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冬。
蔚藍城邦共和國南部,平和內陸湖南面的臨湖現代化城市,
太平城的西郊。
轟隆隆嘈雜的聲音從兩米多高的綠色圍擋裡傳出,那是打樁機生硬地把預製管樁往土裡一節節打入的聲音。
圍擋上用白色樹脂字印出“文明施工”的口號,以及“大成建築”這個太平城數一數二的龍頭建築單位的名字。
工地上塵土飛揚,一張嘴就能吞得一口黃灰,工地角落塑料水管連著裡幾個尿不盡似的迷你噴霧器,絲毫沒有起到抑製揚塵的作用,它們只會在揚塵辦的工作人員帶著口罩上門的時候才會開啟。
帶著紅色安全帽的班組頭子扯著嗓子指揮著不遠處搭建臨時用房的幾個帶著黃帽的民工,嘴巴張的老大,竟是一點灰也沒有吃到,大抵是多年練成的巧工吧。
西面圍擋靠近巷子的小路有扇鐵皮切開的小門,葉子熟練的從圍擋外用手撥開了鐵皮門縫處的插銷,彎著腰從門下鑽了進來。
打樁機的聲響震的耳朵發麻,葉子帶上和幾個民工一個顏色的安全帽,撥了撥被帽簷壓得有些遮眼的劉海,他的五官清秀而略顯羞澀,校服外面套上一件黑色的棉服外套,外套的保暖
快步走向臨時用房旁的紅帽班組頭子。
“宇哥,有點事,耽誤了點時間不好意思。”葉子笑的有些靦腆。
“沒事。”
回葉子話是這個工地上的施工員兼幾個班組組長的趙宇凡,三十歲出頭的他曬得皮膚黝黑、小腹已經有些靠向油膩中年人發展了。
據趙宇凡自己說,他當年讀書成績極好,還是本城的一流高校的優秀畢業生,只是報考選專業時無人指點,腦子進水選的土木,一畢業就自動滾到工地當牛馬。白豆腐書生也熬成胖煤球了,還沾點煤油。
“先旁邊休息一下,今天的活要等等了。”
趙宇凡一邊說話一邊習慣性地給葉子遞煙,遞到一半才想起葉子還只是個高中生的時候,又把煙塞進了兜裡。
葉子聽了趙宇凡的話一愣,以往來工地報道的時候,宇哥都是急不可耐地趕著給自己派任務,今天卻是太陽打了西邊出來。
他眼睛朝旁邊一撇,瞧見不遠處帶著白帽抽著香煙的男人,白色帽子上印著“XX監理”頭兩個字葉子距離太遠有些看不清,只是眼神有些銳利,像是審視著。葉子明白了大概
是監理單位的工程總監來了。
監理單位就是投資單位委托並授權的第三方單位,負責對承建單位在施工過程中的質量控制、進度控制。
簡單的說,就是專門請來監督“大成建築”施工的“鞭子”,只要是項目施工上有做的不對或者不到位的地方,工程總監就有權利要求“大成建築”整改,甚至是對其進行罰款。
“之前幾根樁下地的時候好像沒有來過?”葉子問道。
“切,這不是臨時房的空調裝好了嘛。”宇哥發出不屑的嗤笑聲音。
“怪不得今天還用上了柴油機。”葉子看了一眼吭哧吭哧賣力乾活的衝擊式的打樁機,柴油在內燃機裡燃燒的味道彌漫在工地裡。
“那活今天還做嗎?”葉子問到。
他心裡琢磨著總監在的話今天大概是白來了。
一來,自己還是未成年,原先沒人監督也就算了,今天總監在,未成年用工的事兒首先就過不了關。
二來,自己是用赤隕能乾活,沒有赤隕能安全施工許不說起,相關的從業資格證也沒有。
往日總監沒來的時候,那幾個被趙宇凡打點過小監理員都是對葉子的“勤工儉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今天卻是不成了。
“沒事,一會兒就給他打發了。沒看見你師父也在等著麽。”趙宇凡朝旁邊努了努嘴,葉子順著方向看去。
