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愛我們小說狂人的話,可以多多使用登入功能ヽ(●´∀`●)ノ
登入也能幫助你收藏你愛的小說~跟我們建立更深的連結喔 ♂
《潼行錄》第10章 舟上
  墨潼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塵土。

  “師父哎,酒您就不要想了,煙最好也少抽,傷身,徒兒我還想再多孝敬您幾年。”

  蓑衣老頭砸吧砸吧煙嘴,朝著岸邊那條小舟走去:“說屁話,老頭子身體硬朗著,怎麽著也得把那韓老兒先熬死再說,倒是你小子……”

  木衝一邊跨上小舟,一邊偏頭瞧著墨潼:“這身傷再不想點辦法,老頭子我未必會走在你前面啊。”

  墨潼坐在小舟上,無奈道:“全身經脈都叫人給打爛了,漏得像是篩子,全靠吃藥跟那裱糊匠似的糊住形狀,運功用上五成力就得擔心又給撐漏了,這讓我上哪想辦法去。”

  “要是有個頂尖高手每月給我傳個功,興許能用深厚內力暫時穩住經脈,但哪個頂尖高手願意月月給人吸血,自己的內力不要錢?我也不好意思去找人開這個口。”墨潼攤手。

  木衝解開小舟系在渡口上的繩索,拿起竹竿往岸上輕輕一撐,小舟便這麽離了岸,慢悠悠地飄進一條水道,隨行的天衛司甲士在岸上遠遠地跟隨著。

  墨潼嬉皮笑臉:“不過師父您放心,我呢保證再多活幾年,爭取活到三十歲,給您過完七十大壽我再……”

  “去!烏鴉嘴!趕緊呸呸呸!”木衝瞪著自己這個嘴上沒把門的徒弟,“能不能說點好的?你小子媳婦還沒娶呢!”

  墨潼只是苦笑。

  木衝會意:“心事很重啊?”

  “師父這也看得出來?”墨潼詫異,“眼神毒辣啊。”

  木衝笑著摸摸下巴:“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又有俗話說知子莫若父,小子心事重重,老夫我豈會看不出?”

  頭頂傳來雁鳴,一行大雁北歸,略過這漫漫雲夢澤。

  “師父,前幾天我見著藤原了。”墨潼望著天上的大雁,輕聲說道,“他現在發達了,從質子變成了少主,見我的時候還擺忒大排場,三四個大美女跟他周圍伺候。”

  “我倆還一起對詩來著,對的是那首《虞美人·聽雨》,裡頭有一句‘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不成想這剛對完就在您這瞧見了實景。”

  木衝輕輕撐著船:“就是那個以前跟著你到處遊山玩水的木頭小子?被你和律姑娘帶來這裡玩的時候衝我禮數還算周正,就是人太板正了。”

  墨潼點點頭:“人家現在沒有那麽老實啦,壞心思多得很,滅掉了扶桑的一個家族,又故意放點‘漏網之魚’逃來大墨,再費好大勁妝成黑市引誘其中一個小姑娘來刺殺我。”

  “那小姑娘刺得死我最好,一勞永逸。刺不死我,以我的脾性,多半會一時心血來潮手下留情或者乾脆帶在身邊,我就這麽跟包庇‘賊人余孽’扯上了關系,再隨便來個什麽奉詔討賊的由頭就能順手把我給討了。”

  墨潼撓著腦袋:“我也是後來才想明白其中關節,敢情一開始我就掉局裡了,這小子腦子蔫壞蔫壞的。師父你說他這麽大費周章算計我這兄弟究竟是圖什麽?”

  “你是想聽正經回答還是不正經回答?”木衝又嘬了口煙。

  “都說都說,先說正經的。”

  “正經的……換我我也算計你,出兵總講究個師出有名,管他理由到底多扯淡,能說得過去就行。”木衝收杆,任由小船順水而漂。

  “把你給拉下水了,等於把大墨也給半拉下水,人家就有由頭來找大墨麻煩了。”

  “至於不正經的——”木衝嘿嘿怪笑,“我猜那來刺你的女娃娃肯定是個小美人,木頭小子用心良苦,給你送媳婦來了。”

  墨潼一愣,轉頭與木衝對視。

  兩人同時開始仰面大笑,笑聲傳了很遠。

  “師父啊師父,哈哈哈……”墨潼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您老人家可真是為老不尊啊!”

