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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行錄》第12章 簫聲
  七道劍氣,每道都如同當世頂尖高手全力一擊,劍氣一出,嚴道齡便有所感應,猛地一弦錚退全敏英百步之遠,轉身看向道士的方位。

  這是個處心積慮的殺局,數層殺機羅網層層疊疊交織,專為大墨揚州君所布置。

  第一層是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樸順一,若是順利行刺,即可不費吹灰之力以小博大,可惜樸順一心性不過關,都沒出手就漏了馬腳。

  第二層是金載清、全敏英這兩位藏在洪州城中待命的新羅高手,樸順一若是事敗,三位高手圍攻嚴道齡也未嘗找不到機會,不料天衛司動作太快,還冒出個不在冊的女子拖住了金載清。

  然前兩層都不過是虛招障眼法,第三層才是重中之重,由年輕道人坐鎮遠處,縱觀戰局見機行事。布置殺局的人壓根就沒覺得新羅高手能夠成事,道士手中那張“釘頭七箭符”才是真正的殺手鐧。

  “好大手筆!”

  嚴道齡大笑騰空,絲毫不懼七道劍氣迎面而來,琴上曲調一變,正是《風雷引》,嘈嘈切切,兩道雷音奔湧!

  再變!複歸《搗衣曲》,聲聲弦弦,兩曲淒調連綿!

  三變!又是三聲空靈響,超然物外,周遊六虛,宛如曲在風上,乘風而行。浩浩呼如憑虛禦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一日三曲中的最後一曲,《列子禦風》!

  兩道雷音在前,兩曲淒調居中,三聲空靈響在後,嚴道齡再不有所保留,七道琴音皆是全力,直撲那七道貫射而來的殺伐劍氣。

  七聲琴響一氣呵成,饒是內力深厚如嚴道齡也額頭見汗,一氣枯竭,但神色中卻透著掩不住的傲氣。

  你以釘頭七箭攻我,我便回贈你七道琴音,倒要看看是你劍氣凌厲,還是我琴音無敵?

  首道琴音與劍氣轟然相撞,炸出叫人牙酸耳麻的裂響,裂響之後一道消散,再無痕跡。

  竟是二者威力相抵的局面。

  隨後而來的五道劍氣同樣與琴音一起“同生共死”,只剩最後一道劍氣尚未觸及琴音。

  就在此時,方才被嚴道齡擊退的新羅國師全敏英一把擲出手中利劍,被灌注了內力的寶劍如白虹貫日,卻並非朝著嚴道齡,而是指向那最後一道看不見也摸不著的琴音。

  這一劍搶在琴音與劍氣相撞前率先截住琴音,寶劍在接觸的一瞬就被琴音給碾成了廢鐵,但全敏英目的已然達成,琴音受這一劍所阻,威勢被削弱三分,沒能在觸及劍氣時二者相抵,反而被劍氣衝散。

  一舉衝散琴音的最後一道劍氣同樣成了強弩之末,雖勢頭不減,直直刺向一氣將盡躲閃不及的嚴道齡胸口,可威力已無原本十之二三,最終只是堪堪打碎了被嚴道齡擋在胸前的手中琴。

  但這就足矣。

  成了!樸順一金載清二人同時神色狂喜,就連年紀較大的全敏英也是面露喜色。

  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江淮三音嚴道齡一身的本事幾近九成九都落在一個“琴音”上,如今兵器被廢,縱然是頂尖高手,緩過了氣來,使不出本事又有何可懼?

  這是天大的破綻!

  樸順一與金載清一齊轉身,不顧漏出後背空門,拚著背上硬挨上一擊也要甩開敵手,尤其是樸順一,背上叫薑稚一刀劃得肉都翻了出來,鮮血淋漓,仍是強行提氣,頭也不回直撲滕王閣上的嚴道齡。

  金載清離得稍遠,為了脫身,以腰腹被一刀刺透為代價將淺川禾一腳踢開,肩頭還中了一發淺川禾擲來的暗器,臂上長繩延展,以繩禦劍,蓄勢待發。

  樸順一已然攀上滕王閣。

  全敏英也從滕王閣另一側攻來。

  金載清一步躍起,手中繩劍如白蛇吐信般刺出。

  “星羅八卦手”、“幻空月”、“繩劍”,新羅三大高手同時發難,攻向嚴道齡!

