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為何不管不問?”
於謙的大無畏精神,誠然叫人感動,但在陸昊看來,他有更好的選擇,只要他領兵平亂,事態定會朝相反方向發展。
於謙的神情變得恍惚,複又陷入沉默。
沉默良久,他又長歎口氣,面有無奈道:
“我管了問了,又能怎樣?”
“成功了又如何,失敗了又會怎樣?”
這話頗有幾分落寞,於謙說得格外垂喪。
“倘使失敗,我於謙依舊身死名滅,可跟隨我平亂的那些兵士,便是犯了謀反大罪。”
他這話,未免太過悲觀。
陸昊眉頭皺起,立時反駁道:“可倘若成功呢?你手中握有兵部,只要你領兵平亂,定能成功。”
於謙卻是苦苦一笑,繼續道:“成功之後呢?到那時,身負謀逆罪名的,便是正統皇帝,那百官還會支持沂王繼位嗎?”
這句話,叫陸昊恍然大悟。
敢情,他還在糾結皇位繼承人的問題。
在於謙看來,身為朱瞻基嫡孫的朱見深,是最合適的人選,而朱見深是朱祁鎮的嫡子,一旦朱祁鎮因複辟之事領受罪名,百官不可能支持朱見深繼位。
“若沂王無法繼承大統,百官自要在其余皇族血脈中遴選推舉,屆時,各方勢力定會為了這大統之位,爭個頭破血流,我大明朝綱,定會陷入混亂。”
於謙閉上了眼,表情變得凝重,他似是已經看到,國朝混亂的局面。
沂王最大的優勢,便是他血統純正,朝中有孫太后的支持,選他做太子,百官即便不服,也不敢明著反駁。
可其他宗室就不同了,隨便選誰上來,都會有人跳出來反對,到時各家推舉各自支持的對象,又來個比拚糾鬥……難不成要再上演一場靖難嗎?
“我大明外患猶存,此時絕不可內亂。如若不然,瓦剌人再來入侵,誰來做主抵抗?”
於謙滿臉憂慮,一番話說得誠懇真摯,令人動容。
陸昊不由感慨,這才是為國計較的真正國士,他的所有決策,卻是為了維護國朝穩定。
也對,朱祁鈺病重,又沒有子嗣,當下裡於謙所求,不過是沂王朱見深繼位。
現在朱祁鎮複辟,雖然走了些彎路,但總歸是要回到正途的,朱祁鎮死後,皇位不還是落到他兒子——沂王朱見深手中嗎?反倒是於謙領兵平亂後,事態發展會走向不可控的局面。
“道理我都懂,可是……於少保你呢?難道你就不在乎你自身性命?”
講大道理,陸昊實在說不過於謙,只能將話題引開。
“我?”
於謙冷笑兩聲,擺了擺手:“在國家大事面前,我之性命不足掛齒。”那語氣輕幽,像是在說一件與他全然無關的小事。
“不!”
陸昊卻憤然拍桌,怒目道:“於少保,你太低估你自己了!”
說著,他情緒激動,從席上站起,震聲道:
“你可知道,你的死,給身後人帶去多大影響?”
“你可知道,你死後,大明的文人風骨便徹底斷絕!”
於謙顯然沒料到,陸昊會如此激動,現下有些懵逼。
他愣了半晌,方才迷茫道:“竟有如此嚴重?”
陸昊平複心情,緩緩坐下,點頭道:“你於謙是再造大明的國之棟梁,像你這樣的人,都落得個謀逆反叛罪過,被處以極刑……”
“此事讓其他文臣武將看了,他們會作何想法?”
“他們只會覺得,朱家皇室生性涼薄,對有功之士恩將仇報。”
“如此天家皇族,誰還會為其賣命?”
“自此以後,為官的只會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不再為他朱家江山嘔心瀝血。”
“皇家與文官集團的關系,將徹底割裂!”
陸昊的話,讓於謙重新陷入恍惚,他將這番話細細思索品味,確也覺得個中道理分明,無可反駁,但……
“後世之事,我又如何管得到呢?我所能做的,只是在活著時減少殺戮,盡可能保障大明朝綱穩固,江山長存。”
於謙沉默良久,終又作出反駁。
長遠的隱患和眼下的憂慮之間,於謙只能選擇保近舍遠。
於謙的選擇, 不能算錯,這一點,連陸昊都必須承認,但陸昊來自後世,目光更為長遠,在他看來,於謙顯然有更好的選擇。
至於說平亂之後,國家會否動亂……
陸昊相信,眼前這個數次力挽狂瀾的大英雄,該能平息動蕩,讓大明順利地完成接班。
陸昊很想將自己的判斷全盤托出,以此說服於謙,但他很清楚,這麽做是徒勞無功。
千錘百煉出深山,烈火焚燒只等閑。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能寫下如此詩篇的人,自是有大無畏精神的。
越是一往無前的人,越是固執,越難勸服。
想勸動這樣的人,得想些非常招數。
陸昊的招數,便是……搬救兵。
眼下救兵未至,他隻好先作拖延:“來,於少保,先嘗嘗我的手藝吧!”
於謙方才正憂國憂民,不防陸昊忽地話鋒一轉,登時有些恍然。
“怎麽,怕我下毒?”陸昊打起哈哈。
於謙笑著搖頭:“我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又豈會被一道菜嚇住?”語罷,他笑著提筷,朝餐盤伸去。
“咦?這是……”
剛要動筷,他卻又忽地愣住,目光落在餐桌正中的一盤菜上。
滿桌的風味佳肴,於謙關注的那盤菜,本不算顯眼,只是道家常小菜。
但於謙凝望許久,終是沒能伸出筷子,夾向那道菜。
“於少保,方才還說不會被一道菜嚇住,怎的這會兒又呆住了?”
陸昊幽笑起來,眼裡閃過一抹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