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小桌,一把木椅,一張破破爛爛的小木床,上邊蓋著長長的床單,拖到地下仍有冗余。
所謂家徒四壁,大致也就是如此了。
男孩一邊跛著步子朝屋裡走,一邊向我們介紹自己名叫李禾褚。等走到床前,李禾褚整個人疲憊地癱坐了下去,他的身子就像沒有彈性的一捆乾木柴。
隨後,他擺手向床邊的剩余位置,示意我們坐下。我們於是禮貌地照做。
李禾褚抬手撓撓亂糟糟的頭髮,他的眼神有點渙散,吐出一陣深重的鼻息。
“你一個人住這裡?”
我環顧四面光禿禿的牆壁,沒話找話。
“是的,剛住不久。”李禾褚點點頭。我扭頭看他時,他正把眼神飄向別處。
“這片地方只有你一個人?”
“只有我。”他又點點頭。
我接著問:“你在這住了有多久?”
李禾褚沉默片刻,沒有像方才一樣快速給出答案。然後,他反問道:
“這和你們來這兒要做的事情有什麽關系?”
我被他問得一愣,汗涔涔答道:“這不是先和你熟悉熟悉……”
“謝謝,謝謝你,”李禾褚看起來非常平靜,他一邊思索一邊說,“但我猜你們不想在這個地方長留,正好我也沒有留你們的意思。所以省去這些步驟吧,盡快說正事。”
我看向李禾褚坦誠的雙眼,他的神色明顯帶有一些焦急。
意外他是個通情達理的家夥,同時也是個不通人情的怪胎。
老高坐在最靠近李禾褚的地方,聽他這麽說,鄭重點頭附和道:“我們盡快。”
“想知道什麽?”李禾褚直截了當。
老高把懷裡的背包放在地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清晰的彩色照片——我看了一眼,那是陳金松登山時照的正臉照片,背景是山石上刻的藝術字。
“你見沒見過這個人?”
李禾褚皺了皺眉,伸手接過照片,隻仔細看了一眼,便做出豁然開朗的表情。
“見過,而且印象很深。”
“真的?”老高頓時喜笑顏開,臉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他現在在哪?”
“他在城中心島上的野林子裡,已經死了。”
盡管早就知道陳金松對自己死亡的預言,老高大概心裡早有準備,但在從李禾褚口中終於得到有關陳金松死亡的證實時,還是流露出不小的遺憾。他歎了口氣。
“我要找到他,麻煩你告訴我這個地方怎麽走。”
李禾褚聽他語氣誠懇,扭頭看了他幾秒,隨即緩緩站起身子,向離床不遠的小木桌走去。
倚在桌子邊,他從咯吱作響的舊抽屜裡翻出一張不大不小的手寫紙,又掏出一支鉛筆,在紙上很快地塗塗畫畫。桌上幾乎是空蕩蕩的,除一本黑色的筆記本胡亂癱在桌子一角,其余地方都十分平坦,於是李禾褚的畫作完成得很快。
畫完,我和谷雨老高三人都湊上去,李禾褚指著畫給我們看。他畫的是這座城市的平面地形分布簡圖,生動形象,簡單明了。
“這是我們所在的地方,”李禾褚指著圖上靠近城門的一處位置說,隨後,他的手指跨過一片很大的湖域,移向圖畫中心的一座小島上,“這就是你們要去的地方。”
那圖上的城市由一個圓形城牆所圍,靠近城牆的外圍是錯落有致的房屋街道,中心卻是一片廣闊的湖域。從沒見過這樣的城市布局,只能說這裡不愧是蠻荒,果然不能按照外邊的常理對此地隨意進行揣度。
“必須走這條水路?”老高皺眉心說不妙。
“是的,”李禾褚斬釘截鐵答道,“那一片地方我都看過,要去小島非走水路不可。”
“那水深嗎?”
