系,”老高接過話題,意有所指,“李禾褚,和我講講有關我們要找的這個人的事。”

  “告訴我你知道的有關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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