  遠處的年輕道士甚至悠閑地開始啃起了肉夾饃。

  “前輩!”薑稚意欲攔下其中一人的攻勢,然而尚有一段距離,力不從心。

  仿佛已是必殺之局。

  嚴道齡卻悠悠然從後腰摸出一根洞簫,抵在嘴邊。

  三位新羅高手瞳孔驟然一縮。

  江淮三音,江淮三音,又有誰說這“音”字單指的僅僅是一日三曲琴音?自古有劍膽琴心一說,又何嘗沒有劍氣簫心一詞?

  “嗚——————”

  一聲簫起,殺氣充盈!

  而簫聲中猶有劍氣。

  三位新羅高手避之不及,離得最近且本就傷勢不輕的樸順一首當其衝,在簫聲碾壓下整個人猶如被扯碎的破布一般渾身崩裂,鮮血四濺,直直墜落在地不再動彈,眼看著是活不成了。

  金載清的繩劍被簫聲絞成碎塊,長繩寸寸爆裂,勁力順著長繩蔓延至他的手臂,接著手臂下場也如那長繩一般。

  全敏英內力最深,武功最高,反應最快,簫聲之下卻也七竅同時湧出鮮血,滿臉鮮紅,看不清面目。

  勝負已分。

  這一記簫聲波及之廣,就連離得較遠的薑稚與淺川禾也覺得胸口生疼。

  遠處道士看得目瞪口呆,咬進嘴裡的肉夾饃都忘了嚼。

  全敏英落在地上,勉力一把撈過只剩一條胳膊的金載清,瞥了眼已經斷了氣的樸順一,當機立斷,飛掠而走。

  嚴道齡並不去追,而是冷冷看向年輕道士的方向。

  分明擱著上百丈遠,道士仍是被看得手一抖,肉夾饃掉到了樹下。

  年輕道士麻溜地跳下樹,走為上策。

  釘頭七箭符僅有一張,他隻精符籙,真要動起手來,萬萬不是對手。

  嚴道齡收起洞簫,飄飄然落在廣場之上,一身紅衣纖塵不染,腳邊躺著已經看不出來形狀的樸順一。兩名天衛司甲士走上前來,抬走了樸順一的屍體。

  薑稚收了兵器,走上前來抱拳行禮,“見過前輩。”

  淺川禾亦是雙刀歸鞘,跟在薑稚身後學著行禮。

  直到現在淺川禾終於看清了嚴道齡的容貌,一雙桃花眼,一對柳葉眉,嘴角一點美人痣,唇色淡淡不點殷,不似薑稚那般嫵媚,而是另一番美人相。難以想象這是一位成名多年的江湖名宿,年歲在嚴道齡的身上仿佛生效得格外緩慢。

  嚴道齡嘴角含笑,先瞧向了薑稚:“薑家小女,掣雷刀術習練得好生純熟,莫不是要踢掉你那死性子的哥哥自己做刑字衛?”

  “前輩過譽。”被嚴道齡所誇獎,薑稚心中樂呵,嘴上卻依舊謙恭,腰也彎得更低。

  “嘁,你們這些薑家人。”看著薑稚的舉動,嚴道齡啞然失笑,輕輕點著薑稚的腦袋“你也是個死性子。”

  說罷嚴道齡便又看向淺川禾,淺川禾努力挺起胸膛,繃著臉,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樣子。

  “還有你這娃娃,是個生面孔,內力不夠,卻能纏住那金載清。武功也奇怪的緊,《桂雨劍經》?還有扶桑刀術?”嚴道齡左右打量著淺川禾,目光看向她腰間雙刀,“拿的還是墨潼的刀?”

  “哦!”嚴道齡恍然大悟,伸手捏著淺川禾的臉蛋,“先前聽聞墨潼撿了個扶桑來的小跟班,為這事薑謹刑還去跟他鬧了一通,莫不是就是你這妮子?”

