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誰?”沐遊動仿佛有些錯愕,十余年來經歷了無數江湖腥風血雨,此時青霄殿大弟子居然會有些震撼。“師傅……師傅也同意了嗎?”沐遊動還是不敢相信,但是,這些事情,或許在他的腦海裡已經閃過無數次了,只是他不敢繼續想下去,在他的心中,有著他堅信的東西。
流緣凝視著沐遊動,不緊不慢說道“若是你師祖要求的呢?”只見他額頭流出一粒汗珠,順著鬢角流下。
沐遊動顫著聲音道,“若是師祖要求,師命難違,遊動萬死不辭!”沐遊動的氣場是年輕一輩中最具威懾力的,但是此時內心種下疑慮,還是面對著前輩長老,聲音不由地顫了出來,說實話他也不敢相信他會如此。
流緣微微一笑,輕撫沐遊動的後背,說道“你師祖是武林中第一號人物,天下人敬仰,又怎會讓弟子做這種事情?”“掌門師傅不會的,當然不會……”沐遊動自語道。流緣心知這個大弟子雖然武功卓絕,成熟穩重,但心中對四位師祖的敬畏之心卻總使得他畏手畏腳,心中一旦給自己設限了,那以後就很難在長遠了。
十二年前的國難,當今皇帝也就是當年的蕭王竹雷,稱起兵勤王清君側,號天子令從南越起兵直殺到瀟湘皇都金陵,當時舉國動亂,各地藩王應聲而起,最後八王匯合圍攻金陵,城內守軍怎能抵擋得住,嘉文皇帝自焚於皇宮,八王聯軍搜遍了全金陵都沒有找到嘉文皇帝屍骨,最後便對外宣稱嘉文皇帝被城內叛賊亂中殺死,眾人合力舉薦竹雷為瀟湘新皇。
“當朝皇帝竹雷,執政前幾年時休養生息,減稅利民,贏得了不少民心,不過後來常年征戰,國庫空虛,強征軍餉,卻也導致後期民不聊生的局面,直到兩年前的乾拈武林大會,確定了這湖荊洲的歸屬,我蕭國的邊境才沒有了濃厚的硝煙。”流緣手指慢慢搓著衣袖,慢慢回憶著過去。“多年前的事情也沒有必要再提了,是非也自有後人評述,如今之事,是皇帝又得到線索,認為嘉文並沒有死,而是趁亂逃出了皇宮,離開了金陵,如今他帶著兩個兒子上山,是想讓我們乾拈派出人,尋找嘉文……”
“若是找到了呢?”沐遊動連忙問道,“動兒,你就是太直了,下山後要學會多想想怎麽應對以後的人和事。”流緣無可奈何地看著這個外形俊朗又武藝非凡的得意弟子。“我相信你們當然能找到,若能見上一面,當然是盡力護其周全,但是決不可讓他與竹雷見面,天下太平沒幾年,瀟湘,經歷不起風波了。”“是,師傅!”
流緣招手喚沐遊動到身前,輕揉其頭部,沐遊動知道,他這個授道師祖擅長推算,能感知天地種種事物規律,現在想必是在給他捏骨算命數。
“外面那三個孩子,我也會給他們捏,就像給你捏一樣,你們的命數,我也會跟你們講一些你們應該知道的。”沐遊動看著授道師傅,雖然這位師傅是所有師傅裡面最為和藹的,小時候被傳功師傅批評時都會跑到他這裡來哭鬧,後來漸漸長大了,擔當起大師兄的重任,也就從未來過這裡哭鬧了,更多的苦,自己都拚命咽了下去,不再與人訴說,而現在老六倒是來這裡掉眼淚最多的弟子了,有時候自己也非常羨慕笑顏,能夠一直開開心心,有長輩能夠訴苦,現在這一刻,沐遊動數年來未曾經歷,仿佛回到了小時候,沉浸在長輩的關愛裡,不想再走出去,獨自面對那些生離死別了。
青霄殿內,喚出他人,兩盞茶冒著淡淡白霧。竹雷首先開口道“先生可知朕來此為何?”
“既有目的而來,不為人則為事。”
“先生可知朕為人還是為事?”
