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正帶著處暑來見祖奶奶。
午正行禮道:“祖奶奶,處暑已經練成《光明術》,我正要帶著處暑下山歷練收徒了。”
祖奶奶睜開那皺巴巴的眼皮,看了一眼處暑,隨後點了點頭:“嗯,的確是練成了。”
一陣的沉默。
午正試探性的開口道:“那我帶著處暑下山了?”
祖奶奶又是沉默了片刻,然後突然深深的歎了一口氣,開口道:“下山可以,但是收徒就不必了。”
午正和處暑對視了一眼,見對方也是一臉懵逼,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青峰的規矩正是,徒弟出師,師傅可以還俗,徒弟也可以下山,不過要在二十四年輪回之前帶著新徒弟回到山上。
怎麽現在突然說不用收徒。
處暑於是問道:“祖奶奶,您是說我不用再收徒了嗎?”
祖奶奶點了點頭:“是的,你也不用驚訝,你這一代,已經有幾個你的師兄師姐下山了,下山的時候,我都是這樣囑托的。”
“全都是這樣?”午正暗自心驚,都不收徒,那豈不是青峰二十脈的傳承全都要在這一代斷了?
祖奶奶抬頭,對著門外喝了一聲:“寅初,要偷聽到什麽時候,還不快進來。”
寅初慌張走了進來,有些不知所措。
——“你可知罪?”
祖奶奶的語氣輕飄飄的,寅初卻被嚇得一個娘蹌。
祖奶奶接著說道:“徒弟私自下山,你不稟報,而是妄圖隱瞞,這是第一罪。把你這一脈的《聽雷劍》傳給午正一脈的弟子,這是第二罪。到現在都不知悔改,這是第三罪。”
寅初連忙叩頭,嘴上喊著:“祖奶奶,徒兒知錯了!徒兒知錯了!”
祖奶奶卻是冷笑著:“當初你出師的時候,你師父帶著你下山,你卻未在規定時間帶新徒弟上山,要不是老朽親自下山,你現在恐怕早就把我《聽雷劍》一脈給斷絕了,現在你收一個徒弟,也是一路貨色,早早就想著下山,該罰!”
祖奶奶一聲雷吒,下一刻中指微動,竟然將桌子上一片不起眼的瓜子殼彈飛,破空而出,直指寅初的眉心飛去。
——“嗆!”
劍光閃爍,竟然是處暑。
原來,在祖奶奶突然發飆的時候,處暑心裡就感到一陣慌張,身體不自覺的繃緊了,連內力都忍不住在身體裡翻騰,眼睛更是下意識的看向寅初腰間的寶劍。
也正是如此,電光火石之間,處暑竟然奪過寶劍,使出《聽雷劍》最後一劍,斬在了那差點要了寅初命的瓜子殼上。
只聽得“嗆”的一聲響,瓜子殼早碎成了粉末,而處暑手中的寶劍竟然在以一種可怕的頻率顫動著,兩個呼吸後,終於,處暑再也握不住寶劍劍,寶劍“嘡啷”一聲掉在地上,處暑倒吸一口涼氣,連退了好幾步才停下,震驚的看向自己顫抖著的右手,虎口已經開裂,滲出絲絲血跡。
另一邊午正也不知道,自己何時已經護在了寅初身前。
祖奶奶皺了皺眉頭。
處暑趕緊跪下:“祖奶奶,您別生氣了,驚蟄師姐下山,說起來是我的責任,這第一罪在我身上。寅初師伯只是讓我死記硬背住《聽雷劍》最後一劍,囑托我將這一劍帶給驚蟄師姐,並沒有教給我《聽雷劍》的心法,或是其他招式,這第二罪,也不成立,至於第三罪,寅初師伯待在山上十年,已經幾乎要錯過了還俗的時間,就是在贖罪呀,非要罰的話,您罰我吧!”
祖奶奶開口道:“我正要罰你。”
午正正要開口求情。
祖奶奶揮了揮手,讓他閉嘴,繼續說道:“我要你三年之內,帶驚蟄回來見我。”
處暑疑惑道:“可是您剛說,我們這一代下山後不必再收徒了,又何來的三年之期?”
驚蟄下山時已經學了十一年,如今過了十年,還差三年正好二十四年,按照以前的規矩,第二十四年下一代就要拜師了。
祖奶奶沒有回答,站起來,走到寅初身邊開口道:“自廢武功。”
午正眼中一陣顫動,體內內力就要運轉起來,卻被祖奶奶抬頭打飛出去。
寅初眼中閃過一絲狠辣,一掌拍在自己下腹位置,自廢了武功。
午正眼圈都紅了,怒道:“祖奶奶,何必做到這種地步!”
