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初看時,還以為魍魎宗的老巢是建立在環境極為惡劣的岩漿火海上,正要感歎呢,卻突然發覺不對勁。
刀鋒般的萬仞險山,根本不是從岩漿中拔地而起的。
它們都建在鮮血組成的汪洋中,猩紅的血海裡,一個個人臉、獸首、鬼面,像水蒸氣一樣冒出來,面色痛苦的尖叫著,血海泛起浪花,將此起彼伏的哭嚎之臉拍落。
高空中,巨大的魍魎頭在群山間遊蕩。
簌的一聲,它轉過來了,猙獰的人猴怪臉上,長有千萬枚大小不一的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珠各自旋轉著,似乎能探查普天之下的任意角落。
無數眼珠上下左右瘋狂轉動,下一刻,它們的目光匯聚到一起,朝蘇雲的方向盯來,巨型魍魎頭也發出尖叫,震的血海翻湧不止。
蘇雲嚇的一身冷汗,紫府靈竅都因為魍魎頭的目光而預警。
下一刻,畫面拉遠,在距離險山極遠處,有一小群人,似乎盜走了魍魎宗正在煉製的什麽寶物雛胎。
為首的老者將那被霧氣遮擋的寶物交給一個長發少女,蘇雲從衣著認出,她就是現在的白鳥。
一聲無比扭曲的如魔怒吼從魍魎宗深處發出,白鳥所在的這群人早已逃之夭夭。
一隻長有茂密毛發的宛若猩猩的粗壯大手,一掌拍在他們逃遁的方向,可終歸晚了一步。
怒吼聲不絕於耳,直到畫面消失......
蘇雲反應過來了,這都是白鳥神念空間中留有的記憶畫面,只不過視角很奇怪,不是白鳥本人所見。
“難道是爛木劍匣裡這柄劍的所見所聞!”
蘇雲正在思考間,他又聽到了人群說話的竊竊私語,聲音極為模糊,像夢中聽到的語言。
他回過頭去,另一段記憶撲面而來,白鳥和幾位年輕人在逛廟會,燈籠高懸,火光搖曳,舞龍的隊伍晃蕩著龍首,從白鳥眼前走過。
她正在買吃的,卻被集市盡頭傳來的巨響震軟了腳跟,灰塵擠滿畫面,再下一刻,天地靜止了好一瞬,只有白鳥等人持劍站在路中心。
她氣喘籲籲,眼中的藍色光澤漸漸熄滅。
周圍,盡是廢墟。
“這裡應該是她幻聽魔音,和曾經的同門殲滅來犯之敵的記憶。”
蘇雲正在思忱著,這份記憶畫面又一次中斷了,他四下尋找,果然在西南方,看見了向自己飄來的新記憶。
北風呼嘯的雪原中,有一個勢力的人將白鳥抓住了,倒掛著掉在一根枝丫都為刀劍的鐵樹上。
他們以秘法探查、搜尋,似乎在拷問著什麽信息,還時不時放下鐵鏈,將白鳥浸去冰面上挖出的水坑裡。
但白鳥寧死不屈,每次被從水中拉出來時,她都皺著眉頭,晃動身子,嘰裡呱啦地罵著垃圾話,綁她的鐵鏈也被甩的咣當響。
為首的男人看起來無比生氣,大手一揮,白鳥被浸水的時間更長了。
可天地再一次靜止,下一段景象中,白鳥已經沉默地坐在樹下了,她面前,是七八具無頭的屍體,鮮血從他們的脖頸噴出,將雪地染的通紅。
飛雪呼嘯,畫面拉遠,白鳥身影小小的,數千裡內,到處是鐵樹銀鉤......
接下來飛出的十余幅記憶畫面,都是白鳥獨自一人的經歷,足稱的上是千奇百怪。
有在懸崖邊睡覺掉下去,落在野牛群背上,被動遷徙出大峽谷的。
有在奇事中不小心觸犯規則,被肚子上長了巨嘴的屠夫吞掉的。
還有騎著雙頭怪鳥橫渡一片湖泊,飛過湖中心,卻被水中躍出的一頭鬼面錦鯉吃掉座駕,不得不瘋狂游泳以躲避錦鯉追捕的......
