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文,單說道巽帶領兩位師弟師妹,一同來到施洞,要找雲中子遺孤,才剛打開山中石門,已覺一股肅殺之氣自兩側襲來。三人不敢大意,乃結成陣勢,互相照應,徐徐步入洞中。行不出三步,便覺四周雷靈之力異常躁動,看來是預伏了雷擊之陣以備不測。
“不愧是雲中子,這般謹慎,於尋常妖族之中,卻不多見。”除卻兩次交手,芙陵與雲中子並無交集,這才有了此等評述,道巽與道讞卻早習以為常。
“倒也不枉他用這許多時間,此陣威力較前時總算有些長進,若不是怕那小妖察覺,本人定要出手,看能否再破此陣!”言語中雖有不甘,道巽仍是取出雲中子冠冕令法陣平息,芙陵暗忖,雖說日後道巽定會再來,但自己多半不會作陪,若要知道破陣之法,怕也只能趁著這當兒主動發問了。
“師姐於陣法一道,看來頗有造詣?只是不知,若破此陣,應取合法?”
“觀此陣規模,威力雖大,然若循鬥陣常法,逆靈脈而破之,應是不難才對。”
“敢問師姐,若不循常法,又該如何?”
“若不循常法,則可用本派封靈法陣,強令它停止運轉,但靈力消耗過大,怕也不會輕松。”言談之間,三人並未有絲毫停歇,只因冠冕緣故,於防范上略有松弛而已。
“靈力消耗過大?小妹不解,家師曾說,各派封印法陣,殊途同歸,都是以少量靈力,循陣圖勾畫出數道靈脈,再以陣法玄妙為憑,行封印之事。為何貴派這封靈法陣,卻如此消耗靈力?”直到芙陵此問出口,道巽才終於將回答之事交予道讞負責。
“令師所言,倒也不差。家師煌仙人有言,所謂封印,目標無論陣法、結界,抑或六界生靈,本質而言,皆是要切斷其內靈力與靈脈之間關聯,使靈力不能如常運轉於靈脈之中,如此則靈力封印可成。若隻到此為止,那也確實當得上‘殊途同歸’四字了。”講到此處,道讞先是低頭望了望芙陵腰間拂塵,然後才繼續解釋。
“貴派瓊華在內,眾門派封印法陣消耗所以不大,乃是因陣法玄妙成印,一經勾勒,則可獨立運行,擾亂目標靈脈與靈力之間感應,以達封印之效。至於本派封靈法陣,則並非如此。封靈法陣之所以有效,乃是因為灌注於其中的靈力,皆會侵入目標靈脈之內,如隔板般強行阻斷靈力流動,以達封印之效。不知這般解釋,可能令師妹滿意?”
這一番解釋,於芙陵而言,著實有些沉重,但好在她心有所求,隻念著“差異”二字,總算不至迷失。“雖尚有不解,但總也有個頭緒,若按師兄說法,封靈法陣其實算不得封印法陣,而只是以靈力強衝目標靈脈?若是如此,前日師姐又何必結印?”
“印總是要結的,不過卻是為了讓自身靈力更易隱藏,侵入目標靈脈後不致招來對方靈力的猛烈排斥,否則蜉蝣撼樹,難成氣候。”道巽此話傳入耳中時,芙陵才發覺腳下道路已是漸行漸寬,三人之間的站位也已從剛進門時的錯位變成了並排,看來已近中庭。
“原來如此……”略加思索,芙陵決定抓緊時間,最後問上一句,“這般說來,便是知道陣圖,不也難以打破封靈法陣?那為何往屆仙盟大會,不見綠蘿門弟子施展?”
