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州,自古便是軍事重地,佔據長江上路之勢,北控湖荊州、南接廣州與交州,乃是金陵西線重要屏障,每年糧食產量更是國之重要戰略資源之本。十年來,瀟皇竹雷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握住湘州的治理權,也算皇上開明,通過十年的建設,湘州全無幾十年前的城破人亡的慘痛景象,倒是變得經濟繁榮,三國之間文化貿易等更是交流不斷,湘州從十年前人口大量流出的狀況變成現在人口不斷湧入的一片興隆。
此時清秋節的寒氣初聚,潯陽江的江面秋意正濃,枯葉如刀,竟也能撼動兵戈。
“賊天氣,八月刮冷風,刮得老子手扎心的疼。”搓了搓手,一個士卒低聲抱怨道,“誰不是呢,這要是一兩天倒沒事兒,從金陵到江州,這一路每個晚上都這麽刮,那個有本事的受得了?”另一個也跟著應和。兩人用手臂繞著長戈,在帳外有來有回嘮著。
“咳咳……”“副統領好!”伴隨著一陣咳嗽聲,一個身材矮小卻大腹便便、吊三角眼的男子走到帳前,假意巡視了一番,故作扭捏,又走進帳內。
“這就是張我退吧?輪值這麽些日子,算第一次這麽近地看他。”“是,就是他,靠上面的關系,混了個副將,想要靠接這趟送親的差事撈筆油水,然後回去再狗借人勢,多攀兩層,結果發現這趟差事吃這麽多苦,這些日子一直找統領說清,想要調回金陵呢!”“哎喲,他不就靠著族裡有人嗎,一直欺軟怕硬,我聽說在還沒當差時,在他們家鄉,那個名聲可臭的很……”帳外的兩人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琢磨”他人的機會。
且說這張我退身材本就不算高大,著亮銀盔甲與自身顯得格格不入,若不是從軍行,他是片刻都不想掛著這身甲胄,“步履維艱”走到大帳內,朝前抱拳鞠躬。
帳中居右坐著一將身披金甲、頭戴赤羽盔,目光如炬,盡管是休息時間,其神情中卻未帶有一絲倦意,此人便是本次送親大隊的領軍,寧朔將軍顧溪,瀟湘帝國最年輕的四品將軍。
“顧將軍,這一天天晚上受冷風侵襲,我隊行軍難,將士們都紛紛怨聲哀道呀。”張我退無論說話,只有兩種語氣,刁鑽陰狠,或圓滑奉承,現在當然是後者。
顧溪淡淡說道,“這幾日深夜確實過冷,相必江州一帶是提前入秋了,我過會兒會去一一巡視慰問。”頓了頓,又問道“雅樂公主最近怎麽樣?”
“公主那邊都好生招待著,火爐香薰每日都派人檢查,每天的餐食和水果也有奴婢盤點過後才遞給公主。”張我退彎著腰繼續答道。
“嗯,公主最近情緒如何?”“最近幾日公主十分興奮呢,想必是離湘州不遠了,剛出金陵那會兒公主又哭又鬧地,每天更換下人都很難合公主的脾氣,近幾日公主確實是,額,寬恕了他們許多。”
顧溪聽完,又看了看桌上的地圖,說道“今日已過江州,到達湘州按這幾日的速度大概還需要二十日……”沉吟半晌,接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夜可請公主出帳賞月。”
“是,將軍。”張我退拱手領命,卻遲遲未退。“還有什麽事嗎?”“將軍,那個……”顧溪眉頭一皺,未等張我退說完,便已經知曉他想說何事。
