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跛著右腳把白毛怪物背到空地處後，這男孩疲乏地甩了甩胳膊，歎了口氣，然後轉身向空地前的那座小屋走去。

　　由於背著那怪物走了一大截路，他的呼吸又開始變得十分緊促，通過他的整體狀態可以輕松看出他的體力不支，但他仍然不肯歇下腳，緩慢向前挪動著。

　　卸下門上一塊簡易的鎖扣，男孩跛著腳走進小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鏟。

　　在這整個過程中，他沒有抬頭看我們一眼，仿佛我們三個壓根不存在。

　　老高見狀向前走了幾步，他指了指空地上的那具怪物的屍體，朝剛剛走出屋子的男孩微笑道:“要幫忙嗎?”

　　男孩聞言終於微微抬起頭來打量著我們三個，他看起來累壞了，板著一張臉，面如死灰。在他和我對視的一瞬，我看到他的眼睛好似一潭死水，死寂而無生機。

　　愣了半晌，那男孩低下眼睛點了點頭。

　　“謝謝。”

　　在得到男孩的許可後，老高看上去頗有得意，他咧嘴笑了一下，繼而走上前去接過男孩手中的鐵鏟，他們二人就這樣一同走向屋後的那一大片空地。

　　我和谷雨站在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寡言，冷漠，陰暗，目中無人，舉止有點怪異。這是我對李禾褚的初步印象，直到後來我們幫他處理了白毛怪物的屍體後，他身上所顯示出的一切行為和言語才開始逐漸變得正常起來。

　　老高抄起鐵鏟，向男孩詢問埋葬的位置，男孩蹲坐在地上，擺擺手道了聲隨便。然後他目光呆滯地看向地上那具冰涼的屍體，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麽。

　　“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老高柔聲道。

　　“這麽說已經沒有意義了。”

　　男孩的呼吸逐漸平緩下來，我們聽不到他急促的呼吸聲了。

　　“但是是它先襲擊了我們。”

　　“我知道。”

　　“你知道?”

　　“但凡踏進這座城的，都被它襲擊過。”

　　“你的意思是這地方還來過其他的人?”

　　老高一邊向下鏟土，一邊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谷雨站在一邊，聽他這麽說，奇怪地皺起眉頭:“你也是其中之一?但你好像住在這裡的樣子。”

　　“我救過他，”男孩說著把目光從怪物的屍體上移開，“而且它隻攻擊對它懷有惡意的家夥……”

　　“沒大明白，什麽意思?”

　　“它打你，你別還手。之後它就不打你了。”

　　不還手?那不第一下就被那怪物撕成碎片了?

　　回想起剛才的境況，我於是插嘴向那男孩:“這家夥剛才為什麽一直咬著我一個人不放?”

　　男孩回頭用陰鬱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又把脖子轉回去:

　　“覺得你好下手吧，這家夥欺軟怕硬的。”

　　靠。

　　“差不多挖好了。”老高停下手上挖坑的動作，略微用手比了比這坑的大小，終於把鏟子“哐”地一下立在地上，以宣示這項工作的完成。

　　“你看看，怎麽樣?”老高對蹲坐在地上的男孩道。

　　那男孩回頭大概看了一眼，隨即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啊……”谷雨湊上前去，仔細地去瞧老高挖的墓坑，然後動了動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麽了?”老高側頭看著他，疑惑道。

　　“感覺……有點淒苦，”谷雨哀傷地看著地上的坑，那坑孤零零地橫在地上，他又以同樣的目光看向身後怪物的屍體，“它沒有同伴，家人之類的嗎?”

　　那男孩抬頭看了谷雨一眼，神色恍然。

　　“我是說它的同族，”谷雨低頭自然而然地對上男孩的目光，“有嗎?”

　　“有，族群，”男孩點點頭，隨即又把腦袋垂向地下去，“在野外，林子裡。”

　　“把它葬在它的族群裡，對它來說也許會好一些?”

　　谷雨向男孩眨巴著他的兩隻大眼睛。

　　但男孩沒抬眼看他，只是默默搖了搖頭。

　　“它不喜歡那裡。”

　　對話戛然而止。男孩沒有接著說下去，他坐在地上，低著腦袋黯然神傷，似乎連埋葬怪物這件他一開始要做的重要的事也已經忘得一乾二淨。見他呆坐地上無動於衷，我和老高，谷雨二人無奈對視一眼，隨即很快湊到怪物的屍體旁邊，合力抬起它向墓坑走去。

　　我咬緊後槽牙，頂著腰傷使出渾身力氣。這怪物的體重還真不輕，要不是有這男孩在，我絕對不會廢這番力氣。既然老高已經確定陳金松就在這個蠻荒當中，這男孩又是這片蠻荒裡我們目前唯一接觸到的人，向他打聽事情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必須盡一切最大可能給他留下好印象，這下一折騰，把那怪物搬到墓坑裡去，腰上的傷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才能徹底痊愈了。

　　填平了坑裡的土，我一回頭，那男孩還是一動不動在地上坐著，表現很不正常。老高把鐵鏟輕平放在地上，緩步向那男孩走過去，大概急著準備問點什麽。趁他還沒走到男孩跟前，我快步衝上去一把摟住老高肩膀，湊到他耳朵跟前，低聲道:“讓他一個人待會兒。”

　　老高扭頭看著我，眼神很不滿。

　　“你別急，你的事什麽時候不能問?”

