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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行錄》第11章 風雷
  嚴道齡早早就瞧見有兩人候在廣場外圍,一曲奏罷,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抱琴起身正欲下去問個究竟,但剛邁出一步便停步,偏頭看像一旁。

  那是更矮一層的房簷,今日陽光燦爛,有人正貼伏於簷下陰影中,這人極善潛藏且耐心極好,用某種特殊法子掩蓋了呼吸聲與心跳,可惜到底是沒沉住氣,在嚴道齡一曲終了心思松懈的同時,自己也松了口氣,漏出了一拍心跳。

  嚴道齡轉過身去,左手托琴,右手一撥琴弦。

  “滾出來。”

  淺川禾隻覺心口一滯,周身血脈真氣運轉全部停滯一拍,瞬息間如炸雷般的琴聲已傳至耳邊,震得雙耳嗡嗡作響。

  正是嚴道齡賴以成名證道的看家曲目之一——《風雷引》

  站在遠處的淺川禾尚且被這一道如雷琴音波及,那潛藏在滕王閣屋簷下,幾乎是正面接下這風雷一聲的不速之客更是相當不好受,只見一人從簷下翻出,手撐屋簷借力騰空撲向嚴道齡,雙手十指彎曲如鷹爪,方才被他撐過的琉璃瓦已經碎成齏粉。

  “是新羅高手,樸順一,最擅星羅八卦手。”薑稚極善弓弩,一雙鷹眼更是出色,雖隔得遠卻仍是瞧出來人身份。這人布衣布鞋,樣貌平平無奇,十足的老百姓打扮,但武學招數卻難以掩藏,因而一出手就叫薑稚看出端倪。

  嚴道齡那風雷一聲過後,守候在外的天衛司甲士無需薑稚命令便早已整齊列隊推進至廣場外圍,立於薑稚身後待命。

  “上弩!前隊五十人為我掠陣,後隊五十人警戒,聽我號令再放弩!”薑稚一揮手,在整齊劃一的弩機上膛聲中,抽出腰間橫刀。

  “淺川姑娘,莫要輕入戰局,我來助陣速殺此賊,請為我提防是否還有其他高手潛藏!”薑稚攔下已經雙刀出鞘的淺川禾,運起輕功,朝那高台之上的主閣飛掠而去。

  再看那樸順一,嘴角已是多了一條血跡,在猝不及防被磅礴雷音轟得氣血翻湧之後,那騰空借力的一記雙爪也是毫無建樹,直接被另一道雷音給逼退開來。

  嚴道齡則壓根不給樸順一喘息的機會,滕王閣上琴音不絕,迅雷烈風、陣雨如注,雷聲轟轟、風聲蕭蕭,莫要說是一擊製勝,樸順一便是連嚴道齡周身五尺都近身不得。

  幾個照面下來,樸順一自知單憑自己絕非嚴道齡敵手,再打下去就連經脈也要被震斷,偏頭一看,那天衛司統領也已持刀逼近,身後半空還跟著五十隻弩箭破空而來。

  樸順一心中惱火,本想著搶在天衛司尋來之前行刺嚴道齡,不成想這揚州君行蹤飄渺不定,自己在這滕王閣守株待兔三日這才等來,哪知天衛司也同時趕到,自己還因心緒波動漏了個馬腳,若是以一敵二定要命喪當場,當機立斷全力提氣仰天一聲長嘯。

  這聲長嘯飽含內力,將那空中第一波弩箭直接震落下來,嘯聲傳的極遠,便是洪州城外也是清晰可聞,三息之後,洪州城中兩處地方竟各有一道類似長嘯回應。

  薑稚所料不錯,洪州城中高手並非只有樸順一一人。

  這是樸順一的破釜沉舟之策,為防自己被多人圍攻,召集同伴高手短時間內決出勝負,或建功或跑路,但同時滕王閣上的風雷大作,加之這三聲長嘯,洪州城駐軍也必定聞風而動,高手再高也是肉長的,若被人拖到大軍趕到難保不會被火銃射成篩子。

  嘯聲剛息,一人便至,來者手持兵器,一路沿著房頂屋簷躍來,眼看就要衝入廣場范圍。

  淺川禾看清了那人,頭戴一頂寬沿高頂烏紗帽,面容硬朗,留著八字胡,手中長劍一柄,劍柄末端系著一根烏黑麻繩,麻繩另一端纏在持劍手臂之上。

  “‘繩劍’金載清!”,薑稚已飛身上了滕王閣,一刀斬向樸順一手臂,被後者狼狽避開,卻又迎面撞上嚴道齡一道風雷音,“前後齊射!淺川姑娘,有勞!”