“張將軍,你想要調回京城的事我已經寫信傳給京城,但快馬也仍需時日,並且我們已經快到湘州地界,此番送親也將要功成圓滿,這個時候退回,實在是不智之舉。”顧溪邊說邊歎氣。
“謝顧將軍!顧將軍,您實在不知,屬下一家老小都在京城,前段時間聽聞家裡出現重大變故,舅父張老太師囑咐屬下務必馬不停蹄趕回京城,否則必多多責怪啊!屬下也是實屬無奈,才多次勞煩顧將軍!望將軍諒解!”說完也不多停留,躬身變走。
顧溪冷哼一聲,不再理會。
深夜寒風,潯陽江畔二十裡連營,兩個與軍營格格不入的少男少女。少年劍眉星目,器宇軒昂,一臉英氣但稚氣未脫,少女更是天真可愛,但舉手投足間,皆落落大方,二人站在江邊,眺望著圓月。
“哥哥,為什麽爺爺要讓我和帝琴那種小國聯姻呀,我們瀟湘想要踏平帝琴九州不是輕而易舉,何必如此多章程。”江畔少女,正是雅樂公主,而少年,則是假扮隨從混入送親隊伍中的瀟湘太子大兒子,瀟湘皇太孫,竹心悟。
“北方的縉雲,以武立國,經濟雖不如我國繁華,但縉雲騎兵的威名天下皆知,皇爺爺這幾年養精蓄銳,如今又有聯姻之舉,應是想擺脫後患之憂,安心對戰縉雲。”竹心悟淡然,“此次聯姻本以為縉雲會從中作亂,但到現在還沒動靜,或許是受你之前裝出的表象所迷惑。”
“那當然,哥哥你教我的,裝作死也不嫁過去,營造出兩國難以調和的假象,讓那個縉雲放松警惕。”“嗯,但是湘州之旅,絕非風平浪靜,瀟湘武林大會不知會炸出多少事端。”“哥哥,你說我要是嫁過去了,那個帝琴的二皇子又老又醜,對我還不好,那可怎麽辦?”
竹心悟聽到冷冷說道,“對我妹妹不好,那帝琴就等著被滅國吧,帝琴二皇子柳景逸我們打聽過了,比你大不了多少,你隻管當明面上的王后,無需與其過多牽扯,帝琴經過二十年前的國戰,老一輩更新換代,這一輩君將,出彩的也只剩下大將軍風沐霖了,其他人不值一提。”竹心悟看了看妹妹的神情,又接著說道“爺爺和父親他們今日應該去幹拈了,想必乾拈會派劍下山,我以求爺爺賜劍護你周全,尋雅,這次爺爺這盤棋裡,我們皇室絕不會有人受到威脅。”
“世人隻知皇族子弟必囂張跋扈,卻不知無人可匹敵身為皇族更為國著想的赤心。”竹尋雅瞪大了眼睛說道,“世人眼中是刁蠻公主,但瀟湘皇室,絕無任性之輩。”
兩人站了很久,這冷風,確實吹不動他們。
但是終究還是要動身。
銀劍刺破夜空,劃出半輪火光。是刺殺。
竹心悟擋在妹妹身前,屏息凝神,低聲道“此人內功深厚,氣息沉穩綿延,待會我掩護你你去找顧溪過來。”尋雅略看一眼哥哥,低頭不語。
蒙面黑衣人手持一劍,並不作聲,手捏劍訣,直朝竹尋雅刺去,竹心悟左右抵擋,冷汗直出,心想:這黑衣人目標似是尋雅一人,但這般維持下去,再過幾招我便躺在地上了。
竹尋雅見狀趕緊邊跑邊喊“有刺客!快來抓刺客!”但是始終沒有離開竹心悟多遠。黑衣人見狀,反手一掌拍開竹心悟,雙腳踩地一蹬,直接奔到竹尋雅身前,一劍刺下。
“嗖”地一聲,一支飛箭直朝黑衣人面部襲來,黑衣人急忙收劍抵擋,來人正是寧朔將軍,顧溪。
顧溪低眉沉吟:乾拈劍訣。黑衣人不假思索,揮劍刺向顧溪,顧溪彎弓搭箭,三箭在弦,“嗖!”黑衣人都一一側身而過,直逼身前,顧溪沉弓橫掃,只聽得劍弓碰撞聲隱隱作響,火星四濺。
