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被戰爭摧殘的廢土,能留給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什麽呢?
只有嘲笑。
昏暗的天空是它譏諷的唇角,枯黃的土地是它嘲弄的厚唇,耳邊無窮無盡的烈風與砂礫是它肆意的笑聲,她行走在一片嘲笑她不自量力的土地上,不知去往何方。
“倘若我是你,就會選擇把那些記憶燒乾淨。”
鬼火一般的靈魂落在少女肩頭,目光隨之一同望向荒蕪的遠方。
在血液浸透古書後,殉火之章的烙印留在赤橙身上,她也如願步入了古書上記載的一境行列——“虛焰境”
虛焰境允許赤橙對一些抽象的概念舉行“殉火”的儀式,比如“運氣”、“壽命”,又比如——一段重要而又痛苦的“記憶”
它們被當作薪柴填入火中,以“火焰”,“灰燼”,“殘夢”的三個階段分別反饋給殉火者力量,才能與啟示。
無形之物率先在靈魂前燃燒成火焰,在熾熱的欲望中焚為灰燼,殉火者在祂瞳孔中倒映的火光裡,做著那些關於它的殘夢。
——摘自《殉火者說》
“別再提這件事了,魔鬼先生。”
她從地上掬起一捧黃沙,沙粒從她的指隙間流下,
“人們就像沙子一般,腳下的沙子同我手上的本質並無差別,但如果我忘記了他們的名字——”
手掌翻覆,黃沙重歸厚土,讓人再也尋不到少女手上的那一捧。
“那他們就真的會同古今所有逝者一般無名。”
少女的口吻沉重得像是一位帝王,岑歸箏大概知道,為什麽在她那個年代會有如此多的人願意追隨赤橙,與她一同將尖刀捅向天去。
雖非全貌,猶知其心。
“隨你。”
魔鬼冷哼一聲,消失在漫天黃沙裡,隻余少女獨行在沙漠之中。
也多虧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靈族剝奪了地表的陽光與高溫,讓這片死寂的沙漠尚留一線生機。
那些能在岩石上生長的白色苔蘚與啃食泥土存活的岩鼠,讓這片行星乾涸的眼窩重湧淚水。
接下來要往哪裡走呢?
少女盤膝坐在地上,順手摘下一把黏糊的苔蘚塞入口中咀嚼,面不改色地品嘗著苦澀的汁液和一言難盡的口感。
魔鬼先生似乎從來不肯干涉她的選擇,除非是涉及到她生死的問題,可赤橙又是一個重度選擇困難症患者,站在這片四面八方都是選項的沙漠中,一時不知該走向哪邊。
也許,可以試試殉火的啟示?
少女輕輕摩挲著光潔的下巴,開始思考殉火的祭品,好在“虛焰境”可供她挑選的東西並不多。
壽命?
記憶?
運氣?
又或者——少女隨即對自己腦海中的想法嗤笑了一聲,那種事情怎麽可能呢?
青紫色的虛焰熊熊燃燒,預示著殉火儀式的成功舉行。
竟然真的可以?!
把好運對應的霉運舉行殉火儀式,將這種東西燃燒殆盡來換取賜福……
“火焰”賜予她對抗厄運的一次祈福,
“灰燼”賜予她洞察厄運的敏銳感知,
“殘夢”賜予她規避厄運的前進方向。
她隱約看到東方有著代表好運的紫色光芒,與之相對的,北方與西方隱隱露出刀割一般帶著刺痛的紅黑色,南方則呈現一片取中的白色。
答案已然明朗,命運揭示的道路就在前方。
少女拾掇些許泥膏一般的苔蘚作為糧食,毅然決然地走向了南方。
“吾以為你會選擇東方的。”
魔鬼先生適時地出現,擔任了身為觀眾的責任,
“我不相信世上有純粹的好運或是厄運,對我而言最好的選擇就是折中。”
赤橙滿不在乎地回答著,那副從容的神情令岑歸箏回想起一句哲語,
世上有三種人喜歡靠拋硬幣來解決問題。
對自身能力不自信的人,對所有選擇不屑一顧的人,以及最後一種……
岑歸箏深深地看了一眼赤橙——眼中只看得到她所想要結果的人。
她全然不在乎命運為她做主的選擇,一切啟示與警戒都僅作參考,內心傲慢強大得如同獨裁的暴君。
一人一鬼沉默地走了許久,赤橙偷偷瞟了一眼滿臉深沉的岑歸箏,
“剛剛我說話是不是很帥?”
“是啊,很帥,像是一隻望向天空的雛鷹,雖然羽翼還沒豐滿,卻已經有了藐視風雨的傲慢。”
“嘖,魔鬼說話都這麽文縐縐的嗎?”
呵,岑歸箏輕輕地笑了笑,
“你以後也會如此的。”
他想起自己十三歲那年,劍道止於三境,便外出遊歷尋找契機,不幸遇到了一整隊前來突襲的伽馬類機械士兵。
力戰不敵時,赤橙從天而降,輕輕一點便將方圓百裡焚為灰燼,金鐵融汁,焚鋼若流。
她為他擦去臉上鮮血,也是一臉笑意地對他說,
“羽翼未豐,已有大將之資,今後神州風雨,汝當堪重。”
他抱著劍向她討教,她暢快大笑,飲卻半壇烈酒,斟盡杯中冷月。
一夜之教,雖未以師徒相稱,確是有師徒之實,臨別之際她像是同輩好友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劍很快,但不夠帥!
他日再會,當頂峰對酌。”
她仰天離去像是雲隱而歸的仙人,隻將半壇冷酒留給了他。
平生第一杯酒,灼烈如火,幽香如華,酒盡境破。
三月後她戰死聖殿,半空耀陽半空雨,雨落壇中,釀成他平生第二杯酒,苦澀滋味,未有人知。
酒盡杯空不見故人,少年割發,其後鎮戍神州兩百載。
岑歸箏搖了搖頭,將過往黏連的記憶扯斷,看向眼前這個還只是小丫頭的赤橙,十分久違地感到一絲唏噓。
“想喝酒了。”
少女白了他一眼,順手解開了行囊,
“明明你是魔鬼,該我來許願的。”
可她手上動作沒停,苔蘚苦澀的汁液和岩鼠洞穴中鑿出的地下冷泉混合在一起,天邊漸漸落下的細密雨絲如落入湖水一般在杯中蕩起漣漪。
“喝吧,將就一下,只有這個嘍。”
少女大大方方地將身體控制權交給了口中的“魔鬼先生”,隨後看到那個面對蟒蛇獵手如履春風的岑歸箏,幾乎是顫抖著舉起那輕巧的杯子,將其中的漿液一飲殆盡。
百載舊夢邀未盡,一朝戲言同君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