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前的陸九一副衰頹,頭上戴著一頂老式窄邊牛仔帽,亂糟糟的灰發從帽簷溢出灑落在額前,身上穿著一件原本白色卻被汗水浸透發黃的亞麻衫,褲子是衣櫃裡唯一一件還算乾淨的牛仔褲,最後是上身一件有槍帶和彈鏈的“戰術背心”——1899年特供版。
那把保養良好的左輪手槍被塞進上身的槍套裡,總共十二發子彈組成的彈鏈掛在腰間……這當然不是他能做到的,而是這具身體近乎本能的行為,就像他剛剛只是拿起槍就認出這是一把生產於新英格蘭近郊斯普菲爾德市兵工廠的.22口徑左輪手槍,而且是在戰爭中大放異彩的M1史密斯。
他對著鏡子不厭其煩的把槍拔出,瞄準,嘴中發出“piupiupiu”的響聲裝作自己像是個正在進行西部決鬥的老式牛仔。
就像打遊戲一樣,他開始對自己穿越到一個肺癆鬼身上也不是那麽反感了,換成是之前那個連大學體測都要作弊的他作出這種動作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惜看不見的體力槽限制了他繼續耍帥的幻想,在反覆拔插幾次以後,他的喉嚨再次忍不住發癢,緊接著就是一陣疾風暴雨般的咳嗽,他痛苦的扶著鏡子,即使用手捂住嘴巴,黑黃色的血塊也止不住的從他手指邊溢出,淌落在地上,滴答作響。
“艸哦……”他含糊不清的喘息著,口中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饑餓如附骨之疽,讓他剛剛變好些許的心情瞬間跌入谷底。
“我需要食物、水……還有藥,抗生素,或者什麽都好。”陸九撈起筆記本,撿起地上滾落的黃銅鋼筆,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糟糕、滿是汙血、封閉的像是墓室的小房間。
直覺告訴他,一旦走出這裡,一切都不會回到原樣,內心深處甚至湧現出回到床上,安靜的在這裡等死的想法。
就像把頭埋在沙子裡的鴕鳥一樣。
他以前確實是鴕鳥,不過現在他是一只打算去碼頭整點薯條的海鷗。
他擰動木製的門把手,扶在門框邊上,朝外探頭望了一眼。
不出意外,門外是一條不算漫長的L型走廊,只能容忍兩個人並排通過,走廊兩邊有十數間一摸一樣的木門,其中大多數都是緊緊鎖住,也有幾間算是半敞開著。
走廊十分凌亂,原本就不大的過道有堆了不少玩意,打翻的餐車、散落在地上的皮箱、到處都是的衣物,甚至還有一處看上去像是燒焦的痕跡。
陸九多少有點摸不著頭腦,他撓了撓灰發,吸了一口帶血的濃痰吐在一邊,這讓他呼吸通暢了不少,也讓他的腦袋機械的運轉著。
這不是真的要打仗吧?那這裡算是什麽情況?兵亂?還是準備開打?又或者是戰後清算環節?
打不打仗關我什麽事?我是異鄉客陸九,又不是格拉戈,我隻想活下去。
再次念頭通達以後,陸九來到隔壁的房間門前,門算是半開半掩著,一絲血腥味夾雜著其他味道從門縫中飄出,這讓陸九不由得心頭一緊。
我不是搶劫,不是打劫……只要他能分點吃的給我,我立刻就走,我隻想要點吃的,我太餓了……啊,格拉戈到底有多久沒吃過飯了?光是隔著門聽到咀嚼聲都讓他口水不自覺的溢出來。
由於不是打劫,而是友好的問候和請求,陸九甚至十分紳士的敲了敲門,如果他的喉嚨允許他說點什麽的話,說不定他會用半生不熟的英文親切的來一句。
“How are you?”
門後卻無人響應,只是咀嚼聲依舊。
“好吧……”陸九做好心理準備以後,用手拉上脖子上的方巾,只露出一藍一黑兩隻眼睛,左手猛地推開門,右手放在上衣夾克的槍袋上。
後來……很久很久,也不是那麽久以後的後來,當有個棕色頭髮,滿臉麻子和陰沉的年輕人,向陸九詢問第一次接觸神秘學時發生了什麽。
陸九總是會沉默一段時間,靠著酒吧不那麽舒服的椅子,在半醉和微醺之間,再喝下半杯酒吧老板私釀的朗姆酒,以一種奇怪而生硬的口音向他講述現在發生的事情。
陸九總是向往神秘學的,雖然說出來有點羞恥,不過他的整個中學時光都沒有像國人們一樣打球、把妹、亦或者好好學習、再不濟逃課去上網什麽的。
他沒有,在那個對世界構成充滿好奇想象的歲月裡,他沉迷於各種小說動漫……以至於他相信那些作者們寫得肯定是真的,這個世界肯定是充滿“魔法”或者“鬥氣”什麽的,天朝古代一定是個“大乘滿地走,築基不如狗”的年代。
再往後,等到高二的時候,尤其是他學會上網後,他在各種“黑魔法同好吧”、“地球異常生物吧”、“氣功吧”之類的網站流連忘返。
吧裡的老哥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現身說法就差貼身份證的說自己又見到了什麽奇特生物,自己的魔法儀式又成了之類的雲雲。
才十六歲的陸九哪裡把持的住啊,整個高中生涯基本就在相信老哥,實踐老哥、成為老哥,三步走中度過,以至於他了解到自己其實算是中二病晚期患者以後,已經快大學肄業了……
他在後續的好幾年裡都過得異常的消沉,整個人介於一種虛幻與現實之間的超凡脫俗的狀態,以至於人生不僅跌入低谷, 而且還開始住在地下室了。
神秘學到底存不存在呢?這個問題以前陸九無法回答,他既無法回答存在,因為他拿不出任何證據,這年頭連道教掌門人都勸人相信科學了,他也沒辦法回答不存在,那不就哐哐哐的給過去的自己扇巴掌嗎?
他只能說——如在。
這個問題在今天解決了,他推開門進去的那一刻,本來以為是在開無遮攔火鍋大會,又或者是室內燒烤會什麽的,倒是沒想到會看到一個類人,甚至還穿著人類衣服,看身材大概算是成年男性的“人”趴在一具靠在牆邊的女性……也許是女性的屍體身上,吃午飯。
他吃得是如此專注而認真,左手無意識的在抓撓著牆壁,這大概就是隔壁的陸九聽到的聲音,右手則是在女性腹腔部較為柔軟的地方挑挑揀揀,時不時將一些連著骨頭不易咀嚼的肉塊挑出來放到一邊,正午的陽光透過磨砂玻璃灑在他身上,居然讓他一時間看上去有些血腥殘酷的藝術感。
陸九隻感覺震驚,方巾下的嘴巴不由自主的開合著,一股激動之情從他的靈魂一直傳達至身體,神秘學!他苦苦追尋了近十年,貫穿了他最容易接受新思想的初中與高中,他曾無數次的在家中、野地、林中、海邊像是瘋子一樣舉行一些常人認為應該被扔進瘋人院的舉動,他的母親一度認為他患上了癲癇或者是打遊戲入迷,理應送去青山教育中心進行再改造……
在無數次失望以後,他在今天,終於轉生到異世界,看到了屬於神秘學的晦暗之光。
他找到薯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