“兩人都是身經百戰高手,初見並未看出對方破綻,但久則生變,尋雅,你去指引援軍,張我退靠不住,我去協助顧將軍。”說完,竹心悟瞧準黑衣人後腰猛地刺去。
黑衣人一個轉身加橫踢,將竹心悟長劍踢飛,反手一劍從腰間舞開,貫出一道半月彎刀,顧溪再抽三箭,大喊一聲“破!”三支箭如狼哞般縱躍而出,與氣刀相拚,一聲巨響,三人都被強烈氣流碰撞震開。
此時竹尋雅率兵趕來,黑衣人一看久攻不下,背身朝江岸離去。三人站到一塊,看著黑衣人離去的背影,互有默契,也不做追趕。
禦賜茶館,斜對面就是望江城第一大的客棧,出手闊綽的風家闊少,第一天便交了一個月的吃住費用。
“展大俠女,昨兒睡得可好?”風聽弦敲開了隔壁的房門,伸了伸懶腰問道。風君瑤一臉慵懶,緩緩拉開了門。“筱靈呢,還沒醒嗎?”緊隨其後的代笑顏在門外探了探頭問道。
風君瑤捋了捋頭髮,指向床上,筱靈卷著被子縮成了一小坨還在睡著。兩個少年對視而笑,掩門而去。
大半月的相處至下,兩個少女在遠離從小生活的環境中互相理解並逐漸信任彼此,昨日夜裡,四人在代笑顏和風聽弦住的房間內再一次複盤了這幾日收集的線索,並且初步規劃出接下來的安排。從帝琴情報處得到的最新線索,遠在瀟南的紫貝閣,閣主何謨雪在數月前已經秘密北上,其行蹤隱秘,數月之後,天下第一情報網才得知此消息。
兩位少年在望江城中又徘徊了半日,看到將近搭建好的十大擂台,以及武林大會的一一布景,兩人都感慨時日飛逝。慢悠悠走到茶館,展筱靈與風君瑤已經正裝端坐在一處了。
“你們上哪去了,那麽早出門還不見人影的。”展筱靈大老遠望見二人,便大聲喊道。二人對視而笑,笑顏加快步伐,邊走邊說道:我們可不像展大俠女,一起床便是來這茶館風花雪月,好不自在。
四人落定而坐,看著人群逐漸擁堵,都奔著擂台的方向,店小二躬著腰笑臉盈盈過來,一臉得意說道“四位客官,小的說的沒錯吧,您們啊留在這,準沒錯,再過兩日正式比武啊,什麽王公貴族,天下豪俠,莫不匯聚於此,望江城這段時日的生意啊,那叫一個興隆昌盛……”
代笑顏仍是笑道,“店家說的自然是沒錯,不知這幾日來您這茶館的英雄可否也給我們介紹介紹,開開眼界?”風聽弦倒是配合,不等笑顏話音落下,便掏出一錠銀子,伸手推出。
店小二更是受不住笑臉,一邊急忙把銀子收入囊中,一邊嘴巴裡倒是真沒停下。
只見他手舞足蹈,正聲侃侃而談:且說這天下武學百道,有人暗器獨門,有人長槍驚鴻,有人劍術一絕,有人刀法無雙,沒有人能說是天下第一,可武學終究是殺人技藝,內力的深厚、武技的高低以及臨敵的經驗,這些綜合起來才可傲然於江湖,稍有不慎,便一命嗚呼。說到這,店小二自顧自飲了杯茶水,又接著道,“武技的高低,咱們外行人多多少少能看出來點,但這內力的深厚,只有真正打起來兩方才能切切實實感受到了,覽盡天下英才的紫貝閣你們知道吧,紫貝俠記,將天下英雄譜進其中,這便是覽盡天下英才,倒是天下英雄也服氣,紫貝俠記將天下英雄一一分了座次,想要越級而上,就得單挑克之。”
“那也難怪他們服氣了,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展筱靈突然插話道,這時旁邊幾桌正自顧飲茶的客人聽到,都朝這邊望過來,神情略微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