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下心,細細觀摩著。
眼見那龐大的野豬邁開四蹄,朝著白衣劍客奔去,他目露精光,雙手不自覺摳緊。
這幅畫面已經三年沒出現了。
許久未能感受到的緊張刺激充斥大腦,讓他的腎上腺素不斷飆升。
此人果然是高手!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此刻的劍客依然持劍而立,口中念念有詞,表情平淡若尋常。
不出意外,下一刻野豬便將屍身分離,成為他的劍下亡魂……吧?
眼前的畫面仿佛出現了定格,隨之而來的是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嚎。
“妖魔邪物,爾敢……嗷!!”
白衣劍客正被野豬踩在腳下踐踏,掙扎翻滾,慘絕人寰。
不知是不是周成的錯覺,那野豬的臉上好似閃過擬人化的快意笑容。
享受著蹂躪白衣劍客的舒暢感。
“這年頭野豬都走爽文路線了?”周成吐著槽,提起鐵劍一點點往野豬身後靠近。
此刻黃沙漫天,一人一豬的爭端已近白熱化。
“待到春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雄圖霸氣兩消歇,地老天荒秋一葉。”
男子束發披散,白衣染血,口中不斷吞吐著莫名其妙的詩句。
而野豬早已氣喘籲籲,似乎被這皮實的弄得筋疲力竭。
它亮出了鋒利的獠牙,想要給與致命一擊,而男人依舊抱頭滾爬,口中吞吐不斷。
“唧唧複唧唧,不患寡而患不均……”
呲——
一聲抹布撕破般的脆響,野豬的動作出現了刹那的停滯。
鬥大的豬眼裡頭閃過詫異,隨後眼白之中的血絲膨脹變粗,爆發震天怒吼。
“吼!!!”
周成的鐵劍輕而易舉地刺破了它的屁股。
由於動作過大,整個人帶著向前,半隻手陷進了野豬屁股上的傷口當中。
血水混雜著青黃色穢物噴湧飛濺,混雜的氣息令人作嘔。
就連周成自己也沒想到,全力一擊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
來不及感歎身體機能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他趁著野豬硬直的時間擰轉鐵劍,在野豬的身體裡奮力一絞。
“嗚嗚嗚!!”
怒吼變成慘嚎。
脆弱的內髒怎經得起鋼鐵利刃的剮蹭。
野豬巨大的身體猛的晃了晃,拚盡最後一絲氣力,將大腦袋轉了回來,惡狠狠地望著周成,似乎想將這可惡的人類牢記於心,化作厲鬼前來索命。
周成衝這巨物笑了笑,抹了把汗,隨手抽出鐵劍。
砰——
野豬龐大的身子側翻倒地,黃沙飛濺。
紅黃之物從身下淌出,腥臊味鋪天蓋地。
白求劍癱坐在地,滿頭冷汗,如生死關口徘徊半宿,臉上還帶著不可置信的訝異。
他抬起頭,望向來者。
一襲布衣,面白如雪,英俊得一塌糊塗。
男人手持帶鏽鐵劍,一擊擊斃野豬,隨後又似一陣狂風席卷而來。
白求劍被那恐怖的劍風唬了一跳,暗道吾命休矣,下意識閉上眼眸作等死狀。
然而想象當中的疼痛並沒有來臨。
白求劍仿佛如夢方醒,不可置信地撓了撓帶血的額頭,晃晃悠悠起身。
方才的高手此刻正抱著自己的長劍細細品味端詳,手指在寒鋒上摩挲劃動,嘴裡不斷咂巴出聲。
“嘖嘖,難得百年冰種,可惜匠心粗陋,毀了一塊好材料,可悲可歎!”
看著對方這副模樣,白求劍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說書人口中的“劍癡”二字。
如此強大又如此嗜劍如命,想來便是自己苦苦追尋的強者了!
