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萬千生靈陷入了沉睡,就連月色也昏昏沉沉的,好似也有些困乏了,忽明忽暗:時而闔上眼眸,陷入小睡;時而悠悠轉醒,強撐困意……
與這寧靜的夜色不同的是,趙之遙此刻正在床上經歷著噩夢。他呼吸急促,微微出汗,眼皮下的眼睛不停晃動,頭也時不時擺動。終於,隨著一聲雷鳴,趙之遙猛然睜開雙眼,驚醒過來。
他微微喘著氣,試圖平靜心境,因為再次夢見了自己跌落懸崖,不過這一次的下場是直接粉身碎骨。但好在趙之遙逐漸習慣了這些大同小異的噩夢,很快平複下了心中余悸。
隨後他仔細聽了聽屋外的聲音,沒有察覺到任何動靜後,趙之遙輕輕地下了床,並開始穿戴衣物,因為今夜他與唐之靜有約。
這約會從何談起呢?
原來,早上唐之靜把茶杯裡的水潑向趙之遙並離開後,趙之遙發現身上的水奇異地慢慢飄飛起來,最後落在了石桌之上,形成了兩列小字:“夜半三更落月湖,心中一片寄無聲。”
趙之遙知道,落月湖自然指的是唐家堡後山頂的一處天然湖泊。由於湖水處於山頂,故而沒有遮掩。每逢月色明亮之時,湖中就會有一輪明晃晃的倒影,好似天上的月亮掉落人間,浮在這湖面之上,因而得名。
無聲就更好理解了,無聲即靜嘛,靜就是指唐之靜了。
但令趙之遙疑惑的是,那些水是如何靈動飄飛還形成字跡的?唐之靜又為何表面拒絕,暗中相約呢?
他將這些疑惑壓在心底,確認了刻漏的時間後,以噩夢纏身所以去後山散心為由,支開了一眾仆從。哪怕是貼身仆從小翠也被趙之遙安排在山下等候。就這樣,他來到了山頂。
夜風微涼,吹斜了趙之遙手中的燈籠。他抬頭望了望天,月色悄然不見,只有如濃墨一般的黑幕掛在高空……
趙之遙趁著清風,拋開了繁雜的思緒,吹滅了燈籠中的燭火,也燃起了胸中的勇氣之火。畢竟在見到對方之前,趙之遙並不清楚唐之靜究竟是想幫助自己,還是別有用心?那股讓茶水形成字跡的奇異力量又究竟是什麽?
答案就在前面亭中的人影口中了。
走入亭中,趙之遙就再次聽到了那悅耳的聲音:“之唯哥哥果然變了很多呢……”
“哦?”
“六年以前,我剛來到唐家堡的時候,哥哥你和我一起玩捉迷藏。我們玩到了天黑,最後你不慎掉入水中,嗆了很多水……從此哥哥你懼怕起了黑夜和水。而如今,你卻主動熄滅了茫茫黑夜裡的唯一燭火……”
“……之靜妹妹,我雖吹滅了看得見的燭火,卻是為了保護看不見的重獲光明的希望啊。”
清風拂過湖面,趙之遙覺得自己隱約看見了唐之靜的笑意。
隨後唐之靜邊走向了亭榭欄杆,邊開口道:“希望?之唯哥哥希望知道什麽呢?”
趙之遙頓了一頓,說出了心中早已打好的腹稿:“之靜妹妹先和我說說,你今早讓茶水落在桌上形成字跡,是怎麽做到的吧。”
顯然,這不是趙之遙來到落月湖最想知道的事。而是唐之靜的秘密邀約引起了他的謹慎防備。
唐之靜對此心知肚明——但這種超越她認識中的唐之唯的謹慎,反而激起了她的興趣。於是她坦誠道:“那些水能形成字跡,是因為我運用了靈力。這也不是什麽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而所謂靈力,便是自古以來就存在於世間的一種力量。它神秘而又強大,是那些修煉者可以呼風喚雨、移山倒海的根源所在。但目前還沒有人可以說清楚,靈力到底是個什麽,只知道配合相應的法訣或功法,人就可以利用靈力,讓自己變得強大。
“不過我還算不上什麽修煉者,只是有些天賦,對水靈力的操控有些獨特的感受。而且我也沒有修煉方法,所以操控那些字就是我的極限了,若非當時有兩位仆從扶著我,恐怕我都走不動路,因為操控這些太費心神了。”
“那也就是說,如果我被一個修煉者綁架到了懸崖邊,他再用靈力將我推下懸崖,是不是就不會留下任何作案痕跡了呢?”