  但很快墨潼的笑容又慢慢斂起,他微微低著頭,看著腳底木板,目光發散。

  “師父,平日裡裝作沒心沒肺,有些話我沒法跟他人講,說出口了又得被人罵沒出息,被人喊做癡兒,只能在這沒人的小舟上講給您聽。”

  “如今夜裡做夢,總能夢見江湖遊歷那麽些年的事情,翻來覆去的夢見,夢見律姑娘還沒走,夢見藤原還在,夢見其他人,大家一起喝酒唱歌做荒唐事。那感覺比真的還真,醒過來發現是假的,難過啊,真難過。”

  “其實真要說那幾年都做了些什麽,我也已經記不太清了,不是在胡鬧就是在胡鬧的路上,隻記得那時候所有人都還在,每天都很開心,結果真一覺醒來時,大家都散了,又只剩我孤身一人跟條小狗似的,肩上還挑著千鈞擔子。”

  “說白了就是癡,貪戀那一點往日的殘溫,走不出來,用佛家的話來說就是著了相。”墨潼笑容自嘲,“大家都說要往前看,人各有志,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人總是要長大的諸如此類的話來,我也懂,誰還不懂這個道理了?”

  “近兩年裝得瀟灑浪蕩,當然確實挺浪蕩…可有的時候看到聽到一些事情,難免觸景生情、睹物思人,我就覺得,我並未奢求什麽更好的,我不過是想維持當年原狀,留住當年事當年人,為何連這也辦不到?”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跟藤原對詩的時候我笑他莫不是要念這被前人用爛的詩句。實則是我在害怕,我怕他真念上這麽一句,我連該怎麽回答他都不知道。”

  “莫非我當真只能看著後來事後來人,萬般因由一樣情深,都好似他年今日我?”

  墨潼垂著頭,看不清臉上表情。

  木衝自顧自地抽著煙。

  “師父。”墨潼抬起頭,神色如常,“不說點什麽安慰安慰徒兒?”

  木衝嗤笑:“不就是你小子快憋死了想找個人說說心裡話吐吐口水,實際上大道理比誰都清楚,老夫聽著就完了,還安慰?你?頂個肺用!”

  “你無非就是害怕,想逃開肩上擔子,逃開三千煩惱絲,縮回往日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當個烏龜王八。但你又不可能真逃,就只能在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犄角旮旯裡對著個半截身子埋土裡的老頭說些酸唧唧的話來,下了這船你照樣是那個心思詭譎八面玲瓏的墨潼。”

  墨潼沉默半晌,朝木衝比了個大拇指。

  “師父,當真是知子莫若父。”他說。

  ……

  洪州城外驛站裡,淺川禾大汗淋漓,收刀歸鞘。

  今日右手揮刀一萬,左手揮刀一萬五千,逐漸彌補先前因傷耽擱的那段時日留下的空缺。

  左臂傷情已無大礙,只是揮刀時動作仍有些滯澀。

  或許是因禍得福,傷愈之後左手經絡強韌不少,內力運轉超過原先,若是此時再刺出當日那全力一刀想必負擔會輕松少許。

  但這樣不會真的兩邊胳膊不一樣粗吧?淺川禾看著胳膊,回想起墨潼那句烏鴉嘴。

  到達洪州城外時天色已晚,錯過了入城時辰,一行人便留宿城外驛站,等著明日天亮入城。

  淺川禾打來一桶水,衝洗去身上汗漬。

  暮春時節,空氣中已有了幾分悶熱,但淺川禾並不在意,在扶桑時的風餐露宿使她對衣食住行尤為不挑剔。淺川禾對著鏡子,察看著身上傷疤。

  大多是舊傷,都是在扶桑四處征戰時留下的,雙臂上遍布橫七豎八的刀傷與擦傷,脖頸處有一道極為凶險的疤痕,再歪一分就該削進脖子,腰側還有一道貫穿的箭傷。

  而左肩肩頭的兩道平行的新傷則尤為顯眼,是雙刀架在肩上抵擋薑謹刑那霸道一刀的時候,巨力砸在刀上將刀背砸進肩頭留下的。

  傷口早已結痂,但仍呈現暗紅色,周邊仍有淤青未消。傷口深入肩頭小半寸,足見當時刀背嵌入之深。

  身上每一道傷疤,都在提醒淺川禾自己還太弱小,刀還不夠快,武功還不夠高。

  弱小至此,如何為主盡忠,如何為親雪恨。

  淺川禾從薑稚口中已經大概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大澄皇帝牽頭,聯合扶桑藤原大將軍、新羅仁聖王,三家各派高手,攪亂東海局勢,製造大墨邊患,與北方的正面戰線遙相呼應,意欲使大墨首尾不能相顧。