  一百天衛司甲士聞令而動,前後兩隊一齊轉身,百發弩箭齊齊瞄著逼近的金載清,只聽得“嘣”地一聲,看似是一聲弩響,實則是百架弓弩聲響在同一處,勁弩箭矢組成一道潑天雨幕砸向那馳援而來的新羅高手。

  金載清不閃不避,腳步不停,抬手擲出長劍,臂上長繩因與劍柄相連,被慣性牽扯著不斷延伸,最終繃緊伸直,竟有足足一丈長。金載清握住麻繩末端,一步躍起,手臂朝前一揮一轉,那麻繩便帶動著長劍在他身前打了個旋,在箭矢雨幕中掃出個大缺口來。

  三尺劍鋒在金載清的長繩禦使下活生生平添一丈距離,密集的箭雨被輕易破開,這竟是個以繩控劍的古怪高手,倒也無怪乎被人稱以“繩劍”之名。

  箭雨雖然攔不住金載清,但也令他的動作慢上了一分,待他掃開箭雨衝入廣場,正欲直奔那滕王閣主閣馳援樸順一,尚未來得及動身,便見一女子手握雙刀直撲而來,正是候了許久的淺川禾。

  金載清被淺川禾的雙刀快攻打了一個猝不及防,他原以為在場高手僅有嚴道齡與薑稚二人,壓根沒把天衛司弩陣放在眼裡,不成想又從不知道哪裡冒出來一個雙刀女子,隻得倉促間收劍回手連擋淺川禾一十四刀。

  淺川禾偏偏得勢不饒人,十四刀搶攻後仍不罷手,內力沿著《桂雨劍經》裡的心法飛速運轉,手中雙刀使得越發駕輕就熟,刀速愈快、刀勢愈沉、刀鋒愈密,細碎如雨,密不透風,偏不讓這金載清有後撤拉開距離甩出繩劍的機會。

  管你長繩禦劍有萬般機巧千般詭譎,刀光劍影近在咫尺,你可甩得出繩來?

  金載清被這不知名姓的女子纏得脫不開身,大為惱火,這貼身快攻的雙刀打法最克他的繩劍路數,空有一身招數卻憋屈得使不出半分,原本支援樸順一的目的落了個空。

  幸好,幸好來到此地的新羅高手尚有一位。

  幸好還有那人坐鎮。

  淺川禾與金載清纏鬥之間,第三位新羅高手趕到戰場,衣袂飄飄,長裙帶風,背負利劍,是個女人。不同於金載清,女人是站在一小舟上順江而來,這才要來的慢些,卻也繞開了天衛司弩陣,直抵滕王閣主樓。

  小舟抵進滕王閣,女人一跺腳,悠悠然飄起,腳下小舟瞬間四分五裂,在江上炸出一道滔天水浪,潑向嚴道齡。

  這般深厚內力,足見這女人本領遠勝樸順一、金載清。

  “‘幻空月’全敏英。”薑稚皺眉,一刀將樸順一逼出滕王閣主樓,落入廣場范圍,“前輩專心應對此人,不必分心。”

  “薑家小女,眼神倒是利索。”嚴道齡一撥琴弦,琴音不再是風雷滾滾,曲調一變,成了曲意淒慘,音節哀思,悲情切切之音。

  若說風雷之聲宛如重錘,這淒切之音便形似尖刀,僅是一記撥弦便崩碎了那女人引來的巨浪,水花四濺而落,如雨急墜。

  《搗衣曲》,嚴道齡一日三曲中的第二曲。

  全敏英輕輕落在簷角,她年紀有點大了,約莫是有五六十歲,但絲毫不顯老態,抽出背上利劍,劍尖點向嚴道齡。

  “新羅國師全氏,今日鬥膽試劍揚州君。”分明是全敏英更年長,但面對名冠大墨的九州君,卻也是放低了姿態,甘願以敬語相待。

  嚴道齡絲毫不領情,嘴角勾起做譏諷狀,“老太婆,拿我琴音試劍?你配?”

