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刻,這個世界在他的眼前呈現出從來未有過的鮮活。
他牽馬讓開道路,看著瓦剌戰士拉著哈密人從他身邊經過,聽到他們的鞋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看到兩人臉上的胡須掛著冰碴,看著那個哈密人用力抹去流出的淚水。
他大聲朝他們吼:“往前走,活下去!”
他朝隊伍的前方看,戰士們在奮力向前。他朝後方看去,落後的人在勉力追趕。中間夾雜著一些僧人,僧人絕大多數會武功,他們分出余力盡力幫助走不動的戰士。
沒有人舍得騎馬。
長途行軍,馬料不足,許多戰馬筋疲力盡已經到了垂死的邊緣。戰馬被主人牽著走,沿途不斷有瘦骨嶙峋的戰馬倒斃,它的主人站住屍體邊隻悲哀了幾個瞬間,轉過身咬牙切齒地繼續往前走。
如果沒有李四有,這些人絕大多數會死在茫茫雪海中。
他曾經淡漠地計算好了行程,在腦中默默安排好了每天的行軍計劃。今天殺多少馬,還剩多少馬,死了多少人,還剩多少人;明天又要殺多少馬;何時休息,何時行軍,在哪裡避風,在哪裡扎營。
他早已在心裡安排好這場死亡之旅,最後會帶著剩余的精銳走出去。但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要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能聽到他們粗重的呼吸,能看到他們從張開的嘴裡噴出的白汽,他們是有血有肉的人,不再只是他心中的工具。
他想讓他們活下去。
在他的腦海中,胡人的形象漸漸模糊,變得和漢人差不太多。他心想:都是黃皮膚,有些人膚色稍微白一點,但穿上漢服,學會漢話,他們就是漢人。
不,不是漢人,是炎黃後裔。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這個詞匯:炎黃後裔。他抬起頭,凝視著茫茫蒼天在寒風中垂下的昏暗天幕,心裡生出些許明悟。
守拙老道長臨死的時候說過:“我覺得這個世界不太對勁。”
又跟他說:“就是你啊,小四有,你就是這一線生機。”
當時他聽到這話頭皮發麻,但現在他有點理解了。
晚上扎營後,李四有在各處篝火旁奔走。營地選在地勢低背風的地方,篝火在輕微地搖曳,四周圍坐著戰士,他們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李四有站到火堆旁,他隻說了兩句話。
“還有最後7天的路。活下去!”
戰士們揉著凍麻木的臉,看向他。
李四有用堅定的目光一一回視,直到在每一個人的眼中看到活下去的欲望。他滿意地點點頭,接著走向下一處篝火。
一個多時辰後他回到自己的帳篷,心情沉重。
圓通大師來找他,問:“你說的是真的嗎?真的只有7天的路?”
李四有肯定地說:“沒錯,最後7天。”
圓通大師躊躇片刻,遲疑地說:“我聽說三國時候有個叫曹操的將軍,他在行軍的路上講過一個梅子的故事......”
李四有笑了笑,拍拍大師的肩膀:“我不是曹操,和他當時的情況也不一樣。”
但隨即他止住笑容,說道:“現在已經不是糧食的問題了。7千大軍,死了2千多,凍傷的超過1千,戰馬死了1千多匹,馬肉多到吃不完。但我們馬料不夠,馬匹掉膘厲害,到了哈密不一定能衝鋒。”
圓通大師聞言在心裡盤算,最後稱讚道:“大雪天,2千裡遠征橫渡沙海,能活下來一半就不錯了。大人堪稱名將。”
第二天,天公不作美,下雪了。
李四有找來向導詢問,幾個年輕向導說這場雪怕是要下三天,只有一個老向導說:“這場雪今晚應該能停。”
在這個節骨眼上誰都願意大雪停下來,李四有打量老向導,見他的脊背有點駝,羅圈腿,老眼混黃,一邊眼角還有坨眼屎,臉上帶著猥瑣的得意。
他不太敢相信老向導的話,再三詢問。老向導解釋說:“這是今年第三場雪了。我觀察過,每隔七八年總有一年特別冷,最冷的那年往往第三場雪下不大,一天就會停。”
他怕李四有不信,又道:“老漢我今年50歲,今年特別冷,這種情況我碰到過3回了,這次是第4回。大人,我願意拿項上人頭擔保!”
李四有道:“你的人頭拿來有什麽用?萬一判斷失敗,大軍傾覆,你八成活不了。萬一你說對了,到了於闐,賞你千金,美女十個!”
老向導聽李四有話裡的意思是準備相信自己的判斷,又聽到美女十個,頓時混黃的老眼閃爍奇光,裂開嘴笑,露出滿嘴的黃牙。
李四有有點想吐,心想:給十個美女您有能力嗎?他帶著讚許的笑容,拍拍老向導肩膀,隨即大聲下令:“今日休整一天,明日大軍拔營。”
他怕大雪亂了軍心,令人在軍中大肆傳揚老向導的言論,一時間老向導成了軍中名人。
當天夜裡,雪還在下,李四有不時出帳觀看天空,心中焦慮,開始思考萬一雪不停怎麽辦。
天亮了。
他一夜迷迷糊糊沒睡好,剛出帳,忽然聽到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他急忙抬頭看天。雪停了,太陽出來了,初升的朝陽映照在茫茫雪地上,在極遠處的山坡積雪上折射出一大片金光,如夢如幻。
眼前的一切宛如神跡!