臨時房一樓鐵皮製的台階上坐著一位肩膀寬大的老叔,身上的皮襖沾滿了油汙和灰塵,伸手朝葉子打著招呼,示意葉子過去。
力爺是老叔在工地上的外號,葉子上工地乾活,是力爺帶入門的,按工地上的規矩,也稱得上是葉子的師傅。
“師傅,坐地上幹嘛,涼啊。”葉子邊靠近邊說。
“沒事,坐著休息會兒,一會兒留著力氣多乾他娘幾根樁,哈哈哈。”力爺看到葉子來了,顯得格外高興,笑的咧嘴,只是右眼皮下小拇指粗的一條刀疤在笑容下顯得格外猙獰,像是一條肉蜈蚣在臉上拚命扭動。
葉子與力爺相識已久,知道他比外表上看著要溫和多得多了。只是初見力爺的那些人,凡是看見了這樣的笑容,難免要嚇得心驚。
“就是不知道這位總監什麽時候走”葉子顧慮到,他已經開始有點擔心今天的下班時間了。
“放心吧。”力爺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手指著外面諾大一片已經場地平常完畢的土地。
“你看看,這一大圈,可是個大項目,小宇給我看過規劃圖了。整個園區有十幾萬平方。至少上千根樁,嘖嘖。”
“你再看看那吃油的老虎。”力爺指了指那正冒著黑煙的打樁機。
“這還只是一台,要趕進度,起碼再整五台!你想想這一個工程乾下來得付給樁機老板多少錢?”
“要是讓我們乾,要付的鋼鏰兒,恐怕只是這些油老虎的零頭。”力爺比著他指節又粗又黑的小拇指。
“這中間的差價,他們大成建築的董老板那麽精明,會舍得這塊肉?!肯定會買通這個監理,再跟資方上報柴油機的費用。你看他們朱經理不在,肯定是去拿現錢去了。”力爺用這斬釘截鐵的語氣,將其中的齷蹉說了個明白。
“至於咱們,就當作不知道就行了。咱乾咱的活。”力爺拍了拍葉子的肩膀。
葉子隻得點了點頭,只是這這大白話,讓他聽得有些心虛。
工地上也待了不少時間了,這點事理他不聽心裡也明白。只是他還是個學生。
有些事情雖然合乎情理, 但不合乎法理,有些事情雖然身體在做了,但還未說服心中的自己。
只是想到自己有不得不那麽做的理由。葉子那顆不安的心又稍稍放下。
不過一會兒,一輛黑色的大眾車開進廠內,下來一位寬頭大耳的男子,便是力爺剛才提到的朱經理,他是公司派下來的項目經理,負責總管這個工程。當然,真正要駐扎在現場出工出力的還得是懂技術又吃得了苦的高才牛馬趙宇凡才行。
不出力爺所料,朱經理手裡提著扎的嚴嚴實實的灰色塑料袋,直奔嚴總監的車後備箱。
雖然他手裡的袋子包得像是鄉下的土特產的似得,但凸出來的棱棱角角,讓明眼人一看就心裡有數了,尤其是那位帶著白帽的總監。
只見總監不動聲色的用遙控解了車鎖,多年磨煉的表情管理令他沒有笑容,只是輕輕的咳嗽一下,喚來了手下,那拿著卷尺在給進場的預製管樁做檢查的監理員。
“規格沒問題吧。”
監理員打了個OK的手勢。
總監點了點頭,接過趙宇凡遞過來的煙和檢查單,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下班。”總監人貪話不多,效率也極高,帶著監理員就要走。
“嚴總監!您等等。”趙宇凡一個跨步攔在總監身前。
“幹嘛?還有什麽事。”總監似乎有些不耐煩。
“您看。”趙宇凡笑眯眯的指了指打樁機“咱搬都搬來了,要不勞煩一下,幫忙拍個照,留一下影像資料?”
總監恍然大悟,笑罵道
“就你小子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