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既不會加快腳步,也不會放慢腳步,它大概是世上唯一公平的事物。
在這場沉默的較量中,最先敗下陣來的仍然是岑歸箏,他輕輕歎了口氣,
“得罪了。”
元神猛然撞擊在少女身體上,十境強者的殘存元神強行接管了身體的行動權。
“把煎熬留給以後吧。”
他感受到少女地激烈反抗,然而一切都顯得軟弱無力,岑歸箏咬了咬牙,轉身向酒館深處那個少女的秘密隧道跑去。
可他有些高估了這副身體的體力,長久的營養匱乏以及背負著一個成年男子的體重讓這段旅程變得異常艱辛,他猶豫著是否要將老狗丟在原地。
“岑歸箏。”
赤橙的聲音變得格外堅定,
“至少,救下這一個吧。”
他嗅到了那聲音之下隱藏的味道,像是一座火山爆發前彌漫天空的硫磺味。
倘使他拒絕,赤橙恐怕會不顧一切地和他魚死網破。
“好。”
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牆壁上,少女的身體在那條崎嶇的隧道中穿行著,瀕臨極限的喘息聲成了這片黑暗中唯一的聲響。
黑暗中,獵手輕輕吐出蛇信,柔韌的鱗片在岩石的縫隙中穿行,留下濕滑的蹤跡,追蹤著那份在它耳中無比清晰的振動。
近在咫尺的血肉香味刺激著它的凶性,渦輪般的獵口微微張開,隨後猛然如利劍般刺出!
“早就聞到臭味了。”
少女甩開背上的老狗,回身將手中的短刀刺向蟒蛇般的蟲獸,鈍刀被巨力震得彈回,卻也堪堪招架住了這偷襲的一擊。
獵手的猩紅眼睛鎖定少女纖細的右臂,隨後如同所有掠食者全力狩獵時的姿態,弓起身體如同一支箭,敏銳地捕捉著對手的破綻。
同對面蓄勢待發的蟒蛇一般,岑歸箏也下壓重心,力量如溪流一般從四肢百骸匯集到腰部。
過去的記憶刺激著他的神經,讓這具陌生的身體任由靈魂支配,手腕輕輕抖動,像是被風托起的風箏,自由而又帶有束縛。
天劍一式·歸箏
孱弱的身軀與遲緩的神經根本無法捕捉到這一劍,他早已閉上了雙眼,任由靈魂調動每一塊肌肉來參與這場舞會。
精準地拆解面前的血肉,像是一位工匠擰動齒輪,一位畫家勾勒色彩般渾然天成,得心應手。
獵手吃痛發出嘶鳴,痙攣鼓脹的肌肉自然成為它致命的弱點,而那個少女的動作像是機械族的金屬疙瘩一般迅捷而又致命。
大量血液的流逝讓它的反撲愈發無力,像是身上插滿刀刃的鬥牛,只剩下一具活著的屍體做著爭鬥,然後在鬥牛手的挑逗中衰弱死亡。
一刀又一刀,少女的身形如樹葉在空中反覆飄蕩,險而又險地避開致命的撞擊與撕咬,直到獵手的力量隨著血液流失殆盡。
解決掉這頭蟒蛇並不能帶給岑歸箏任何喜悅,他已經快要耗盡寶貴的體力了,而向上攀爬的道路還剩下漫長的一截。
疲憊,酸痛,以及身體透支後的無力感讓他差點一頭栽倒,他扭頭去拉地上的老狗,卻發現身體自然歸還了它原來的主人。
“幫大忙了魔鬼先生,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鬼火一般的元神靜靜消失在赤橙的肩頭處,那位古板的魔鬼先生大概是真的累了,連一句話都不想和她說。
赤橙背起老狗,緩慢而又堅定地向上攀爬,洞口湧來的風吹過鬢發,給她昏昏沉沉的大腦帶來一絲慰藉。
十米、五米、三米……少女滿是血漬的手掌用力扳住洞口,推開那塊掩門的岩石,感受著有些溫熱的晚風。
“終於上來——”
她剛將大半個身子壓上岩石,地下傳來坍塌破碎的巨響,天搖地動具現化的一刻才知道是多麽恐怖的場景!
仿佛不會終結的轟鳴聲與無處不在的劇烈震蕩將赤橙在通往地表的最後一步攔下。
“格納”塌了,連帶著幾十萬人和那些前來狩獵的蟲群一起埋在了這片廢土下,岩石與黃沙成了天然的棺槨,整片地域下陷出一個巨大的坑洞!
好巧不巧的是,赤橙所在的地方剛好是坑洞的邊緣,她像是被掛在一個七十度的懸崖上,苦苦掙扎在峭壁上開著的一朵小花,而這多小花還要單手吊著一個不省人事的成年男人。
身體傳來一種被拉斷的撕裂感,她能輕易地感覺到自己即將支撐不住,也許就是下一秒。
僅剩右眼的老狗漸漸恢復了意識,他看了看身下坍塌的格納,又看了看苦苦掙扎不肯松手的赤橙,突然露出了釋懷的笑容。
“放手吧,女士。”
“你他媽在說什麽廢話,我廢這麽大力氣才把你救上來!
給我活下去,我還欠你一天的酒呢!”
雖然嘴上不肯服輸,但她的身體確實到了強弩之末,血肉模糊的手掌每時每刻都傳來刺痛感。
“赤橙,一條老狗活到十歲就是極限了,我就該在這裡死掉了。
是我把蟲子招惹來的,我該給格納的其他人陪葬。”
“別放屁!在那裡自說自話的, 給老娘滾上來!”
赤橙想用力將老狗甩上去,然而下方的那條胳膊已經半脫力了,無論如何也沒法再供她驅使。
“我的路就到這裡了,雖然的確沒活夠,但也算回本了。”
他輕輕呢喃著,僅剩的眼睛也變得視線模糊,他知道,身體裡沒挖乾淨的寄生蟲正在吞噬他的另一隻眼睛,恐怕他的內髒已經被啃食一空了。
在漸漸模糊的視野中,紅發的女孩像是一團火光,燃燒在這令人泄氣的世界上。
“赤橙,沒喝的酒就算我請你了。
要活下去啊。”
赤橙清楚地感受著自己的手指被一根根掰開,老狗灑脫地墜落了下去,許久都沒有聲響。
她用力爬了上去,坐在這塊她曾經很喜歡的石頭上,看著這片曾經很喜歡的風景,痛苦地蜷成了一團。
些許的血液從崩裂的傷口處湧出,漸漸浸透了藏在內袋處的古書,陳黃的紙頁迅速燃燒,在少女的頸下留下一處紋身——殉火之章
被封存的古老知識隨之湧入到她的腦海,卻沒能換來主人的一絲喜悅。
她茫然地感受著那突如其來的力量,像是一個乘船的人將自己的一切行李拋下後找到了修補缺口的工具,巨大的荒謬感讓她幾近崩潰。
倘使這力量早些出現——她依然沒法救下任何人,但至少不會無力面對,像是見光的老鼠一般驚慌逃命。
可命運就是如此喜歡戲劇,它把第三幕要用到的寶劍藏到了第四幕,以拙劣的手法愚弄著舞台上的角色,直到他們向它亮出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