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子,自是不知孫清靈所想。
門外的他,注意到屋子裡發出的動靜,便知道師妹有在聽他說話。
這種反饋,給了玉清子不少勇氣。
他鍥而不舍地朝著屋內自言自語:“師兄要是早點知道吳師叔的事情,就早點找你了。清靈,對不起,你如果想……”
這次,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嘎吱”一聲,面前的門就開了。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玉清子有片刻的失語。
走到門前的孫清靈,卻隻對他說了一句“要說什麽,快點進來說。”便轉身而返。
他抬頭,看著開了門,說過話之後,便轉身的師妹。一時想不起自己還想說什麽。
玉清子轉頭,望了一眼已經走到後院門口的師父,便一個鯉魚打滾溜進師妹的房間內。
然後連忙幫師妹把房門關好。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如此做。
“也許師妹並不想和掌教他們交流吧?”他如是想著。
他才站起身,孫清靈從他後背緊緊抱住了他。隻說了一句“你先別說話。”
被忽然抱著的玉清子,面色微紅,幸好他師妹房間窗簾拉得還算嚴實,並不能看到他的窘相。
他卻是不知,他的全身僵硬已經出賣了他。
然後,玉清子聽到了抱著自己的人兒,在小聲啜泣著。
無可奈何,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師妹哭夠了。然後才是詢問與師叔相關的事情。
置身於黑暗中,人對時間的流逝,會變得遲鈍。
玉清子任由孫清靈抱著自己。他心裡什麽也不想,嘴裡什麽也不說。
不知過了多久。
他的肩膀,隔著單薄的青色外袍,傳來溫熱的濕意。
許是哭夠了。
孫清靈終於松開了師兄,她不好意思地舉起袖子,便要擦臉上的眼淚。
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一張飄著清香的濕巾。
“用這個擦吧,你袖子上太髒,容易眼部感染。”
早已恢復平靜的玉清子,透過從窗子裡逃進來的光線,看著師妹那泛著汙漬的袖子,滿身的不讚同。
至於他手上這濕巾,則是上回遇到那個小狐狸時候,小狐狸提供給他,請求他幫她擦爪子,用了剩下的。
屋外的張掌教,看到玉清子進屋的動作,便沒有多說什麽。
身為一觀之主,他有太多事情要管理。
若是自己徒弟便能處理好這個問題,那便是極好的。
不過,他仍然留了一個管事在孫清靈的屋外等著。然後忙去了。
等候在屋外的管事也不急,他堅信清字輩的大弟子能夠處理好他們未知的事情。便靜下心,在屋外打坐。
屋裡的兩人,一個在說,另一個在聽。
等待玉清子回復的陳立農,暫時被玉清子遺忘在角落。
孫清靈給玉清子講述她遇到吳常山時的趣事,還有四歲的她,是如何以死相逼、如何搬出已經去世的外婆說事,最終才讓父母同意她跟著師父學習宗教文化。
還說了她在吳常山面前,不用再裝作看不到鬼怪之事。
最後,她才輕輕提起師父在夢裡給她報喪的事……
說著說著,玉清子的肩頭又被淚水沾濕。
孫清靈對吳常山的感情是複雜的。
有對待師父的尊敬,有對待如同救命恩人般的崇拜,還有知心朋友般的依賴。
吳常山是除了鬼怪之物外,第一個相信她能夠看到怪力亂神的人。
吳常山是將她從那個從來都不相信她的家庭裡,解救出來的恩人。
其實,即使沒有遇到吳常山,沒有踏入修行,孫清靈也能平平凡凡過一生。
但是,吳常山的出現,讓她看到了另外一種不可能的可能。
四歲的她,不想繼續裝作平常人一樣,做著爸爸媽媽眼裡的乖女兒,哥哥眼裡的好妹妹。
她清楚,爸爸媽媽對她的喜歡從沒有少,卻忘不了他們聽到她的奇言奇語時,皺眉的樣子。
她方才鼓足勇氣,放棄優渥的環境,跟著吳常山走了。
她離開家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無人能知。或許某一天,會有人聽她訴說。
如今,驟然聽到自己的師父、好友、恩人去世,她不知道如何發泄自己的情感,便只能把自己關在臥室……
吳常山和陳玄妙這兩個做師父的,以為拖夠時間再說自己死亡的事實,便能夠減輕徒弟們的痛苦。
當局者迷的他們卻不知道,這晚到的喪報,卻是比那及時到達的更加折磨人。
及時到的消息,只會讓人大痛那一場。
而晚到的消息,那段時間差的衝擊力,才最折磨接收消息之人的意志。
哭夠了,也傾訴夠了。
孫清靈才後知後覺般,甕聲甕氣問道:“師兄,你是怎麽知道的?掌教他們也知道了嗎?”