  ……

  滕王閣外,在誰也沒注意到的地方,一位道士蹲在樹上。

  道士面容清秀,及冠之年,身背一把道門桃木劍,手上拿著個燒餅啃啊啃,遠遠地看著滕王閣中三處戰況。

  滕王閣主樓上,那新羅國師全敏英雖然勉強摸到頂尖門檻,但面對嚴道齡這樣成名已久的頂尖高手依舊只能是勉強支撐,打的久了一樣要敗。

  樓下,那名叫薑稚的天衛司統領穩穩佔據上風,樸順一只能左支右拙,星羅八卦手遇上薑家的掣雷刀術壓根不夠看。

  果然嘛,偷的就是偷的,道人啃著燒餅腹誹,小國寡民,從中原學了點八卦手皮毛回去,就敢改個名自稱一路獨門武功了?這下露餡了吧。

  倒是這薑稚令人驚訝,薑家掣雷三絕,刀、槍、射,江湖公認薑謹刑獨領掣雷刀術、槍術兩門真傳,薑稚雖同樣三絕皆通但虧在氣力不夠,霸道上少了幾分,隻得退而求其次專精射術。

  如今看來倒是薑稚藏拙了,這刀上霸道絲毫不遜於其兄啊,又或者是整個薑家都在藏拙?

  道士吃完燒餅,又拿出一籠小籠包,蘸蘸醋,一口一個往嘴裡塞,看向最後一處戰場,那本該是最易決出勝負的一處,情況卻恰恰相反。

  金載清無論經驗武功內力都是佔優,卻遲遲沒法勝過淺川禾,被淺川禾咬死了繩劍缺陷,數次強行扯開距離又會被天衛司弩陣一頓集射,複而重新被淺川禾貼近糾纏。

  道士很好奇這女子究竟是從哪冒出來的,原本從來沒聽說過有這麽號人物,雙刀路數既夾雜了《桂雨劍經》中的劍術,又糅合了扶桑的雙刀流,甚至還有點軍隊中的搏殺技法,這是墨潼請來的哪路高人不成?

  最後一個小籠包塞進嘴裡,嚼完吞進肚子,感覺還是沒吃飽,道士先撩起衣襟擦擦嘴,再把滿手油隨意往上擦了擦,站起身來,把桃木劍握在手中。

  “乾活乾活。”

  道士左摸摸右摸摸,最後從屁股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符紙,扯開稍微抖抖工整,符紙上圖紋玄奧晦澀,但若是另有道門中人在此,定會大驚失色。

  那是所剩無幾,仙人離去前的符咒“釘頭七箭符”。

  傳說故事裡,在封神之時,陸壓道君曾以此符一舉咒殺截教“玄壇真君”趙公明,實際雖無故事中這般玄乎威能,卻也是當今為數不多當真能夠“飛劍取人頭”,一擊滅殺頂尖高手的法寶之一,用一個少一個。

  道士將桃木劍劃過符籙,盯著與全敏英鬥得正酣的嚴道齡,輕輕歎了口氣。

  “勝之不武啊……得罪咯。”

  說罷,道士將符紙往空中一拋,一手掐了個指訣,一手抬起桃木劍,點在符紙上。

  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大動靜,這傳說中神乎其神的釘頭七箭符只是無聲地破碎開來,凝成七道淡如雲煙的劍氣,靜靜懸在桃木劍周圍。

  道士則是臉色蒼白,大汗淋漓,幾近力竭,催動仙家符咒的內力損耗,對於已經仙術禁絕二百余年的江湖武林來說絕非易事。

  只聽得年輕道士低喝一聲:“去。”

  七道劍氣聞聲而動,洞射而出,直奔嚴道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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