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後,我大學畢業。
沒有她們的任何信息。
遺憾的是在我大一那年,李警官在一次公事中因公殉職了。這個對我的打擊同樣非常大,深深歎息世事無常,人生短暫。
田田在眾人的安慰下好像突然成長起來,他曾私下極其堅定的告訴我,以後他會守護好他的媽媽,撐起這個家。
果然,他的學習不僅沒受到影響,反而突飛猛進的像開了掛。本來他就頭腦聰明,現在又拚了命的學習,成績自然一路高歌猛進。但再好的成績也很少換來他的笑容,每次看到他總是心事重重少言寡語的樣子真是讓人心疼,可他的目光卻始終充滿著堅定。我知道不用再為他擔心了,他成熟了。
後來田田考入全國著名的公安,要繼承他爸爸的事業是他最大的心願。大學畢業後他回到省裡也做了一名警察。他實現了他的承諾,把他的媽媽照顧的很好。
十年後,我在一家省裡大企業當個小領導。我也曾躊躇滿志的想給家人帶來好的生活,覺得自己也有些才華,可殘酷的現實一次次教育了我。讓我撞過幾次南牆後終於承認自己就是個普通的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了。智商不高,情商也很低,又不善言談,只是對所有人都真誠以對罷了,可這對職場來說卻是減分項而不是加分項。
後來我沒有了任何野心,只是每天認真細致的做好每件事,過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日子。每次有出差的機會我都會極力爭取,不停的在全國各地跑。工作之余我總愛在人流熙攘的大街上漫無目的的走著,看著形形色色的人們發呆。
弟弟早已大學畢業,而且一切比我出色的多,現在是在省城一家發展很好的國企裡做著要職。
十年裡我曾經三次在陌生的城市看到過非常非常像蕾的女人,每當我忐忑激動的走過去叫她,轉身的又都不是她。有兩次在省城我遠遠看到好像小櫻的身影,等我過去就再也找不到人了。
傻蛋早就不是當初憨傻的樣子,多年前就退伍回家結婚生子了,現在在一家政府機關負責安全事務的職位,穩定有保障,生活很安逸。他經常請我喝酒,我倆總是暢聊著當初的學校軼事,社會八卦,只是默契的從不提起班長。但我知道,他的心裡其實也一直惦記著他的這個“姐姐”。他剛回來時我就把知道的情況都跟他說了,他也嘗試過尋找打聽,無奈也是一直沒有結果。曾經幾次我們一邊喝酒一邊流淚,只是仍舊不願提起往事。
十五年後,我失業了,存款沒有多少,只有個普通的國產汽車。我依舊和父母一起住在那個小三居裡。三年前經別人介紹我交往了一個女友,感覺挺單純的,比我小幾歲,長相也不錯,尤其笑起來眯眯的眼睛讓人有種親近感,總讓我有點似曾相識的恍惚。雖然她文化程度不高,也稍微有些任性,不過倒是個過日子的人。很快我們便結婚了,婚後我漸漸發現她的脾氣越來越大,在生活瑣事中總是沒有耐心,稍有不順心就怒氣衝衝對我大吼大叫,這讓我很是無語。因為是和父母一起住,每次她鬧情緒時我都選擇忍讓以圖息事寧人。她總抱怨我對她不冷不熱,抱怨我不知上進沒有前途。我父母看到這種情況就故意站在她那頭數落幾句我的不是,想以此緩和我們的矛盾。最後便成了我們全家都在哄著她,照顧她的情緒。
她對我父母其實還挺好的,不吝給他們花錢,懂得生病照顧,不鬧情緒時做家務也勤快,這也是我一直忍讓她的原因,誰的日子不是湊合過呢?可後來她的脾氣越來越大,幾次一丁點小事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經常歇斯底裡的鬧,這可讓我實在受不了。