“世上本無可煩惱皇上之人,皇上本無可煩惱之事。“
“哈哈哈,先生沒做過皇上,又怎知朕無煩惱?”
“人和事都在心中,皇上覺得他是個煩惱,他便是個煩惱。”
“先生真是巧言妙語,不過朕還是想解決這個煩惱,還望先生相助。”
“既為在瀟湘屬地生活,便是瀟湘百姓,陛下所謀必對瀟湘有利,瀟湘人為陛下分憂便是為瀟湘分憂,這是本分。”
竹雷聽到此言稍有不悅,但這種情緒當然不會表達出來,笑道“先生是武學宗師,天下習武之人莫不以先生為首,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朕又愛民如子,煩先生出手相助怎能不畢盡禮賢名師之心呢?”
“皇上言重,那這次皇上想解決的是人,還是事呢?”
煙霧散出,代笑顏從緣生閣內走出,招招手讓師妹接著進去,隨後緩緩關上了門。
墨雲開望著這個他陪著長大的弟弟一臉茫然的模樣,用著安慰的語氣說道“師祖大概意思每個人都是差不多的,但是有一些特別的叮囑,每個徒弟又是不一樣的,埋在心裡,知道嗎?”代笑顏輕輕點了點頭,神情還是有些恍惚。
“大師兄二師兄,我們這次下山,應該能一起回來吧,會很快回來吧?”
“會的,我們會一起回來的,會很快,很快的。”墨雲開拍拍師弟的肩膀,深邃的眼眸中仿佛看到了將來會發生的種種磨難,這種眼神他在是兄弟之間只會偶爾對師兄表露,比如現在。
兩盞茶熱氣未消,兩個人的對話似乎已經結束。
“先生這次,會派劍下山嗎?”
“既然皇命如此,怎會不從?”
竹雷輕舒一口氣,眉頭不似來時緊皺,稍微拱手以示禮儀,起身走向殿外,招呼恭候在殿前的兩人回程,出殿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殿內,接著大揮袖袍長笑幾聲,跨步而行。
再看殿內,竹歌生已然走回正座居中坐下,面無表情,安之若素,但眼神所至,仿佛已到千萬裡之外,百十年以後。。。
“這次你真打算讓這群孩子去應對那些事了嗎?”殿後慢慢走出一個藍袍老者,正是傳功大長老桐華。
竹歌生閉合雙眼,“該說的,流緣應該都跟他們說了,剩下的就讓他們自己面對吧。”“可不該說的呢?咱們第一批孩子就剩下那群守山沒出的了, 師弟,咱們就待在這深山老林不出去不行嗎?他們才多大呀。”“師兄,你知道我們心中所願,乾拈,濟世救人,不就是為了最終的道嗎?心中的道!”
竹歌生緩緩睜開了眼睛,“師哥,我們這些人,就是為了這些東西活著的不是嗎?天下第一門派,這些名聲也是因為我們行心中之道、造福百姓才得來的,這次,他們的使命……”“他們的使命不也是和上次七劍一樣嗎?那七個孩子……”桐華深邃的眼眸緩緩閉上,仿佛回憶著多年前的往事。
“師兄,我們要做的,還遠遠不夠,讓孩子們去闖闖吧,流緣緋雲他兩不也支持了嗎,剩下的事交給他們吧,這次變更,始終是避不開。”
乾拈山頂,四師兄妹並排而立,等待著最後一位與他們會面的師傅。這次為他們送行的是緋雲長老,和十八年前一樣。
“上午三個老頭該囑咐的都囑咐了吧,我也沒啥可說的了,就送你們最後一程吧,快快啟程吧,一把年紀了送完你們還得上來休息。”緋雲說完一個輕功縱身而下,沒了人影,四人也各驅輕功緊緊跟上,但五個人畢竟內力功法都有高低,後程腳力高下便顯露出來,緋雲自然早已接近山腳,沐遊動在四人中較為領先,墨雲開和代笑顏相差無幾,代笑顏稍稍領先,展筱靈則比較靠後。
這天正是中秋佳節,月圓之夜。少年矯健的身影攪動著琉璃銀河,緊湊的身法撥弄著殘枝敗葉,月光打濕了少年背上的劍,劍裡有人,劍裡有江湖,劍裡有明月。
這一夜,晚江河,注定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