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溟迷界玉皇星之後，決塵意說的話、經歷的人事要比以往多得多，生活模式的改變，迫使他不得不試著抹除以往生活對其造成的影響。

　　在本源世界，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人類最終會因難以突破科技閾限，為難以拓展的星際殖民地，為難以擺脫的技術依賴造成的人際壁壘，而變得困斃自守。

　　生命最終的模式，無非是舍棄原始的肉身，交由星際計算機處理人類社會發展形式的進程，由升華的思想控制一種全新的下等生命體，來完成肉體的繁衍至死亡的一系列必要操作。

　　直到一切的終結，宇宙的毀滅。

　　但決塵意了解了生命的其他可能，並暗自慶幸自己被“神”選中，擺脫那個逐漸步入腐爛衰朽的終極。

　　經過這段時間的洗禮，他的心態已經劇變，那顆名為“心”的器官似乎不再只是為泵血而跳動。

　　他變得更像是一個生命，一個人，不是一個被異化的怪胎。

　　為了那顆不斷跳動的，還能感受到珍貴情感的，讓他更像是一個有尊嚴的生命體的心，他願意融入這個世界，並開始渴望去了解。

　　誕生在其他宇宙的珈美，曾聽聞古之仁人有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廋哉?”

　　是謂眼眸再銳利，心中善之底色、堅毅之氣、雜揉之苦痛最難掩藏。

　　正如生而鳳目銳眥的決塵意，目光裡總是會生出些許淡淡的疏離與陰鬱，不明就裡者巴不得遠離。

　　可身份獨特的珈美卻知曉，那虛無的表象何其脆弱，眼底的痛苦與堅韌才是他的真象。

　　所以，她無須多言，也不用充當小老師，為其開導心思，為其指點人生，她只要當好輔助角色，有朝一日就會得到她想要的結果。

　　二者對視一陣，卻誰也沒有率先抽離視線，沒有什麽值得躲藏的，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人對神無法掩藏，神也不需要對人掩飾。

　　“看來，你想了解更多。”珈美踢著小正步，機巧地坐回沙發。

　　決塵意喟然道:“這不公平。作為神明，你能無時無刻發覺我的內心，我卻對你知之甚少，甚至就連你的芳容都難以一睹為快。”

　　珈美語氣尤為遺憾:“無奈，我目前只能以‘靈體’的形象面對你。不過，你若是能夠順利成長，並挖掘出這個宇宙的真相，或許就有機會見一見真實的我?”

　　決塵意不會那麽無趣，對於她無法言明的事情一追到底。她是一位偉力通天的神明，對他根本無需保留，之所以顧左右而言他，無非是說出來也不會對事件的發展、個人成長有任何幫助。

　　所以，他不必問，只是無奈地笑了笑不置異詞。

　　面向璀璨的群星之途，就要有超出狹隘的個人負面情緒的覺悟。好在，正如他們此刻沐浴星輝之中，那一顆璀璨的新星已經升起。

　　看著那絢爛波流之中的“靈星”，在它左右兩側略小的“黯星”輪廓，決塵意問道:“只要我不斷收集，點亮另外兩顆星，就能突破‘星階’，對吧?”

　　期待的何止是他自己?珈美那略帶興奮的聲音依舊在耳:“是這樣，當先亮起的【主星】與後亮起的【伴星】構建起完整的星軌時，一幅【星圖】就完成了。隨著星階等級提高，星圖也會越複雜、絢麗。或許在未來，這裡真的會星空璀璨。”

　　她停頓片刻，適時中斷過於遙遠的遐想，笑道:“不過，得先勾勒出第一幅星圖。到那時，我會幫助你突破星階……”

　　不知道是不是多想，決塵意始終認為珈美這個“半吊子神”也不清楚該怎麽突破星階，會談完畢就回去查資料了吧……

　　月升當頭，午夜，千燈一半燼，華府不曾歇。

　　榮宅內外依舊一派喧繁，關於第二紀元的戲碼輪番上演，奈何兩千多年或真或假、或神話演繹或酌情編排的故事如醉漢觀物，朦朦朧朧，晦澀不明，時而一驚一乍將凡物妖魔化，時而妄自菲薄將悲觀人世。

　　他們代代傳唱著，在靈、犀二聖點撥人類主動掌握靈犀力之前，古人只是躲在洞穴地道裡的鼠蟻蟲蠍，作為群魔亂舞的第二紀元生物鏈最底端的一節，隻配淪為魔物與異獸的餌料。

　　這裡面是否有誇大其詞，參雜了多少戲劇化的渲染，決塵意不得而知。作為外來者，他對於這顆星球的歷史基本一竅不通，但無論是出於興趣，還是為提升星階而攫取資源，都有必要接觸、收集一些確真的史實物料。