　　還是等剛才這事兒先揭過去再說。

　　老高皺起眉頭，兩眼直勾勾盯著那男孩蹲坐的背影，他嘴巴很不滿地砸了兩下，無奈向我點點頭，暫時表示妥協。

　　老高這人雖然大多時候都很冷靜，但一遇上陳金松的事兒就拎不清，這是他的一個壞毛病。

　　谷雨站在我們剛剛埋葬白毛怪物的位置——更準確地說，是站在白毛怪物的墓前。他把雨傘揣在懷裡，苦苦沉思，時而用鼻息發出短暫的歎聲。直到我上去晃了晃他的肩膀，他才回過神，隨我和老高一起走出屋後那片空地。

　　我們三人在剛才對付白毛怪物的這條街道上，圍成一圈也盤腿坐下來，我回頭注視那男孩霧中的背影，仍然是石像一般地一動不動，看來剛才發生的事果真對他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先給他留點私人空間吧，我們就暫時在這裡坐會兒。”

　　“那也不能閑著……”老高面色凝重，率先對我做出回應，他用食指點了點地，對我們發出請求，“你們倆幫我盤算盤算，一會兒都要問點兒什麽東西，等待會兒一次性問完，要是有遺漏就不好了。”

　　“首先，你是來找陳爺。向他打探陳爺的下落，這是首要的。”

　　老高看著我，點了點頭。

　　“然後，這兒的地理環境你不清楚，再走下去會遇到什麽危險你也不知道，這個也得問。”

　　“對，這些我都想到了。還有沒有?”

　　“基本就是這些了，”我托著下巴又想了想，“等會兒順水推舟吧，沒必要弄得這麽緊張兮兮的。”

　　老高當沒聽見似的，還杵著個腦袋在那兒想個不停。

　　谷雨懷裡揣著傘，坐得端端直直的，先前好像思索著什麽，這時候忽然插嘴道:“還有城牆門口的洞，地上的黑灰。你們不好奇嗎?”

　　老高照樣點點頭:“啊，對，這個到時候也問問。”

　　我扭頭看向來路，城牆上怪異的狗洞形狀在大霧中若隱若現，枝大根粗的古樹縱橫枝乾，盤繞在古老的城牆之內，像扭動身軀的巨大蛇妖，細看卻是能吊死人的陰詭邪樹。我想起那頭白毛怪物忽然在白霧中顯現面孔，殺氣騰騰向我飛撲而來的情景，心裡像有白霧蒙著，透出若有若無的不安。

　　好像有點後悔來到這種鬼地方……

　　我捏了捏布滿奇怪花紋的左臂，還是在隱隱約約地作痛。

　　兩年前，老高把那一大袋子槍從我家裡扛走的那天，他心裡是什麽感受?

　　我看向老高，他仍然盤腿坐在原地，面色凝重，一隻手豎起來托著腦袋，做沉思狀，仿佛自剛才開始就再也沒有動過分毫。

　　算了，明明是我自己要跟進來的。

　　我苦笑了一陣，默默在心裡怪罪自己心性不堅。

　　思維發散了一會兒，是時候該回到正題上。我回頭看向那男孩的位置，試圖偷偷觀察他此時的情緒變化，以便找到接觸的良好時機。

　　此時從白霧裡仔細看過去，空地上除了一個稍稍凸起的小土包，再無他物，更別說剛剛還坐在土包前的那個能讓人明顯一眼看到的男孩——他似乎早就不在空地上了。

　　我心裡下意識地一顫，立馬撐著身子站起來，看向霧中一片空蕩蕩的空地。

　　奶奶的，不會又讓人擺了一道吧?

　　老高和谷雨察覺到我的異動，也相繼站起身來，順著我的目光朝那男孩原先坐著的地方看去。

　　“媽的！這才一會兒工夫不到，那男孩兒跑哪去了?”聽上去老高也同樣覺得不可思議，在我背後驚惶問道。

　　“你倆別急，他還沒離開這裡，你們看——”

　　一陣極其冷靜的敲門聲從旁側傳來，把谷雨還未說完的話猝然打斷。我和老高循聲望去，是那男孩正站在空地前的房屋門口，他側身向我們三人，輕扣了房門三聲。

　　原來他只是從空地走到了房門跟前，四周白霧繚繞，雖然那男孩跛著腳行動遲緩，我和老高還是沒有注意到他移動的動作。

　　待敲門聲引起我們三人注意，這男孩右手拔開門上的鎖扣，左手拿著方才用過的鐵鏟，一邊對我們說:

　　“三位，有事進來說吧。”

　　我愣在原地，看向已然跨進房門的男孩，他的動作仍然和方才一樣緩慢，但不同的是那些陰鬱消極的情緒早已從他身上看不到半分半毫，他的眼睛不再像一潭死水，好像稍稍誕生了那麽一點不多的生機。

　　但僅僅是這樣一點生機，便足夠讓他看上去判若兩人了。

　　我不知道當李禾褚坐在空地上時，他一個人想了些什麽，或是那段時間又發生了些什麽足夠讓他有這樣的轉變。但就在他一個人獨處的那段時間前後，李禾褚仿佛是完完全全不同狀態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