“這不太可能。且不說普通人一輩子都見不到一次修煉者,就算真的是修煉者對哥哥你下了手,以他的實力又何必這麽遮遮掩掩呢?”
趙之遙內心經過短暫的掙扎,選擇了相信唐之靜,不再過多保留地問道:“那以之靜妹妹對我的了解,覺得什麽人最有可能下手呢?”
“哥哥的意思是說,你有什麽仇人?據我所知,之唯哥哥墜崖之前並沒有什麽仇人。”唐之靜轉過頭來,看向趙之遙,“硬要說的話,也只有一些想要追求我,但被哥哥你阻攔過的公子們算得上了。”
雖然周圍漆黑一片,但趙之遙還是感受到了眼前的人向自己投來了狡黠的目光,與不自覺彎起的嘴角。
但這樣的回答顯然不能讓他滿意,於是趙之遙簡單闡述了自己的發現和推論,希望唐之靜能想起更多的線索。
然而唐之靜只是笑著搖了搖頭:“這點線索幾乎等同沒有。實際上照我來看,之唯哥哥現在不妨先把傷養好。因為伯父對哥哥愛護有加,據說已經加強了看守力量,你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遇害了。”
也就是說之前在院子裡時有人盯著。
這話也算是回答了唐之靜為何由一開始的嬌柔變為了眼前這般淑雅。不過趙之遙對此也早有猜測,若沒有人暗中盯著自己,反而是唐莊考慮不周了。
但趙之遙不願意輕易放棄,於是追問道:“那……阿涼呢?那個把我救回來的人?他怎麽樣了?”
“那個仆從啊。我聽說他把哥哥你救回來後,得到了伯父的嘉賞。但後來卻發現他手腳不乾淨,偷了你的玉佩拿去換錢。所以讓他指認了找到哥哥的地點後,伯父就把他趕出唐家堡了。”
“……”
“你若不信,可以問小翠。因為他倆關系親密非常,整個唐家堡無人不知。”
趙之遙搖了搖頭,沒再多說什麽,心裡其實默默同意了唐之靜的建議,並有了初步的打算。
次日早餐過後,趙之遙找到了唐莊。
“父親早上吃得可還好?”
唐莊微笑著簡單回了句“都挺好的”,心裡卻在一邊努力接受著自己兒子的變化,一邊有些疑慮:究竟是先前不學無術嬌慣放縱的唐之唯好,還是現在這個彬彬有禮沉穩持重的唐之唯好呢……
“不知父親最近在忙什麽,可有我能分憂的?”趙之遙一邊問著,一邊看了看身邊的仆從。
唐莊見狀朝那些人擺了擺手,於是他們紛紛後退。
“自然是在忙著調查你墜崖一事。”
“唉,可惜孩兒迄今為止也沒能回想起什麽線索,無法幫上父親。”
“呵呵,你有這個心我就很滿足了。但你也不用自責,因為我也沒有查出多少有用的線索,目前唯一的進展可能就是,讓你恢復健康了。”
唐莊拍了拍趙之遙的肩膀,就要加快腳步去辦別的事了,但趙之遙搶先開口道:“父親,孩兒想修習武術和靈力,不知父親可否為孩兒安排一位師傅?”
“修習武術……和靈力?”唐莊回頭看向趙之遙,“是誰,讓你這麽跟我說的嗎?”
趙之遙認真地搖了搖頭:“並非如此。這完全是孩兒自己的意願,因為孩兒知道父親為了保護我的安全,暗中布置了很多守衛。但孩兒以為,再嚴密的防守也會有疏忽的一天,不如我習武修煉,增強自身。這樣我就能更好地保護好自己,今後不論遇到什麽危險,都斷然不會束手待斃!”