“能淹過人。”
老高聞言於是低頭沉吟半晌,緊鎖眉頭。李禾褚側眼看到他的表情,也盯著桌面思索了一陣,隨後他放下手中的鉛筆,問我們三人道:
“你們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
我沒搭腔,看著他點點頭。
“我知道了,”李禾褚把目光轉回桌面,也自顧自點著頭,他一邊收拾桌上的紙筆,一邊坦然向我們說道,“水路的事,我能幫你們解決。”
聽到這話,老高猛地抬起頭,感激得說不出話來,看李禾褚的眼神仿佛是看向一個不可多得的貴人。
李禾褚則忙於把桌上的手寫紙卷成軸狀,大概沒空注意老高向自己投射的驚喜表情。
趁老高和李禾褚這倆人沉默的這檔子工夫,谷雨不知撿哪個空當飄到桌角去了。當我注意到這點的時候,他正認真低頭看向那本在桌角胡亂放置的黑色筆記本。
與我同時,李禾褚也注意到他的舉動,他左手持方才用過的紙筆,右手攤開伸向谷雨慌忙對他道:
“喂,別動。那是我的日記。”
聽到對方斥責的語氣,谷雨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支支吾吾地說了聲抱歉。他雙手捧起桌角那本還未翻開的日記,遞到李禾褚攤開的右手裡。
李禾褚接過去,把筆記本包在手寫紙卷當中,和鉛筆一起放回抽屜。他蹲下身子,潛心整理抽屜中的雜物,表現得好像並沒有發生什麽要緊的事兒。
我和老高對視一眼,覺得屋裡氣氛有些奇怪地冷寂下來。
“你們三個出門等我吧。”李禾褚平靜說,依然忙著他的抽屜。
再次來到白霧繚繞的街道。
看見李禾褚已然把房門嘎吱一聲關上,我立馬傍上老高的肩膀。他回頭看我時,臉上仍帶著方才的喜悅。
“老高,別高興太早。”我對他壓低聲音。
我看他一副洋洋得意,仿佛已經找到陳金松的樣子,心裡擔心得要命。
“怎麽了?”他斂起嘴角,眼中張揚的光芒霎時消散殆盡。
我遞給他一個眼神,悄聲貼到他耳邊:“悠著點,別著了人的道。”
天下哪有白撿的便宜。
話音未落,身後又響起吱吱呀呀的開門聲,我立馬從老高身邊移開,回頭看見李禾褚扛著四支木頭做的槳,一步一步小心地走了出來,身後拖著兩塊不大不小的竹筏。
這就是李禾褚所說的解決辦法。他把竹筏拖到我們三人面前,又把肩上扛著的木槳放在竹筏的平面上,不用他多說,我們自然明白了他的意圖。
“坐這個過去?”
“這東西好用。 ”李禾褚抬頭看我,向我保證。
我點點頭,趁這個時候看向身邊的老高,他端直地站在那裡,眼裡不再是方才的張揚喜悅,他的氣場開始冷靜下來。這讓我放心許多。
“多謝。”我把目光移回來,衝李禾褚笑了笑。
“別謝我,用這點東西和你們做個交換。”
他站在我的對面,兩眼直勾勾地看向我,語氣堅定,好像並沒有被我的微笑打動分毫。
果然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
“換什麽,你說。”
“我要和你們一起去。”
李禾褚的面色再平靜不過,我看他良久,才覺察出這人不易被輕易動搖的冷靜。然而聽他平和而強硬的語氣,不是憑我三言兩語就能把他忽悠瘸的。我於是無話可說,無奈對他搖搖頭。
見我表態,李禾褚毫不意外地把目光轉向一旁的老高和谷雨。老高也對他搖搖頭,表示關於這件事沒有商量的余地。
李禾褚低下頭歎了口氣,看上去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他後退半步,伸手指向地上的竹筏與木槳,開口說:
“如果這樣,那我希望你們能清楚這幾件事。第一,地上的這些工具並非用來與你們交換的籌碼,你們可以把它們當成我送給你們的禮物——”
見李禾褚讓步,我在心裡松了口氣。免去一些不必要的爭執和協商,這會讓事情變得簡單許多。
誰知這家夥語鋒一轉,接著用最堅定的語氣說道:
“第二,雖然得不到你們的允許,但我還是堅持自己的決定,我要跟你們一起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