祖奶奶回到座位上,冷漠開口道:“寅初,我令你忘掉《聽雷劍》,你不是與午正情投意合嗎?你們二人一起下山,找個地方隱居,今生不準再收徒,要保證讓《聽雷劍》斷絕,否則,我再親自取你性命!”
寅初又吐出一口鮮血道:“祖奶奶放心,從今天起,世間再無《聽雷劍》,也再無我寅初,我將改回我自己名字,紅雲韻!午正,我們下山。”
處暑這才明白了祖奶奶的意思,不可置信的問道:“祖奶奶,您讓我三年內把驚蟄師姐帶回來,難道也是要像對待寅初師伯一樣,廢了驚蟄師姐的武功?”
祖奶奶答道:“不錯。”
處暑險些站不穩,身子晃了晃,才問道:“祖奶奶,我能感到您廢寅初師伯武功時,明明是有悲傷的情感,我鬥膽揣測您是有隱情。
可是我實在想不通,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
為什麽一個門派,二十四脈之間戒律如此森嚴,互相一點武功都學不得,就連切磋都是禁止的。
為什麽一個門派,一年只能有一脈收弟子,且一脈只能收一個弟子,讓一代之間年齡相差二十四歲。
為什麽您今天如此癲狂,竟突然要滅絕一脈的傳承,怎麽可能為了這一脈的弟子偷偷下山,我不相信。
為什麽您,連活了多少歲月,我們這些弟子都摸不透,為什麽您垂垂老矣,卻能彈指殺一人。
您究竟是誰,究竟有什麽理由為青峰定下這些規矩。”
聽了處暑的話,祖奶奶並沒有生氣,反而是很平靜,開口說道:“你真想知道?”
處暑點頭。
祖奶奶歎了一口氣:“虧得是你,換做任何人,我都不會說。”
處暑疑惑:“我?”
祖奶奶:“你生性善良,不會起貪念。”
處暑不懂,催促道:“您快說吧,待會讀者要著急了。”
祖奶奶站起身來,走到門外,坐在了一張椅子上,才娓娓道來。
——“青峰傳承並非什麽武功,而是仙人功法。”
第一句話就如一道晴天霹靂,讓處暑整個人愣住了。
——“天上落下一道金光,被我瞧見,就在這青峰上,被我尋得。”
——“我是誰,呵呵,我乃宇桓天,曠世奇才,我練成了。”
——“但人終究人,練了也還是人。”
——“我不僅沒像想象中成仙,反而引得一道天雷劈毀了仙人功法的原本。”
——“習武之人,誰不想逆天修行,羽化登仙?我自己沒能成功飛升,我覺得,或許是我天分或機緣不夠,如果讓仙緣就此斷了,不是人間的罪人嗎?因此,我想把這功法傳給其他人。”
——“但是傳完整的功法,我的下場或許會跟那功法的原本一樣,被雷劈了,於是我想到,將功法分解。”
——“我分成二十四份,並且打亂了順序,讓你們一脈練一份,並定下一年一弟子的規矩,為的就是讓功法無法得到匯總。”
——“這樣一來,我即為人間保留了這仙人功法的可能,又不會因為傳授功法遭天譴。”
處暑的眼睛轉了幾圈,才知道自己的疑問在哪,問道:“那您如今為什麽要斷絕其中一脈?”