唐莊聽後看了看趙之遙,又點了點頭。
“好。隨我來。”
隨後二人兜兜轉轉了半天,以至於默默跟著唐莊的趙之遙心裡不禁有些不耐煩。
但二人走了這麽久也是因為唐家堡有一半都是依山而建的,地勢有些複雜。山下是唐家的普通子弟,或是外姓的人,而山上的就是唐家的核心子弟了。
趙之遙詢問過小翠,據說唐莊之所以這麽設置,是因為多年前唐家曾發生過一起叛亂。雖然最終唐莊以雷霆手段鎮壓了這起叛亂,但在此之後唐莊就在原來的唐家後山上開始大興土木,建造了這麽一處易守難攻的唐家堡。
就在趙之遙還在神遊之中時,前面的唐莊突然開口道:“聽說最近你與之靜來往密切,而且還都是她主動找的你啊。”
這話說的趙之遙心裡直嘀咕:父親啊,你這是想讓我回答什麽呢?
心裡這般想,卻不妨礙趙之遙口頭回答:“是,孩兒最近向她問了很多往事,希望可以補上過去的回憶。”
正說著,二人已經向下走到了山腳,一座院落漸漸從樹叢間顯出輪廓。
但唐莊並沒有提起眼前的習武堂,而是繼續說著:“之唯,自從你醒來之後,你最想做的就是填補過去的記憶嗎?”
趙之遙不清楚唐莊為何這麽問:“正是,父親。孩兒以為,過去的種種,正是我們最為寶貴的東西。知曉了那些,孩兒今後方才能避開犯下的錯誤,借鑒成功的果實,走得更遠。”
一陣清風徐徐吹來,吹動了唐莊腳邊一朵綻放的小黃花。這朵花耷拉著腦袋,看上去是因為某種原因被折斷了花莖,但這並不妨礙它開出了豔麗的色彩。
“呵呵,這話真是耳熟啊。你爺爺時日不多的時候,也是這麽和我說的。”此時唐莊已經走到了階梯的盡頭,眼前就是習武堂的大門,但他卻突然停下了腳步,“之唯,自從你醒來以後,為父感到你改變了很多,我都可以接受。但是有一點,為父希望……不論你是否能回想起過往的事,都不要太拘泥於過去了。
“往事種種,都只是往事了。你所犯下的錯誤,相較於前面的無限風光,算得了什麽呢?你所取得的成功,相較於一座座等著你攀登的高峰,又算得了什麽呢……
“既然上天給了你一次重生的機會,就應該好好的珍惜。之唯啊,莫要為了無謂的意義,低頭尋找有違本心的東西,而錯過了那些……美妙的風景。 ”
趙之遙突然覺得台階下的背影是那麽有力。
唐莊回過頭來,示意趙之遙走到他的跟前,然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唯,我知道你對自己墜崖一事有所疑慮,但這並不能算作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孩兒讓您失望了”,趙之遙意識到了唐莊的用意,終於認真起來,“可是敢問父親,何為無線的風光,一座座等待攀登的高峰呢?”
“這個問題你不妨多問問自己。如果你只是我唐莊的兒子,那麽也許接管唐家,甚至壯大唐家,就是所謂的高峰;但我更希望你不僅僅只是我唐莊的兒子,不要僅僅被一個唐家束縛了一輩子。”說完這話,唐莊眼神複雜地望向了山頂,仿佛這座山就是他所有的成就,可是唐莊卻並不滿意。
他成就了這座山,也成為了這座山。但山只是站在這裡,靜靜地看著日升月落,庇護著懷中的唐家。
它知道自己有個更遠大的夢,但已經沒了機會。因為山就是山,永遠都不會擁有搏擊長空的翅膀……
唐莊收回了目光,看著陷入思考的趙之遙笑了笑。他沒有猶豫,轉頭向著習武堂的大門走去,走向了陽光中。
“既然你並不清楚前方的道路,那麽就先往觸手可及的高處去吧。站的越高你就能看得越多,總有一天你可以看到那座,呼喚著你攀登的高峰……”
風吹得更歡快了,那朵黃花也搖擺得更自在了。直至有一刻,它被這風托起,恢復了折斷前的姿態,頂著太陽般的明黃花朵,向著湛藍的天空,自由地搖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