  而滅掉淺川家的正是藤原一系。

  淺川禾的心思再怎麽沉穩,雖然暫時不知道是藤原家誰人帶頭來的大墨,有時也恨不得飛到那人面前一刀把他攮死。

  但用墨潼的話來說那叫白給和送人頭。

  淺川禾輕輕歎氣,穿好衣物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著不遠處的洪州城。

  洪州城也算是水系發達,貿易便利之地,但論城牆高度、城池大小,都不及臨杭城,可城中卻住著一位江湖上的頂尖高手。

  聽聞薑稚說城中還有著一座名叫滕王閣的大樓閣,乃是前朝某位王爺就任於此時所建,原本空置許久,由當地官員安置人手定期灑掃修繕,忽有一日被這揚州君看上,大大咧咧地住了進來,佔作宅邸。朝廷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她去,並不多做管束,反而還派去不少仆役伺候。

  大樓閣,到底有多大?淺川禾心中沒個概念。

  因而次日當淺川禾站在滕王閣前時,有些說不出話來。

  真的好大。

  滕王閣依江而建,進了大門先是一寬闊廣場,長寬各近百步,場中心以地磚凹凸製成太極八卦圖案,廣場左右各有回廊,而盡頭是一座三丈高台,主樓閣則建於高台頂之上。

  高台正面與廣場同寬,兩側略窄,石階依照三級造勢法,共分三級建造,一級台階走完又是一級,一級氣勢高過一級,三級石階走完到頂,繞過一隻青銅寶鼎,這才算到了主樓的門口。

  華美主樓又有三層,算上高台足有近二十丈之高,飛簷鬥拱,八角樣式,紅漆欄杆紅漆柱,琉璃匾額琉璃瓦。自下往上看,正閣一簷下九龍匾額上書“瑰偉絕特”;二簷下匾額上書“江山入座”;三簷下匾額上書“東引甌越”;頂簷下再掛一藍底金框匾額上書三個描金大字“滕王閣”。

  當真是氣勢磅礴,仙人舊館。也無怪乎當年一位大詩人途經滕王閣時,曾作文寫出“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般傳唱數百年仍舊經久不衰的絕世名句。

  而嚴道齡正身著紅衣,坐在滕王閣匾額下的屋簷上彈琴。

  淺川禾抬眼望去,簷上琉璃瓦在日光下碧綠通透,襯得簷上紅衣更是顯眼。琴聲悠揚,反正淺川禾聽不懂。

  其余天衛司士卒都被薑稚留在門外等候,她領著淺川禾孤身二人走入廣場,見此情形薑稚並未上前打擾,而是止步駐足,靜候嚴道齡一曲奏罷。

  “嚴道齡前輩出身江淮, 但學藝出師於嶺南古音正宗,第一次名聲響於江湖時,闖出了‘江淮音’的名號。”等待間隙,薑稚輕聲為淺川禾講解。

  “古音正宗以琴為主,設有四十九個曲魁名號對應四十九首曲樂,若有門中弟子可將某一曲目奏至琴音共鳴渾然忘我的境界,便可擔領此曲曲魁,日後行走江湖以此名號自稱,身死之時曲魁之名重新空缺,以待後來者。”

  “尋常弟子究其一生或許也領不下一個曲魁,可嚴前輩自江湖歷練後回到古音正宗,一日之內連奏三曲,曲曲皆如天音,不似凡間可聞。三曲終後琴弦盡斷,嚴前輩也在那一日連領‘搗衣曲’、‘風雷引’、‘列子禦風’三大曲魁名號,名聲大噪。”

  “後來江湖中好事者便依據嚴前輩‘一日三曲’的故事,在嚴前輩‘江淮音’的名號中多加了個‘三’字,這便是‘江淮三音’。”

  “再後來到了每二十年朝廷冊封九州君的時候,嚴前輩理所當然地位列其中,不過她本人生性跳脫不羈,就算接下了封號也並不如何受朝廷約束。”

  薑稚講這些時神采奕奕,如數家珍,不複往日人前鐵面統領的形象,看得出她對於嚴道齡的敬重與尊崇,又或許是對江湖武林的向往。

  淺川禾聽了個一知半解囫圇吞棗,尤其是聽到曲魁那一塊更是直接雲裡霧裡,但“嶺南古音正宗”好歹是聽了個明白。

  “墨潼是不是也有個古音正宗的朋友?”淺川禾問。

  薑稚一噎,表情有些古怪。

  “這個真不能講。”她笑著說,“先生會跟我拚命的。”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