這些記憶畫面無比真實,看的蘇雲都一陣熱血澎湃,沒想到白鳥的過往竟如此多姿多彩。
和她一比,自己確實是鄉巴佬了。
這時,更遠處傳來嬰兒的啼哭聲,蘇雲順著聲音走過去,看到白鳥正持劍,孤身一人攔在一座小村莊的入口處。
村子已經被洗劫的差不多了,懷抱嬰兒的婦女坐在地上,面色驚恐,其余村民也是如此。
白鳥已經是強弩之末,只靠一手劍術硬撐,面對百十倍於自己的騎著惡狼的敵人,她持劍的手都因為力竭而顫抖。
“惡狼谷...”蘇雲喃喃自語。
嬰兒沙啞的啼哭讓白鳥有了再戰的氣力,更加幸運的是,她再一次幻聽魔音,千鈞一發之際,一劍就將百位惡狼谷精英斬成兩半。
隨後,越來越多的記憶畫面接踵而至,他看見白鳥孤身一人行走於大江南北,短短幾天內就因各種古怪搞笑的原因被動在多個城池轉移。
他看到,為了保護幾對弱小的外出踏青的情侶,她以身為餌,引開巨獸,最後她成功將巨獸殺死,躲在獸腹中睡了一夜。
他還看見,白鳥親自給一座山裡的窮苦百姓分發剛剛搶來的丹藥,而那座惡貫滿盈的丹宗,也早已被她的魔音形態誅滅。
再之後,她竟又一次被魍魎宗的人發現,一路被追殺。
為了活命,她強行觀想各種道圖畫卷,提升自己的感知力,但在魍魎宗的追殺下,她超負荷觀想,最後雙目失明了,狼狽的躲進一處奇事的虛空裂隙中。
後來的畫面,失去了色彩,萬事萬物都只有邊框,被藍色的煙塵般的光勾勒著輪廓。
只有白鳥用長劍敲擊地面時,周圍的事物才會傳回震動回聲,她側耳傾聽,辨認著方向。
盡管如此,她依然在那些得以喘息的日子裡,分著自己的資源,幫助一個個深陷水深火熱的百姓。
即便是自己已經吃不上飯,她還是會把最後一塊餅讓給被詭物害死了一家老小的孤苦之人。
蘇雲抿了抿嘴,從某些方面來說,白鳥骨子深處,和他是一樣的,都掛念著蒼生。
在白鳥的記憶歲月中,在她一次次幫助別人的經歷裡,蘇雲聽到了一種共鳴,高潔純粹的赤子靈魂之音,在不斷回響。
她失明以後,神劍好像也跟著失明了,記憶畫面都凌亂無比,有些記憶更是斷層。
譬如她剪成齊肩短發的記憶就消失了,似不願被想起,少女心疼自己的一頭秀發,將記憶也切斷了。
另外,她從仙葫州到滄瀾州的超長距離跨域,似乎也被抹去。
只有一個畫面還有保留,她似乎在掩護很多手無寸鐵的百姓逃離,已到強弩之末了,沒有辦法,隻好將劍插進心臟中。
畫面截斷,她被一個神秘的女子救下......
蘇雲目光一凝:“是了,既然戮心會死,那白鳥為何會記得自己能夠變強,一推測就知道,若不是有人救助,她活不下來的。”
“可這個人是誰呢?”
劍鳴陣陣,神劍刺破虛空,徐徐飛來,與之而來的,還有白鳥最後一次被魍魎宗追殺,躲在聽雨園中,等待逆風翻盤,邂逅蘇雲的畫面。
“你給我看了那麽多,是想告訴我,你家主人生性善良,和我一樣,所以你希望我盡全力找到那個女子,來救你主人一命?”
“呵呵,你放心。”蘇雲微笑道,“謝謝你指明方向,不過,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盡力,找其他法子。”
他仰起頭,看著白鳥道軀寧靜的面龐,眼前閃過方才見到的白鳥救助世人的畫面。
“因為...”
“善良...”
“是不需要被提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