所有的戰士盡情狂歡,他們將老向導抬起來扔到空中,在他哇哇大叫中將他接住,然後再扔。圓通大師在一旁面帶微笑,低聲念叨佛號。
李四有長嘯一聲,引來全軍矚目,他跳上一塊大石頭,手指向遠處山坡上閃爍金光的積雪,用最大的力氣喊道:“佛光!佛光!佛祖顯靈啦!”
圓通大師頓時醒悟過來,佛祖有沒有顯靈他不知道,但眼前正是天賜良機。他也跟著高喊:“佛祖顯靈,光複於闐!”
戰士們遠征的目的一是被李四有逼迫著找活路,再就是順勢搶包頭佬的地盤。圓通大師等和尚們一路行軍,一路給他們灌輸:光複於闐,再興佛國。
現在佛光出現了,隨著和尚們的高喊,戰士們被眼前的奇景震撼,忽然有人面朝金光跪倒,一個接一個,雪地上盡是虔誠跪倒的戰士。
軍心已定。
李四有大有深意地對圓通大師一笑。
圓通大師心領神會,他走近李四有,雙掌合十道謝:“多謝大人。”
李四有道:“你們認為那是佛光,它就是佛光。我希望你們在於闐活下去。”
大軍經過整整一天休整,重新上路。雪地行軍依然艱難,但戰士們的心中再也沒有惶恐和絕望,他們互相鼓勵著牽著馬奮力往前走,只有實在走不動的人才騎上馬背,騎了不久,又下來接著走。
大軍中,領頭先行的都是精銳,跟隨在後邊的人體力差許多。
李四有在前方停住,他把馬交給別人牽著走。他轉回身,逆著隊伍,慢慢地向後方走。他一路走,一路逆著戰士們熱切的目光,他向前方揮手,對他們大聲說:“佛祖保佑,往前走,不要停。”
戰士們閉緊嘴,牽著馬經過他身邊。在呼嘯的冷風中,這種堅如磐石的話語讓他們感到溫暖。
李四有漸漸走到了隊伍的末尾。
這裡是體力最差的戰士和被凍傷得病的人,許多人騎在馬上被人牽著走。瘦骨嶙峋的馬兒帶著額外的重量在雪地裡艱難踏行,鼻孔裡噴著白汽,發出沉重的喘息。
這些人還在堅持,但他們多多少少有種預感:恐怕自己堅持不下去了。
他們不敢停下來,離開大隊人馬必死無疑。他們奮力掙扎,盼望著今天能活著跟隨大隊到達營地。他們看到李四有走過來,他們知道眼前這個大人物,心裡升起了一點點希望。
迎著他們期盼的目光,李四有沉默片刻,然後他吸氣,大聲吼出來:“堅持住,我不會丟下你們!”
然後他搶過一個戰士手裡的韁繩,拉著馬匹前進。
冷風在呼嘯,本來松軟的雪地被前方的大軍踩成了堅冰,馬蹄時不時打滑,忽然他聽到身後一聲響,回頭去看,有一匹駝著傷員的瘦馬不堪重負終於倒下了,傷員也摔倒在雪地上。
馬兒側躺在冰雪中,四蹄輕微抽動,口中吐出白沫,白沫迅速在寒風凝結成薄冰。
李四有停下來走過去,他彎下腰奮力一托,幫馬兒重新站起來。他打量馬兒,只見它烏黑的大眼睛帶著蒙蒙霧氣,四蹄打顫,似乎隨時要再次摔倒。
他來不及多想,彎下腰直接將傷員背在背上,然後他朝著停下來的人們發出怒吼:“往前走啊!活下來!活下來!”
他背著傷員,一步一步踩著堅冰往前走。身後的人們牽著馬默默跟隨。
他聽到背上的傷員在他耳邊抽泣。
“大人。”傷員嗚咽著, “我發燒快死了,大人把我放下來吧。”
“你是哈密人吧?”李四有聽出了傷員的口音,“哈密已經歸大明朝了,你以後是大明人,等你學會了漢話,你也是炎黃子孫。我不會丟下你,你是我的兄弟。”
傷員嗚咽聲更大了,李四有感覺到後頸被他的淚水打濕了。
他背著傷員不停步接著走,一邊走一邊對身後說:“別哭了,越哭死得越快。你好好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報答我。”
李四有的體質超強,他背著傷員在天黑之前趕到了扎好的營地。當晚他在各處篝火旁轉悠,給戰士們講後邊的傷員,說這些傷員都是兄弟,然後他將傷員平分,安排強壯的人帶著行軍。
這天傍晚,最後一處營地。
老向導面帶喜色前來報告:“大人,我沒領錯路。此地距離於闐不到20裡。”
李四有看著他猥瑣的笑容,拍拍他肩膀:“十個美女,就這麽說定了。”
等向導離開,李四有走出帳外,在昏暗的天色中眺望於闐的方向,除了依稀有些山脈的影子,什麽也看不清。但他心知:這一仗贏定了。
他想起膾炙人口的三國故事:魏國鄧艾偷渡陰平小道,奇襲滅亡蜀漢。
那時候他不到10歲,十分不理解為何3千魏軍越過陰平道之後,竟然在數倍蜀軍圍殺之下勢不可擋。現在他自己親自帶著7千人在絕境中走了2千裡,大軍之中保持戰鬥力的恐怕也就剩3千人。自己的情形與鄧艾何其相似。
這一刻,他確信:自己這3千人同樣勢不可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