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回到公寓樓中。這是他的父親,在大學工作時所購買的公寓。
大面積的平層在葉子獨居的時候愈發得空曠。
葉子也曾動過將其賣掉來換取學費的想法。只是第一,他心中對父親的回來隱隱抱有一絲希望。第二,父親在治安署上登記的只是失蹤而不是死亡。
推開家門,黑暗裡放光的是他這是他唯一的高消費,一台24小時不關閉的電視。
小一點的時候開著電視是因為害怕。長大一點以後開著電視是因為孤單。
電視裡正播放著新聞:
“近日,第3屆世紀前瞻會於明海城順利召開。生物元素“隕”的發現者常思民,於本學會對其論文《生物能量轉化效率與“隕”元素的關系》進行了綜述,獲得了海內外學者的高度評價。
下一則新聞:今日,本城首例四甲醫護聯合養老社區順利結頂。項目總投資15億,由本城企業大成建築責任有限公司自主立項,自主建設。本城企業家協會會長兼大城建築董事長,董強平先生,於下午一點、養老社區主樓前宣布結頂。同時到場參加結頂儀式的還有本城四甲醫院院長……。”
葉子一邊聽著新聞,一邊檢查了書房裡書架的上的書。
發現有兩本的借閱日期快到了。
“《生物芯片可行性研究》、《萬有“隕”力》,這周先把它們讀完吧。”
抽出了書,卻不小心把邊上擺著的相框碰倒在地上。
“砰”
把相框拿起擦了擦上面的灰,上面映著的是葉子父母親的結婚照。
對於母親,葉子的記憶已經模糊了,依稀記得她是一個溫柔又愛笑的人。
父親葉秋明,從六年前起便與自己聚少離多,時常外出,一開始是幾天,漸漸地就變成了幾周、個把月,
再之後是三年前學校的那個晚上,父親在把“那個東西”給了自己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葉子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把相框放回原位。
又將書放在床頭櫃邊,準備待會洗好澡再夜讀。
只是熱乎乎的洗澡水,把肌肉連帶緊繃的神經一起衝的松軟。
洗完澡,一沾上床,葉子就沉沉的陷入了夢鄉。
……
“醒醒、醒醒葉子,有人找你。”伏在課桌上睡著的葉子被人推醒了。
抬頭一看,是穿著粉色羽絨服的晚自習值班老師。
“有人找你。”老師指了指門外。
葉子揉了揉眼睛地走出教室後,是略顯昏暗的走廊,燈有些少,空間有點冷,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葉子腳步聲的回響。
他眼睛往左瞟了一眼,那裡是走廊盡頭的拐角,飄著有些看不清的白霧,和清晰的煙草的苦味。
“嗒~嗒~“他走到走廊的拐角,頭一轉。
出現在拐角的是一位穿著黑色皮衣,牛仔褲拉了兩個口子,倚著瓷磚牆面抽著煙的中年男子。
煙頭的火星照亮這個男人長著絡腮胡的面骨,略顯棱角。
男子抬起頭,眼眶很深,眼珠泛著白熾燈的光,睫毛很長。
他手裡拿著煙重重的吸了一口,氣息又緩緩的從鼻腔裡吹了出來。
眼睛上下,上下,他將葉子從頭到腳打量了個仔細。
“晚飯吃了嗎?”,他的聲音低沉又有些沙啞
“吃了食堂。”葉子回答道。
此刻出現在走廊拐角,看起來有些中年頹廢樣的男子。
就是葉子快半年多沒見了的親生父親,葉秋明。
葉子看著他的面容,胡子比印象裡的多了,眼角多了皺紋,頭髮隱隱有絲絲白線。
另外他注意到父親的皮衣上似乎沾了很多水滴,在白熾燈下反著光。外面下雨了嗎?葉子心裡奇怪道。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下飛機。”父親一支煙抽完了,從皮衣的口袋裡拿出一包香煙,剩的不多。“抽嗎?”他問到。
葉子挺想說,抽啊,看看他是什麽反應,但想想還是作罷。沒有理他。
父親見葉子沒有回答,就自顧自點上了,煙味更比剛才更快的彌漫了起來。
“下樓去抽,這裡老師要罵的。”
下了樓
教學樓外的風意外平靜,地面乾乾的,沒有下雨,修葺得整整齊齊的花草灌木在月光下熠熠發亮,遠處有舉著手電的保安正在巡邏,燈打在地上,移動的光圈在夜裡閃爍。
冬夜裡的空氣,除了冷,還有的是乾燥,吸進鼻子裡,既冷又澀得讓人鼻炎發作。
小野貓本在樓道旁的藍色垃圾桶裡面細細扒拉,葉子他們一走過,驚得從桶裡竄了出來,迅速地竄進了草叢。待他們走遠了,又躡手躡腳地跑了回來。
他們走到一盞昏黃的路燈下,葉子父親手裡的一支煙還沒有抽完,紅色的火星在路燈下依舊亮眼,忽閃忽滅,呵出來的氣讓人分不清是煙還是遇冷凝結成的水霧。
路燈下,他們的影子縮成在一塊,身體卻隔得很遠。
父子許多年沒見了,彼此卻不知道說些什麽,他看著葉子,葉子或側著,或低著頭,沉默許久,父親開了口。
“以後的事想好了嗎?”