我不明白有什麽問題不能坐下來好好溝通嗎?不能心平氣和的說出來嗎?不能不鬧脾氣的解決嗎?我又不是頑固不化的大男子主義,又不是油鹽不進的一根筋。我無數次的試圖平和的想和她深入聊聊我們的問題,想讓家裡的氣氛和諧一些,可她始終學不會好好和我溝通。於是為了避免衝突最後我只能采用冷處理的方式,不再試圖哄勸,不再辯解。沒想到這更加劇了她的“發瘋”。
終於又一次在她失去理智時,在她發瘋似的竟然打了我幾拳時,我實在忍無可忍的給了她一巴掌。我也詫異自己為什麽會使用暴力,怎麽就沒有忍住,怎麽就沒有像以前那樣躲開她的情緒。她被我突如其來的爆發震驚到了,這是她進門幾年以來從沒有過的情景。但短暫的平靜之後換來她更極度的爆發,好在聽到聲音的父母從廚房跑出來拉住了她。她委屈的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父母只能一個勁的指責我批評我,又盡力安慰她。我心裡重重歎了口氣,轉身穿好外衣走了出去。
那天我在外面走著很久也想了很多,為什麽我的人生會是這樣,事業沒有前途,家庭不能和睦,是別人的錯嗎?不,我當然認為我的問題更多。我沒什麽上進心,既不聰明也沒情商,不會哄人,隻喜歡一個人待著看看書,聽聽歌,養養花草。我很少主動走進她的內心,關心她想要什麽,需求什麽,我只是按我的想法和她相處,用我的方式對她好,但可能這並不是她想要的……,我反思了很多自己的問題,有些是很難改變的,比如前途問題,有些是可以改變的,比如多關心她,多了解她的需求。
這之後她持續和我冷戰,仿佛家裡並不存在我這個人。我主動向她承認了錯誤,並剖析了自己的反思,也承諾以後會盡力調整自己,但她沒有回應,冷戰依舊繼續。父母當然沒少在她面前數落我給她下氣,可作用甚微。
兩天后,她跟公司請了長假收拾東西回娘家了。
我去找她,她不理。嶽父母和我一起勸她,她都不為所動。
一周後,當我再去找她時她拿出一張紙一副冷漠的表情。
“我們離婚吧”。
她這次沒有鬧情緒,話說的很平靜,我知道她是認真的。
我一時語塞,本就不擅言語的我不知此時該說什麽了。那時的腦子一片空白,我沒想過自己會面臨這一天,我都忘記當時和她說了什麽,反正就是問為什麽之類的。結果當然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我知道就算我跪下求她她都不會心軟了,這點我很了解她。
嶽父母也一直幫我說好話,勸她不要意氣用事,好好過日子之類的話,但這次,她就是鐵了心不再和我過了。
經過一個多月的拉扯,我能想到的辦法都用了,甚至把自己的自尊放到塵埃裡求她,仍舊沒有效果。這期間我父母也去找過她幾次,同樣沒有任何緩和。
最後一次,她耐不住我的苦求,冷冷的對我說,她不是怪我對她多不好,只是從一開始我們就不合適,現在已經有了對她更合適的人出現,所以即使天塌下來她也不可能回頭了。
原來如此,我的心也徹底涼了下來。那個瞬間我沒有一絲生氣,反而有種卸下所有壓力的感覺。我沒有理由再糾纏了,我可以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她了,我可以和任何人談及此事時以一個受害者的身份訴苦,而不用有一點愧疚之情了。
其實我更多是為了家庭面子,為了不讓父母糟心才一個勁的想挽救,當然我知道問題不都在她,我並不是個稱職的另一半。我想過勸回來又怎樣呢?大概率還是回到以前那種局面,這種生活我的確也受夠了。
她是對的,從一開始我們就不適合,我猛然發現,好像自己從來都沒有真正的愛過她。一切都只是按部就班,順理成章的走過來,現在該是到頭了吧。
離開可能真的對我們都是一種解脫。幸好我們還沒有孩子。於是,我同意了。
