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老鼠一樣活著並不困難，何況是對於人類這般生命頑強的種族。

　　他們大可以在地下做著這個不知哪一天會破滅的夢，在酒精與藥物發酵的泥沼裡悼念生命與曾經身為主宰的輝煌。

　　坦白說，這並不丟人，生命自然有著選擇生存的權利，哪怕它終將腐爛。

　　但這世上就是有一群腦子有病的人，會像飛蛾撲向火光，誇父追逐太陽一般，為了一個無法觸摸的灼熱滾燙的未來，不惜化作灰燼。

　　老狗如此，岑歸箏如此，赤橙也是如此。

　　在岑歸箏的記憶裡，他出生時人們便傳頌著赤橙的傳奇了，她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雖留不下半分光亮，卻告訴世上所有在黑夜中行走的人:

　　這世上有火，有光，有除了黑夜以外的其他。

　　災變後二百一十三年，“殉火者”赤橙戰死在靈族的伊甸聖殿中，衝天的火焰焚毀了大半個天國，天使如同雨點般隕落。

　　而那一天人們第一次見到了陽光，不依仗虛假神明的施舍，從祂們手中奪回了沐浴陽光的權利。

　　同年九月，“加冕者”與“冠戴者”建立“神州”，屬於人類的國度出現在三方異族的視野裡，人類堂堂正正地從棋子成為了執棋者。

　　而現在，那些英雄與傳奇尚沒有誕生在這片破敗的大地上，可火焰已經被點燃了。

　　……

　　“殉火……”

　　赤橙呢喃著，手指輕輕摩挲著這本被岑歸箏稱為“殉火者說”的書籍。

　　“這是一本比災變之前的年代還要久遠、古老的功法，只要你願意支付代價，它能賦予你遠超凡俗，足以顛覆一切枷鎖的力量。”

　　“你現在聽起來像是傳說中蠱惑人心的‘梅菲斯特’，魔鬼先生。”

　　“你手中捧著的東西才是真正吃人靈魂的魔鬼。”

　　陳舊的書籍依舊緊實，卻沾滿了歲月的汙漬，入手的不知何種材質的書頁隱隱有些溫熱，大概是赤橙暫時隻認得“火”這一個字的緣故，通篇的“火”字隱隱構成了燃燒的畫面。

　　“怎樣，決定好了嗎?”

　　岑歸箏問出那個他知曉答案的問題，在他的目光中，少女的睫毛撲閃像是飛濺的火星，黃褐色的眼仁如同漸燃的火種。

　　她本來就是要燃燒這片大地的烈火，而他將是那掀起燎原烈火的一縷微風。

　　“在那之前，魔鬼先生，你能告訴我地表的世界是怎樣的嗎?”

　　少女似乎十分鍾愛“魔鬼先生”這個稱呼，岑歸箏對此不置可否，畢竟這稱呼倒也算貼切。

　　“腐爛、荒蕪、扭曲，總之別想在吾口中聽到什麽正面的形容。

　　非要說的話像是一個長滿雜草的菜園，除了害蟲，小偷和大糞以外一無所有。”

　　赤橙輕輕笑出聲，她倒是沒想到魔鬼先生還會有這樣人性的一面，會酸著個臉對地表的世界大吐口水。

　　“那正好需要一把火將它們燒乾淨。”

　　岑歸箏看著眼前平靜而有自信的少女，虛幻的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

　　“是啊，被火焰燒過的土壤才會長出新苗。”

　　他開始教她識字，在暗無天日的地下深處，在冷光的照耀下，學習這世間最為灼熱的文字。

　　赤橙像是一塊海綿，饑渴地吮吸著知識與文字，她學得很快，大概的確有什麽名為“天賦”的東西相助。

　　不過岑歸箏始終有一點想不明白，倘使沒有自己的存在，曾經的赤橙是怎麽讀懂這本當時無人能識的古書的呢?

　　“化生玄火，以血浸漬，身納火種，魂殉永焰……這說的是什麽意思?”

　　少女捏了捏眉心，她想不明白為什麽每一個字她都認識，連在一起就看不懂是什麽意思了呢?

　　岑歸箏搖了搖頭，事實上他還想聳肩來著，但元神實在做不出這個動作。

　　“搞不明白，就差這最後一步就能訂立“殉火之章”了。”

　　赤橙有些惱怒地合上了書頁，陳黃色的書皮與藍灰色的石桌相互映襯，愈發顯得古老、神秘。

　　她將古書塞進貼身的小口袋裡，照常走到酒館門前，一腳踢開擋路的醉漢，將酒館裡不省人事的家夥一個個丟出去。

　　“唉，這幫酒鬼。

　　酒館打烊了，老狗，還醒著就自己出去。”

　　老狗趴在吧台上一動不動，赤橙單手扶額，沒好氣地走過去，拍了他兩下，

　　“就你這個樣子還想貪我兩天酒！

　　醒醒，醒——”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老狗將頭扭了過來，凸出的眼球裡滿是恐懼，嘴角溢出血沫，像是瀕臨窒息的溺死鬼。

　　“它們……發現了……快……跑！”

　　老狗的左眼像是被某種東西寄生了一般，眼白吞噬了瞳仁，密密麻麻的微小鱗片浮現在上面，隨後一顆蒼蠅複眼般的眼球取締了人眼。

　　那無數片六邊形的晶體倒映著赤橙驚慌的模樣，隨後複雜的神經信號在剛剛變異出的聯覺器官中被發送到並不遙遠的地表。

　　獵物，找到了。

　　“把他左眼摘了！快！”

　　心跳加速，血液急湧，她幾乎是顫抖著喘息，然後用吧台裡的短刀挖出了老狗的左眼，挑出在地上。

　　曾經身為一個器官的眼睛此刻卻成了一個獨立的個體，末梢瘋狂地抽動著，血液與灰塵猙獰地混合在一起，眼球不止地抽搐， 一些凸點正緩緩進化出其他肢體來。

　　砰！

　　地下的凳子沒什麽特點，除了結實耐用，鐵皮將那坨蠕動的血肉砸成了漿糊，赤橙不確定這到底有沒有用，但至少那可怖的東西不在自己的視野中了。

　　“這裡已經被蟲群發現了，快走！”

　　岑歸箏心急如焚地向赤橙大喊，現在的赤橙還只是一個普通人，面對前來狩獵的蟲群絕沒有半分還手之力。

　　但倘若赤橙死在了這裡……

　　如果不曾有破曉的黎明，人類永遠不會迎來白晝。

　　赤橙的嘴唇顫抖著不知道說些什麽，她咬咬牙，背起半死不活的老狗向酒館裡跑去，剛跑兩步，又回頭望向這座地城。

　　整個“格納”生存著十幾萬人，她這一走，幾十萬條人命都會淪為蟲群的口糧！

　　“你在發什麽楞！蟲群很快就會過來！”

　　“閉嘴！讓我，讓我想想……”

　　劇烈的心理壓力像是一場汗蒸，赤橙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灌鉛了一般，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然而留給她思考的時間十分有限。

　　“你救不了他們，十幾萬人，你只剩下不到半個小時，到時候誰也走不掉。

　　能救一個已經是賺到了。”

　　眼見赤橙一聲不吭，他長歎了一口氣，卻也不再規勸。

　　土壤要用火燒過一遍才能生出新芽，人也是如此，哪怕沒有這次抉擇，也會有以後的第二次，第三次……

　　這個混蛋的世界就這樣，總是沒法救下所有人。

　　時間靜默著流逝，等待著赤橙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