——“因為我,已經活了五百七十六年了。”
——“二十四脈,輪回二十四次,就好像冥冥中的注定一樣啊。我感覺自己大限將至。”
——“活了快六百年,臨終了,我才恍然大悟。”
說到這裡,祖奶奶突然哭了。
處暑又是感到一陣的悲傷。
——“所謂成仙,不過是活的比我還要久啊,真活那麽久,誰還願意成仙啊。”
——“六百年的光陰,回頭看,已經看不見什麽了,跟活了六十年又有什麽區別呢。”
——“人生漫長,記憶短暫。按我這種活法,六十年都算多了。”
祖奶奶又歎了一口氣:“所以,我以為,為人間留一絲成仙的可能,是在做有意義的事情,是造福萬代的偉大功德,卻,也不見得。”
——“與其苦修五百年飛升,不如縱情人間十載。”
——“那道天雷隻劈功法,不劈我,就是在告訴我,我最大的懲罰,就是長生。”
——“人生漫長,記憶短暫,才是人間第一等的悲哀。”
——“所以我要讓人間再無人能跟我一樣。”
祖奶奶替處暑擦掉眼淚,笑道:“你才十五歲,學我一個老妖婆哭什麽。處暑,你答應我,把你驚蟄師姐帶回來,奶奶跟你保證,斷絕《聽雷劍》最後一位弟子,但保你師姐性命無憂。”
處暑搖搖頭:“祖奶奶,我會帶師姐回來,讓她在您面前磕頭立誓,絕不將《聽雷劍》傳下去,請您不要廢她的武功。”
祖奶奶的無奈的笑了笑:“你這孩子,就是心太善,也罷,就依你的。”
處暑行禮:“那我這就下山,最好追上寅初師伯,想方設法讓她不要跟您生氣。”
看著處暑遠去,祖奶奶再次融入這寬廣的院子中,沒了聲音。
處暑出了門。
——“人生漫長,記憶短暫。”
祖奶奶的聲音還在處暑腦海裡揮之不去。
一陣風吹過,處暑看見這廣闊的山脈,感受著風拍打胸口,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握拳道:“那我處暑就帶著祖奶奶的遺憾,活一場轟轟烈烈的人生,哪怕人生短暫,也要有充盈的記憶填滿心間!”
“噌!”
豪情湧上心頭,處暑竟然選擇往山下跳去,一步跳二十個台階,終於,第三次跳的時候,腳一扭,整個人就滾著下山了......
三日後。
沿著山裡最寬的那條路走了三天,才終於見到一座城鎮。
再看處暑,哪裡還有一點豪情壯志?
聞著包子味就來了,屁顛屁顛的幫賣早點的小販又是搬桌子,又是搬桌子的,終於得到一籠包子,頓時狼吞虎咽起來,結果又差點噎死。
小販也是覺得好笑,就跟他聊起來了:“你是誰家的孩子,十五六歲,好端端的怎麽做乞丐了。”
處暑擦了擦嘴:“我是青峰的弟子,五歲上山,現在才下山,兜裡沒有一分錢。”
小販笑了笑:“不用強調自己沒錢,我不差你這一籠包子錢,說的好像我多小氣一樣。”
處暑疑惑道:“我沒這個意思。”
小販突然眼睛一亮,跑過來拿起處暑的胳膊,驚訝道:“我去,這麽厚的繭子,孩子,你說實話,是不是被誰虐待的受不了了,逃出來的?別怕,我帶你一起去報官。”
處暑連忙擺手:“不是,不是,這是我練功練的繭子,大哥,啥是報官呀。”
小販下一刻直接扒掉了處暑的上衣,發出一聲驚呼:“我的老天嘞!”
周圍的人立馬全都圍了上來,開始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
處暑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的繭子,不知道為什麽這些人全都看著自己。
——“看什麽呢?看什麽呢?”
圍過來看處暑繭子的人太多,以至於大街被堵住,官兵終於看不下去,過來疏散人群了,結果一進來就被處暑渾身的繭子嚇了一跳,趕緊分出一個官兵去稟報官老爺去了。
小販看這麽多人圍過來,眼珠一轉,拍了拍處暑的肩膀:“小兄弟,有沒有興趣掙點錢?”
處暑腦袋立刻點的跟小雞似得。
——“咚!”
一聲銅鑼響。
小販尖著嗓子喊道:“武術表演,武術表演,都來看了,五分錢一個座位,付了這五分錢的,觀看途中的小吃、茶水全部打九折嘞。”
原來這小販見處暑這麽吸睛,頓時嗅到了商機,找到了一塊空地,把附近幾個小吃店的桌子板凳全租了,擺了個看台,順帶賣自己的小吃。
看到這麽多人,處暑卻是一頓著急,小聲說道:“大哥,我們師門有規矩,武功不能外傳,我怎麽表演啊?”
小販嘿嘿一笑:“要不說你年輕呢,是讓你表演真功夫了,你就隨便揮揮拳,踢踢腿,我待會再給你找把劍,你隨便舞兩下。”
處暑看到白花花的錢越堆越高,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沒了,開始賣力的原地操練起來,不知道表演什麽,乾脆就想象前方有一個木樁,鍛煉起《混元大煉體》來了,暗中催動《光明術》磨煉內力,就當日常操練了。
——“好!”
——“看這繭子,這功夫絕對不是蓋的。”
——“是呀,就這繭子,是不是就能擋一劍?”
——“再來一個!”
——“張三平時深藏不露啊,什麽時候有這麽個親戚了?”
張三就是那個小販的名字。
十年苦練,就是為了這一刻!
看見白花花的銀子,處暑練的更賣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