  淺川禾被捏著臉,大氣不敢喘一下,“前…前輩,我……”

  “嗯嗯?”嚴道齡晃著食指打斷了淺川禾,捏著淺川禾臉蛋的手不著痕跡地重了重,“叫姐姐。”

  ……

  稍晚時候,洪州城外一座小小客棧裡。

  客棧一樓,年輕道士正捧著碗嗦拌粉,吸溜聲震天響。

  洪州米粉出名,久泡不爛、久炒不碎、韌而不硬,或炒或拌,風味獨特。客棧廚房裡,一個廚子正將煮熟的米粉撈出,倒入冷水盆中降溫,再放入簸箕中瀝乾備用。

  道士身邊已經堆了四五隻碗。

  這處客棧是大澄埋在大墨境內的一處暗樁,也是年輕道士此行的落腳點。

  客棧大門被人推開,換了一身打扮的全敏英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同樣換過行頭,簡單處理過傷勢的金載清,他的臉色蒼白,顯然傷得不輕。

  二人來到道士桌旁坐下,客棧裡那細眉細眼的廚子挑起夥房幌子,端出兩碗拌粉輕輕擺在二人面前,再各架上一雙筷子。

  兩位新羅高手誰都沒有動筷,全敏英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那轉身回廚房的年輕廚子。

  “吸溜吸溜吸溜……哈啊——”道士又嗦完一碗拌粉,心滿意足地呼出一口氣,轉頭看向兩人,臉上笑容略帶歉意,“催動符籙消耗太大,不得不多吃些,讓二位見笑了。”

  說罷道人又盯上了二人面前沒動筷的拌粉,笑容討好地伸過手,將金載清的那碗拌粉也劃拉到面前,麻利地開始攪拌起來。

  “道長想吃就都吃了吧。”全敏英也將自己的一碗粉輕輕推向年輕道士,“只是吃完後,希望道長能為方才之事給個說法,為何隻催動釘頭七箭符後便揚長而去,當時道長若能繼續出手相助,我等未必會敗得如此之慘。”

  道士卻搖搖頭:“釘頭七箭符消耗之巨,強行催動令我彼時力竭之態更甚一氣七響的嚴道齡。揚州君尚且有深沉氣海吞吐調息,我卻沒有那般內力,一符之後全無再戰之力,不然也不必現在吃這麽多,這一點上國師是誤會我了。”

  “至於那簫聲……”道士扒了一口粉,“並非大澄探查底細不徹底,奈何嚴道齡數十年來從來都是以琴出手,查無可查,不曾想還有如此犀利手段壓箱底,叫她給騙了過去。”

  “‘嚴道齡不止擅琴,亦擅簫’,這件事只怕只有古音正宗裡少有的幾人才知曉,大澄探子號稱無孔不入,但手也伸不到嶺南去,只能吃個啞巴虧。”

  道士話鋒一轉:“不過這次失手,也不是全無收獲。多少逼出了嚴道齡一記暗招,且這番行刺之後嚴道齡必然會被墨潼請動前去助陣,這正合了你將大墨數位高手一網打盡的心意,對不對?”

  道士目光撇向廚房。

  全敏英金載清神色同時一凜。

  廚房的幌子再次被人挑起, 那細眉細眼的廚子已經解了圍裙,自己也端著一碗粉走了出來,坐在了桌旁最後一個空位,自顧自地拌起粉來。

  “大澄南下急不得,大墨北上卻慢不得,二者都是同一個原因。”道士三兩下嗦完金載清的拌粉,又開始對付全敏英那碗,順手還從廚子碗裡夾了一隻鹵蛋。

  “皆在人心所向。哪怕二十年過去,中原之地大半都在大澄手中,諸國萬邦卻仍舊以大墨為華夏正統,大澄的國土中仍有無數百姓心向大墨;大墨境內則是人人渴望‘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北伐呼聲一年高過一年。”

  “所以我們在等,在拖,在等這一批人心向墨的人死絕,在等下一批自幼便認為大澄是天下共主的孩子們長大。”道士一口吃掉半個鹵蛋,說話含糊不清。

  “到那時,情勢便會完全逆轉,大墨的新一代人從未經歷過萬國來朝的大墨盛世,從未經歷過國破家亡倉皇南渡。生在脂粉氣濃重的江南,對於北地舊都毫無概念的人們,會帶著偏安江南一隅的心思席卷朝堂與武林,大墨將再無與大澄一戰之力”

  “而反觀我大澄,將會有無數無數善戰男兒,會在從小受到的諄諄教導之下,願意為主盡忠,為國效死,起兵南下為我大澄‘收復故土’。”

  “因此我們只需處理掉大墨現存的諸多高手,攪亂大墨武林,接著拖住即可,拖到大墨老人盡死,拖到大墨歌舞升平,拖到大墨男兒再不是男兒,彼時天下則盡歸我大澄手中。”

  道士依舊在嗦粉,說話的語氣雲淡風輕,內容卻叫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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