他的目光幾度變換,從驚詫專為恍然,最後轉化成了崇敬。
撲通——
雙膝觸地,男人大喊了一聲“師尊”。
周成懵了,抱著劍不知所措。
他是一位鑄劍師,職業習慣驅使下見到寶劍便不忍撒手。
本想著如何忽悠這傻小子騙到這把劍,誰料對方先發製人,一上來便行此大禮。
他有個習慣,伸手不打笑臉人,如果沒有必要一般是不會對非敵之人隨意動手的。
剛才對方有所動作之時,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哪怕對方有一分的敵意,他都會在此刻出手了結這一威脅。
可眼見面前的白衣男人“咚咚”叩首,他緊皺眉頭,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出現了斷層。
難道上次穿越,自己曾經收過這麽個不成器的徒弟?
他隻記得自己統合了江南的勢力,一手創辦了以財力為主導,橫跨多宗數國勢力的煙雨樓。
手下的幾人皆是不通武藝的買賣人。
而這位……
周成打量著眼前男人,方才他親眼所見,白衣男子在野豬蹄下翻滾掙扎,其間少說承受了百來次重踏。
若非對方牽扯,他恐怕也難找到機會將那巨獸一擊斃命。
現在再看眼前之人,雖一身泥血混雜的狼狽模樣。
可神采奕奕,動作矯健,磕頭的聲音砰砰作響,身上似有使不完的力氣。
這個男人的抗造能力非同小可……
很明顯,對方是有功夫在身的。
他收斂目光當中的疑惑,走上前將男子攙起,微笑問道:
“這位少俠,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男子抬頭,雙眉一高一低,臉上閃過疑惑。
再三確認後,他的膝蓋又彎了下去:
“師尊是在考驗弟子!”
“不不不,我可以確定,我並不認識你。”周成擺手道。
即便周成心中仍在警惕,此刻他的面上也掛著和煦的笑容。
“那是自然,師父不認識徒兒是應該的。”
“??”
周成外頭疑惑之時,跪地的男人又磕了個響頭,朗聲道:
“弟子白求劍,自東北大雪山而來,求學問劍,今日見師尊本事,心中仰慕知己,懇請師尊察弟子之誠,收弟子為徒!”
“……”
鬧了半天,是這麽個師尊。
周成摸著下巴,眼中閃過狡黠。
既然這憨廝沒頭沒腦地拜師求藝,那麽剛好可利用他的能力找尋一線生機。
能夠在此荒涼之地生存,即便腦子不太好使,其他方面定有其獨到之處。
周成心中暗暗盤算,臉上卻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嗯,不錯,汝心甚誠!”
白求劍一臉欣喜,當即又要磕頭,卻被周成攔下。
“我輩武者,不必拘泥於繁文縟節。”
“師尊!”白求劍一臉激動:“弟子受教!”
“很好,你且隨為師過來。”
周成領著白求劍回到篝火旁,掏出不斷閃爍的羅盤,展開畫卷,說道:
“徒兒,放血吧。”
“放血……?”白求劍有些懵。
他肩扛著一隻三四百斤的大野豬,身形不搖不晃,沉穩幹練。
聽到周成的話,表情出現了一瞬的驚愕。
“哦,是這樣。”周成捋了把汗,耐心解釋道:“這是我宗入門門規,歃血為誓,以證本心。”
“原來如此。”
白求劍一臉頓悟之色,將野豬屍體放下,隨後走上前,二話不說,便咬破了手指。
鮮血滴滴答答落在畫卷之上,如露水澆灌荷葉,未能浸透薄薄畫卷,而是在其上聚成團,盤旋搖曳。
倔強地支撐了一段時間後,畫卷之上慢慢閃現出了明亮的光暈。
周成心頭驚喜。
看來他的猜測沒有錯。
“以血為引,度非常之能”,並不只是單純給予修煉能力。
畫卷和羅盤搭配,類似於搜索器,通過搜索活物血引強化自身。
按照這個邏輯,方才羅盤的閃光應該就是衝著這爭鬥中的一人一豬而來。
周成尚不確定死物之血能否有效,便讓白求劍試試。
結果出乎意料的好。
隨著光幕的出現,他的身體內部慢慢產生了變化。
這種變化從五髒六腑蔓延至全身,最終如醍醐灌頂一般落在天靈蓋上。
我變強了!