“封靈法陣於此節雖有優勢,但結印時少了變化之法,易遭打斷,因此不便重複使用,此其一也;此法一旦成功,施術者與中術者皆難於短時間內解開封印,因此不便用於切磋,此其二也;法陣消耗甚巨,若是一擊不中,則後患無窮,因此不宜在分出勝負之前使用,此其三也。因此家師定下規矩,除卻是重創對手後確有封印需要,否則門下弟子,一律不得用此法陣。”道讞說罷,舉食指示於唇邊,之後目光隨指尖流動,漸漸移向前方一處開闊地帶,但見此處不僅桌椅俱全,還另設有三處門戶,想必正是石洞內中庭之所在。
一旁芙陵會意,當即不再提問,只是安靜跟在道巽二人身後,小心殿後,片刻之後,見身後並無異樣,又想適才陣法未破,多少也有些預警之效,這才吐了胸中一口濁氣,之後暗自揣摩道讞先前話語,片刻之後,不由得感歎得失利弊之間,正如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一般,實在躲不開、避不掉,果如經典所言,恆也。
“父……親?”三扇門戶中,惟有中間一扇之內有模糊聲音傳出,雖不見其人,隻聞其聲,卻知說話者身份必是雲中子遺孤無疑。
“我等並非乃父,不過受托來此罷了,欲知來龍去脈,不妨現身一敘。”追本溯源,此事總歸要著落在道巽身上,因此由她開口,道讞與芙陵皆無不適。
“受托而來?嗯,諸位持有家父冠冕,想必定是……受他所托。家父可無……無恙否?”隨話音一同自門後行出的,還有一個十來歲少年,四方臉上稚氣尚未脫盡,卻分明寫滿“憨厚”二字,與雙眸之中凶光極是不配,只看得芙陵暗暗咂舌,正待上前好言安撫,卻想起前日偷襲自己的,正是此妖,於是退回原地,右手緩慢摸向腰間,只聽道巽號令行事。
誰知道巽看來竟無絲毫動武之意,只是沉聲道:“雲中子已死,下手者乃是綠蘿門道巽,臨終之前,他將此物予我,要我到施洞附近,收養他的遺孤。”
聽得此話,那少年先是一愣,之後拱手作揖,對道巽行了一禮,“如此多謝女俠告知,家父既有遺命,小可自當遵從,只有兩個問題,還望女俠先行作答。”
“但問無妨。”道巽看似放松,實則外松內緊。自己畢竟與這小妖照過幾面,為何如今他卻認自己不出?也不知是有意示弱,抑或是前次被師弟二次打傷時失了記憶?
“在下殺父仇人……綠蘿門那叫道巽的……現在何處?”
“正是本人。”
“那父親如何會……?”
“我許他四件大事,因此才得他信任。”
“……哪四件?”
“不傷你性命,不瞞你身世,不阻你尋仇,不收你入門,隻由我母親撫養。”
“不……阻我尋仇?!”
“待你日後成年,我可允你向我復仇一次,若是不敢當面挑戰,要偷襲、下藥也並無不可。”
“……父親……還有什麽……囑托?”
“只要能由我母親撫養,便是暫時封印你的靈力,亦無不可。”
“……我成年時,若是……要解開封印,又……該如何?”
“方法有二,憑你自選。一是由我出手,以封靈法陣封印你靈力,優勢在於不影響你體內靈力積累,劣勢則是一旦你強行衝破封印失敗,輕則重傷,重則殞命;二是由這位芙陵道友出手,以他瓊華派法陣行封印之事,優勢在於可保你性命無虞,劣勢在於我要更頻繁地監察於你。可還有疑問?”
“……由你母親撫養我,我……該如何稱呼……?”
“我母親盼孫輩已久,因此希望你稱她祖母,至於我,你自行決定即可,直呼其名也是無妨。”
“……既如此,那麽乾娘在上,請受……雲癸一拜。”
道巽與雲癸這一番對答,最終以雲癸認道巽為乾娘收場,此事著實有些出乎道讞與芙陵二人意料,即令是道巽本人,聽到“乾娘”二字之時也是忍不住怔了一下,之後方才回過神來,當下伸手將雲癸扶起,又複勸道,“我與你畢竟有殺父之仇,你若心有不甘,則大可不必如此稱呼。”
“乾……娘容稟,父親既有遺命,則兒必當遵從……況他既將冠冕相贈,對乾娘必是極為信任,兒一向崇拜父親,他若信了,我自然不加懷疑。”許是自道巽手中接過雲中子冠冕緣故,雲癸口中談吐比之先前竟流利了不少。
“也罷,我既說了憑你自決,你要這般稱呼,便這般稱呼罷。只是,無論如何稱呼,這封印也總要上的,望你理解。至於如何封印靈力,你可想好嗎?”
“左右要被封印,不妨便請乾娘親自動手,如此不僅省了您監看功夫,孩兒也不會斷了與體內靈力的感應。”雲癸此時的語氣,倒像是個普通鄰家後輩一般,若非是眼神中的凶光尚未完全收斂,芙陵都要開口替他求免了封印之苦。
“先前我三人洞中所說之話,你都聽見了?”打斷了道巽結印的,是自雲癸出現以來一直默不作聲的道讞。
“不知這位少俠說我聽到的,是什麽話?”
“……”只是愣神了片刻,道讞便發現師姐已經轉向了自己。
“師弟太多慮了,封印之法並非不傳之秘,且不說他先前聽到與否,便是聽到了,又能如何?更何況,若果然聽到,他又怎會主動選擇較難衝破的封靈法陣?你隻管放心,師姐布置法陣之時,自會加倍謹慎。”轉頭向道讞解釋了幾句,道巽這才想起將師弟也介紹給面前新收的義子。“雲癸,這位是我師弟,你既已叫我一聲乾娘,日後見他,便一並叫一聲師叔罷!”
“兒曉得了,師叔在上,侄兒雲癸見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