兩家老人當然不情願,但漸漸也都明白沒有了挽回余地,就這樣在結婚兩年零三個月之後,我又恢復了單身。
果然,二個月後聽到她又步入婚姻的消息,看來她說的是真的,真的找到那個更適合她的人了。
我長舒了一口氣,徹底放松下來。
這的確解脫了我,我再也不用看誰臉色,再也不用低三下四的說話,精神上,我又自由自在了。
生活上我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其實我並不是心情不暢,相反我還挺怡然自得,我喜歡一個人的生活。沒什麽交心朋友,除了宿舍幾個舍友一年一聚外,同學聚會我都是從不露面。只是這歲數一事無成、無家無子,還讓父母操著心,令我時常鬱悶。
好在弟弟已經結了婚,在省城買了房子,生活事業蒸蒸日上。好在我還有個讓人省心的弟弟,能讓父母寬心不少。
這些年,我又看到過二次極像蕾的背影的女孩,可一次認錯了,一次我在汽車裡她在汽車外,還沒看清便擦肩而過。還看到過二次好像櫻側臉的女孩,一個一家三口在逛商場,我只能遠遠的跟著因為不敢確定只能作罷,一個在和男朋友大街上旁若無人的親昵,我更沒好意思打攪。我想:她們應該早已經結婚生子了吧,一定過著很幸福開心的生活了吧!
我很喜歡去的就是中學校園的門外,在放學時候默默看著學生們在裡面歡快的身影,每當看到嘰嘰喳喳歡聲笑語的男女同學互相打鬧時,我都會不由自主的笑的非常開懷,那一刻好像什麽煩惱都沒有了。有時也會看到個別男女生躲到角落裡親親我我的樣子,我就會搖搖頭轉身離開。
這幾年,我再沒看到像她們的女孩了。連夢裡,也幾乎很少再出現她們了。
弟弟的兒子漂亮又可愛。每次回家總能惹得父母哈哈大笑。這成了父母難得的開心時光。每次看到這其樂融融的場面我也很開心,這也是我一直最想看到的情景,只是每當這時心裡總是不免想,可能這個家裡如果沒有我會更好吧!
因為父母年歲漸高,腿腳已不利索,我和弟弟商量著把老樓房子賣了,在省城買個低層的房子,最好離弟弟一家近些, 這樣大家互相照顧起來能方便很多。
折騰了幾個月終於把房子的事搞定了,終於又要搬家了。這次我全程參與,因為新房子在省城比較貴,只能買比原來小一些的,三居變成了二居,父母住一間我住一間。首付是老房子的錢,貸款全家一起還。
很多陳年舊物不值錢的該扔都扔了,不然沒有地方放。我在整理自己東西的時候無意間翻出了十五年前的幾本日記,這東西我早就忘了,沒想到“失而復得”。
當我打開重溫著曾經的記憶的時候,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似乎已經非常久遠的年代……
殘陽的血紅令人惆悵,人生過半的路上駐足回首,如茫然沉思的眼神裡的底色,好似畫卷般的展了開來。
那些曾經屬於我的燦爛的色彩斑斕的時光當中,那個我一生中最難忘最快樂的時刻。
隨著歲月的遠去,在我越來越多的記憶中,喧鬧遺失了,只剩下安靜緩慢的片段,一段段時空碎片不時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有時是夢境,有時是記憶,有時混亂,有時清晰。
在我安靜的記憶裡,天空永遠那麽藍,胡同裡的電線杆永遠那麽懶洋洋,永遠學不完的習,永遠揮不去那兩道美麗的身影。
我總覺得時間剛剛過去,卻發現她們都漸漸在我的記憶裡模糊起來。我想伸手去抓住她們,想再回到那個安靜的小鎮,回到她們的身旁,想變成一道影子,哪怕只是默默的陪著她們,再走一走那些胡同,那些房屋,那片樹林,再感受一次屬於我們曾經的那些喜悅與哀傷。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