四肢的竅穴關口如同開了蓋子一般通透,就如同堵塞的鼻腔獲得暢通一般舒爽。
身體裡流竄的氣息從頭髮絲粗細慢慢膨脹,直到充盈更加粗壯的經脈。
“一脈三竅。”
雖然他只是個剛剛入武的菜鳥,但他明白,通貫了頭頂和四肢竅穴的便是三竅武者。
清晰的力量感出現在了腦海當中。
他握了握拳,試著擰腰轉胯,對著空氣打了一記擺拳。
破風聲入耳,腳底的枯草應聲而斷。
他的拳頭竟然隔空打出了一記風震!
“厲害!”他不由自主地讚歎道。
獲取超越凡人的力量,就如同賺了常人無法企及的財富一般振奮人心。
也難怪這片方圓當中有許許多多武者為了所謂的“武道”窮盡一生之力。
想到這,他的目光下移,俯下身,貪婪地嗅著畫卷上的氣息。
“師尊,這是何意?”
“別說話,用心感受!”
“哦……”
畫卷之上光芒緩緩消散,在中部的畫像當中,一隻褐背雄龜高挺著長長的脖子,隨著白求劍留下的血液散發忽明忽暗的余韻。
“果然如此。”
周成恍然大悟,用力砸了下手心。
他曾聽天道數次提起過潛淵萬物,但實際上潛淵大陸根本沒有數以萬計的生靈。
除了遍布大陸各處的宗門勢力之外,只有寥寥一些妖獸橫行荒野之中。
而這萬物,顯然指的並非一萬種生靈,而是物種的屬性。
譬如眼前這位白求劍便是身負“烏龜”血脈的龜屬性種族。
此前幫助的女主角離兒的族人便是擁有掌控烈焰能力的鳳族人。
而這潛淵百繪圖便是借由萬族之血獲取力量的寶物!
“如此說來……”
他平複了下激動的心情,將目光投向了地上的野豬屍體。
隨手一劃,一滴豬血落入畫卷當中。
很快,畫卷發出了淺黃色的亮光,右側野豬圖案多了幾分淺淺的紅色。
“……”周成試著感受了一下身體的變化。
有些微妙,與白求劍帶來的感受完全不同。
除了四肢筋骨多了幾分力道,他沒有察覺出一絲一毫的變化。
即便按照量變引發質變的邏輯,這點量也太少了點……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蹲下身,將鐵劍刺入了野豬的心臟內。
“師尊,你要做什麽?”
“此乃皰牛解丁。”周成拿著鐵劍,有模有樣肢解野豬的屍體,隨口搪塞道。
“不愧是師尊!”白求劍欣賞著周成利落的動作,眼裡逐漸放光。
周成將野豬掏心挖肺,從心臟的位置取出了一滴粘稠的紅色液體。
“精血”從中醫角度是精與血的統稱,是一個存在概念當中的抽象事物。
而在這片方圓當中,精血是真實存在的東西。
譬如他手上的這滴粘稠血液,便是真正的“精血”。
既然血液是此圖發揮功能的關鍵,或許血液的種類也會產生影響。
如此想著,他將野豬的精血滴在了畫卷之上。
下一刻,周身的力道多了幾分。
臍下的竅穴似乎沒什麽東西頂了一下。
然而力道只是淺嘗輒止,隨後便消散無蹤。
“此血收效甚微……”周成明悟了幾分,手起劍落,將更多的豬血灑在畫卷之上。
然而這一次,畫卷卻沒有如前兩次一般閃過光芒。
失敗了……
周成有些懵。
這畫卷的功能看來還有待研究。
至少目前的結論是,野豬精血的力量不如白求劍身上的一滴尋常鮮血。
正琢磨之時,耳畔響起了白求劍激昂的嗓音:
“師尊,我想學皰牛解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