　　不過，這裡的和平顯然是短暫而不確定的，人類只是在夾縫之中找尋了一片天地，生命模式還只是為維持統治階級爭取更廣闊的生存空間而競爭，進而需要大量的靈犀修士維持國力，最低限度的公務人員運轉上下機關，還有無數像決塵意一樣沒有升修資質者充當新鮮血液，來保證這一循環的有效運行。

　　所以，這樣的環境裡，自然是不會有相當規模的博物館存在，想要通過萬識瞳獲取更多的信息，只能通過已經被發掘散軼的史料古物來一點一點拚湊出一個盡量還原歷史的歷史。

　　還有一種可能。決塵意小心繞過喝得東倒西歪的男男女女，轉過長廊，沿著小河來到榮休嘉的別院，暗暗歎了口氣。恐怕他自己就要充當一個考古學者兼民俗學者，才能撥開歷史迷霧，窺探這個世界已經被酒精和歌舞掩埋的真實。

　　令人欣慰的是，一旦有了目標，腳下的路就逐漸鋪就，正如越走近，聲音就會聽得越真切，窗前人影就會越清晰。

　　見清來者，“小公子”榮休嘉笑著衝他招了招手。

　　“呦呵，一會兒不見，換了身行頭。”

　　決塵意隻道:“不小心打翻了酒。”

　　榮休嘉噗嗤一笑，掩唇相譏:“整得油頭粉面，不知是誰的品味。”

　　決塵意訕笑兩聲，心想這是你姐姐或者是名義上的“哥哥”的品味。榮以昌沒把壽衣拿給他穿他就已經感恩戴德了，哪還敢要求太多。

　　“起碼還算端莊。”

　　榮休嘉兩步上前，輕快地拉開房門。

　　進了門，決塵意先問:“蘭兒呢?”

　　榮休嘉背抵門扉，展眉解頤道:“什麽時候這麽親昵了?莫非……你也是腹有萬千柔腸，卻從不輕易開口的那類?”

　　決塵意微微一愣。這個女孩子不光生得玲瓏動人，口舌也是機巧如簧，讓他這個年長許多的人都難以招架。

　　他臉上微微一熱，辯解道:“若是呼喚姓名，難免有些冗余雜贅。若是隻稱呼其名，未免有些生分……”

　　榮休嘉嗤得一笑，壓低聲音道:“真是塊木頭！”

　　說著，她拉開簾帷，便見幽生蘭正側躺在床上。此刻她秀發如錦帛，因不勝酒力正睡夢正酣。

　　決塵意沒有打擾她的清夢，只是笑著點了點頭，便與榮休嘉來到房外，坐於湖岸涼亭，她心靈手巧地點了二三盞茶。

　　這種古老的抹茶技藝，他只在本源世界的歷史書上看過。在那裡，他們已經沒有多少可供挑選的飲料，咖啡與奶茶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消遣品。

　　平日工作裡，勉強能算作飲品的就只有三十六號基地提供的“機能質液”，味道微甜，能解渴。

　　盡管他並不喜歡那種味道，每次喝時也總感覺像是在給機器人注射潤滑機油一樣，但每次他也還是會在出外勤時往工作服裡填充一兩罐的量， 以排解枯燥苦悶的時光。

　　“我剛學的，怎麽樣，還不錯吧?”榮休嘉放下杯盞，笑吟吟地問道。

　　決塵意沉思稍許，點了點頭:“雖然我不曾喝過……但還行……”

　　他在品味的間隙，就已經知曉了抹茶的製作技巧，準備以後在無夢之鄉裡給珈美露一手，讓她這個外星神嘗一嘗東方古國的神秘香味。

　　榮休嘉笑道:“你很不坦率……我都看到你眼中的星星了。”

　　決塵意也被她逗笑了:“是嘛?真星星，還是假星星?”

　　“真不真不知道，反正假惺惺的。”

　　榮休嘉只是不服氣地撇了撇嘴。

　　二人之間少了初見的生分，又接著閑聊一陣。

　　這時候，決塵意想起自己走遍千燈城內外，都沒有發現一本靈犀道典籍，便問道:“這地方有圖書館嗎?有很多歷史藏書、絕學技藝的那種?”

　　榮休嘉喝了喝茶，眨眨眼:“你喜歡看書?”

　　決塵意笑道:“打發時間。”

　　榮休嘉斟酌著:“有倒是有，只不過大多是市面上隨處可見的那種，就算想要獲取知識，也只是泛泛之論。大多數獨門絕學、歷史史書沒有通行版本，基本上被各大家族、門會勢力收集掌握。”

　　果然，這個世界的知識，也是被壟斷的嗎……

　　這倒是有些令人頭疼。決塵意不想加入任何一方勢力，但不加入他們，就沒有獲取信息的機會，這對升階極為不利。

　　難道……

　　自己要腆著臉向聞長青求情，然後加入那個三蟾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