“準備去北方讀書。”葉子抬起頭看著他。
“北原大學?”
“你怎麽知道?”葉子沒有在電話裡提過這件事的印象。
“校門口的板子上貼著。”父親不假思索地說。
祝賀我校高一學子葉子,國際物理競賽中榮獲金牌,保送北原大學。校門口的宣傳板上用紅紙大字報貼著。
葉子不知道現在該露出什麽樣的表情,是略自滿的欣喜,還是不以為然的平淡?他盯著自己的鞋帶不說話。
走到校門口了。
夜暗人息,幾輛飛馳的汽車按著喇叭快速穿過被路燈照的發黃的馬路,一離開校園的暖氣,外頭愈發顯得寒冷了,葉秋明快步走到到馬路牙子邊,風吹動他蓋過耳朵的頭髮,轉過身來。
一時間,定格畫面裡,汽車和行人都沒有了,冬夜的背景只剩下馬路當中一條雙黃線,遠處枯樹最後倔強的幾片樹葉被風吹落飄落,一時間世界都安靜了,風也停止吹動葉秋明的頭髮,他輕聲地開口,話語卻能聽得無比清晰。
“葉子,救一個人和救一百個人,你選哪個?”
一句沒頭沒尾,又突兀的問句,聽上去像是火車變道的哲學問題,但葉子好像立刻理解了一樣,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兒,回答道“我不知道,這得等我遇到。”
聽到葉子的回答,葉秋明笑了,他拉開皮衣領子口的拉鏈,從自己脖子口衣服裡扯出一根墜子,丟了過來。
“時間到了,我得走了。葉子這個給你。”
動作快,葉子沒反應過來,匆忙雙手去接。兩手一抓,隻覺自己接到了一塊小石頭。
攤開掌心,是一顆指頭大的透明圓球,看不出是什麽材質的,透明的,有些像玻璃,摸起來不涼不熱,感覺不到溫度,其中一頭粘在金屬質地的底座上,用黑色細繩穿了起來。
高一,十六歲那年,冬日的夜晚,葉子見到了很久沒見的父親,並且收到了人生中父親給他的第二份禮物。一顆大概是玻璃珠的吊墜,看上去就跟小時候打的彈珠一樣。
不知怎的,葉子冥冥中感覺到,這可能是父親最後一次回來。
“爸,你下次什麽時候回來。”
葉秋明沒有回答他,跨過了馬路,將他們之間的距離拉更遠了。
一輛小卡車路過,遮擋住了兩人的視線,卡車過後,葉子再也找不到父親的身影了。
……
回教室的路上,葉子拿起禮物在路燈下打量。
玻璃圓球裡是包裹著兩根頭髮似的細絲, 金屬底座在燈光下泛著銀光
底座的側邊上鏤刻著四個字。
“瞻星學院”
就在葉子仰著頭,把玻璃珠對準燈,想看清裡面的細絲是什麽的時候。
玻璃珠竟從底座上脫落了,砸到了葉子的鼻子上。
葉子下意識的伸手去抓,以防它掉落地上砸碎。
可那玻璃圓球竟然像是活著的生物一樣,動了起來,自行鑽進了葉子的鼻孔裡。
“什麽坑兒的東西啊。”
葉子嚇一機靈,慌忙之中用手指堵住另外一邊的鼻孔,試圖用擤鼻涕的方式把“圓球”弄出來。
但絲毫不起作用,圓球猶如一隻不受控制的小蟲,一路順著鼻腔往更深處鑽去,經過鼻前庭一路向上。
一股子神經的疼痛傳來,像是在做無麻的經鼻胃鏡,可葉子愈發感覺到不對。
“圓球好像在鑽我的上鼻道。”
不等葉子反應過來,圓球已經到達了鼻腔的頂部,隔著顱底骨板的上方就是葉子的大腦。
“不會是腦蟲什麽的吧。”葉子腦子閃過無數畫面,定格的是他最近看過的科幻電影。
葉子知道鼻子和腦子並不相通,但在一些共用骨板處存有一些縫隙。
一時間陷入了慌亂,竟狠狠地朝著自己的鼻子上來了兩拳。
試圖將它擊打出來。
可是比拳頭來得更為疼痛的是圓球仍然在向上鑽的動作。
痛的葉子鼻涕眼淚直流。
“它在鑽縫!“
“它要鑽進我的腦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