她似乎才反應過來,自己竟將如此重要的事情隱瞞了那麽久,沒有給師門匯報。
孫清靈不自覺地用力揪著玉清子的外袍邊緣,她的勇氣仿佛都在這十多天的時間裡用完了。
如今,只剩下緊張,與失職後的不安。
按照以往,玉清子定當會責怪她,“這麽重要的事情,不先給宗門匯報是不對的”。
可是,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玉清子卻是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兩人都沉默著。
孫清靈猜測,自己肯定要被師兄責備,已做好認錯的態度,等師兄開口。
而玉清子則在情與理之間徘徊。
一邊是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師妹,現今如此傷心,他突然舍不得責罵。
而一邊是師叔曝屍荒外,師妹卻知情不報,該罰才是。
黑暗沉默的空氣中,最終響起一聲歎息:“唉,你下次可別這樣了。”
聽到大師兄的警告,孫清靈舒了一口氣。
同時,她的內心升起一股異樣的情愫。
玉清子終於記得來意,給孫清靈說了陳立農的事情,問她意見。
最終,孫清靈低著頭回了一句:“全看師門安排。”兩人方才出門。
玉清子先走出房門,便站在台階上等待落後幾步的師妹。
孫清靈出了門,感受著久違的晨光打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越過玉清子,走下台階。
抬起頭,高舉雙手放在額間護著雙眼,直視著東邊升起的太陽,徜徉在清新的空氣裡。
在屋外打坐等待的管事,看到她的衣著與面容,卻是驚呆了。
玉清子將事情如實秉告給了等待著的管事,並拜托管事去給掌教問一聲如何處理。
管事嘴裡答應著玉清子,眼神控制不住地瞟著玉清子前方的女弟子,雙眉聳如山丘。
看著努力掩飾驚異的管事消失在院門口,玉清子才得以回頭仔細觀察自己的師妹。
她那原本英氣與俊美並存的小臉,如今卻是蒼白而憔悴。平時圓潤的臉蛋,如今兩側的顴骨突起得尤為明顯。那對剛恢復光彩的眸子,紅通通的,眼周盡顯疲憊。
還有平時挽得整整齊齊的發髻,如今卻像惡鬼一樣,凌亂披散在雙肩。
就連平時一塵不染的青色法衣,也是白一塊黃一塊。脖子下方的紐扣散開了幾粒,露出潔白柔軟的肌膚,簡直不忍直視。
玉清子便冷下臉來,對著孫清靈後背說道:“從小我就教你,冠必正,紐必結。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麽樣子。”
這時,孫清靈雙手環胸,頭往後一轉,凝視著隻比自己大三歲的玉清子許久。
玉清子被她看得雙頰微紅,孫清靈才上揚著嘴角,高聲朝著他說道:“謝謝你哦,大師兄。”
說完便不管師兄神態如何,朝著盥洗室而去,清潔自身。
見再無自己的事情,玉清子繃著嚴肅的面孔走了。
他踏出院門拐了個彎,才敢悄悄揚起緊繃著的唇角:這種被謝謝的感覺,真的很不錯。
……
近四個小時的驅車,陳立農他們趕到了湘省張家域市西南部某地。
前方受阻於山,只能下車步行。
路程行駛至一半的時候,他才收到玉清子的回復。
得知武當峰的人要來,他交代他們最好開輛容得下至少十個人的車子過來,便不再關注消息。
陳立農在停車的鄉鎮上,將就解決了五髒廟的問題。
然後拿起裝備,跟著尋物羅盤的指針,眼也不眨地走向了深山。
而蘇家母女,進了山中之後,仿佛回到了老家一般自在。
陳立農回頭時,只看到一大一小兩隻純白色狐狸在山林間奔跑著。
他撇著嘴,搖了搖頭,繼續自己的任務。
鮮有人踏足的深山裡,樹木蒼翠。
遍地都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大大小小的峰柱聳立,溪流環繞峽谷直下。
空中還有蒼鷹滑翔,似在觀察未知的入侵者,或是在探尋林中的獵物。
此景之巧妙,無不令人讚歎一句“鬼斧神工”。
隨著陳立農越往林間深入,路也越來越難行。
白黑相間的岩石,不斷阻礙著他往前。
最後,竟是連能走的路,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