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當空,正是晌午正時,但古林之中,古樹枝葉遮天蔽日,林中猶如午夜。
本真提著紫燈,當先走在第一個,燈光所及之處,林中草地換了一番景象。
許多仙草熒光閃爍,幾處光點劃過空地,宛若流星,那是小小的界靈巡遊。光點之中,又有幾個巨大的無主遊魂飄蕩。
本真手中的燈是個法器,命喚“引魂燈”,出自滇南巫族燈匠之手。使用時消耗持燈者修為,可展現出仙草仙芷的樣貌,亦可展現遊魂的姿態。
為此引魂燈成了煉藥宗門之間必爭的神器,掀起無數腥風血雨。最終被大相國寺的高僧所得,密封於寺內,本真不知經何種手段,才得了此等寶器。
走過幾個溝壑,眾人來到一處開闊地。突然間,幾聲嬰兒啼叫響徹林間,經久不散。
這啼叫聲高亢且淒厲,讓人聽了汗毛倒豎。
紫光之中,葉雲州看到地上一個碗口大的菌傘冒出地面,伸出四肢頭面,宛然就是一個胖娃娃。
胖娃娃離開了土地,便淒厲嚎叫著四處亂跑。
“大哥哥,這些就是肉芝。”琴果在一旁說道:“這妙峰山上的靈芝,吸收日精月華,歷時五百年就有了道行,幻化胖娃娃形狀。普通人吃了延年益壽,修士若是吃了,徒增十年修為。”
葉雲州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這兩個賊禿為什麽不捉?”
琴果皺起了眉頭:“我也有些奇怪。自進了林子來,見的都是奇花仙草,都可有助於修為,但他們似乎都看不上眼。”
又走了一程,此時嬰兒的啼叫已經此起彼伏,肉芝娃娃足有七八隻之多,叫的人既毛骨悚然又心煩意亂。
將肉芝娃娃趕到一處高坡,本真停下了腳步。坡上的土地平整,相比下方高高隆起,半條腿深的樹葉腐雜之中,七零八落地倒著斷壁殘垣,不用細想,也知道這是某種建築的廢墟。
本真的目光在廢墟間掃視,最終落在一塊黑色石頭上。
這石頭乍看上去沒什麽特別,上覆青苔,落滿枯葉,並不起眼,與周圍環境融合得絕妙,似乎千萬年以來它就在那,也應該在那。
但當引魂燈的紫色光芒映照其上時,黑石發亮的表皮出現了一絲裂痕,它似乎能感覺到肉芝在向自己奔來,表皮逐漸崩解,化為一灘瀝青狀的東西。
本真見狀會心一笑道:“就知道這個辦法總能把你引出來!”
這東西臉盆大小,黏黏糊糊,表面布滿小疙瘩,像是披了蛤蟆皮的蠕蟲,又像是潑了墨的一團內髒。看著著實讓人胃裡翻騰。
“孩兒們,都長長眼,這就是黑太歲!”本真眼中興奮難掩,語調都變得激動。
只見那全無形狀的爛泥扭了幾扭,頭上便生出一對亮油油的觸角,對準了疲於奔命的肉芝,一下一個,全都拽進黏糊糊的體內。
肉芝娃娃的尖叫變作哀嚎,白胖如筍節的肢體在黑色的漩渦中折斷,撕裂,金黃色的血液,遍地橫流。
空山老林,撕心裂肺的哀嚎回蕩不止,不由得讓人脊背發寒。
琴果緊緊貼住葉雲州身體,渾身顫抖。她眼角含淚,拚命捂住耳朵默念:“太殘忍了,太殘忍了……”
葉雲州此時才明白,這兩個賊禿見了肉芝之所以不為所動,目的就是為了引出黑太歲。
這黑太歲到底是什麽東西,居然讓本真如此不惜本錢?葉雲州打量著本真,發現他臉上的興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狡黠與陰鷙。
待到黑太歲吃飽不動,本真揚了揚眉毛,拉過身旁的傻小子說:“小傻子,佛爺我交你個差事,辦的好了,便賞你酒肉吃,如何?”
小傻子聽到酒肉,眼中的呆滯一掃而光,他抹了一把鼻涕,憨憨地點了點頭。
“好小子。”本著指著像是一灘爛泥一般的黑太歲:“過去把它抱過來,你便功成!”
傻小子樂呵呵地走上前去,琴果自知不是什麽好勾當,便上前拉住傻小子:“你別去……”
“姑娘!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本真見狀似有不悅,只是捏了一個指訣,翻了一下寬大的衣袖,一股巨大衝力險些將琴果震飛,多虧葉雲州扶住,才不至於失衡。
那罡風當然也吹在葉雲州身上,他隻覺得五髒六腑像是擰了個,疼痛難當。本真修為之高,即便是揮揮衣袖,都差點讓他重傷。
傻小子倒是不為所動,甩開了琴果的手,他心中隻想著酒肉。他匆匆向黑太歲走去,見那黑乎乎的一團毫無動靜,便一把抱在懷裡,金色的血,黑色的水,淌了一身。
正要往回走的時候,黑太歲粘稠的身體突然抽動一下,從布滿疙瘩的身體中噴出一股黑水來,撲哧一聲,正中小傻子門面。
傻小子一聲哀嚎,身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腐爛,融化,最後只剩下一具鮮血淋漓的骷髏!
再看那黑太歲,早已落地,像是一灘爛泥一般癱軟著,只是身上的觸角少了一根。
琴果見狀,哽住了氣便忘了哭,咬著嘴唇對本真怒目而視。
本真卻不在乎,只是掻了搔下巴:“果然如坊間傳說一樣,黑太歲是會兌命,幸虧有人打前陣,不然饒是佛爺我也得中招。”
葉雲州不禁攥緊了拳頭,那不是驚懼,而是憤怒。不僅僅因為傻小子死的太慘,更因他已然看透,人命在本真眼中,不比豬狗牛羊更有價值。
“不行,這樣下去,必然死無葬身之地,必須想個辦法逃跑!”葉雲州思忖著看向了可憐兮兮的琴果和小奴隸:“最好能夠帶著他們一起跑。”
但他也深知本真這個人陰鷙怪癖,頗有城府,更兼修為不淺,所以之前沒有妄動逃跑念頭。
剛才吃了本真的示威一震,直到現在還筋骨發麻,絕不像靜海那個草包一般好對付。
“得找機會,得找機會。”他告誡著自己不要衝動,要順勢而行。
這時,靜海看著小傻子的屍骨搖了搖頭:“這位小兄弟為了我師父,也算是死得其所。不過,大功還未成,這件事還是要辦。師父,我提議讓葉雲州再去。”
他臉上獰笑,雖然是對師父說話,眼睛卻狠毒地盯著葉雲州。
葉雲州對著他吐了口口水回敬:“你是嫡傳弟子,又對你師父忠心不二,我看你去最合適了。”
靜海小和尚第一反應不是對罵,而是看了師父一眼,看到本真不為所動才放下心,撇著嘴說:“放你娘的臭屁,你命比狗賤,你不去誰去?”
這時,本真卻搖了搖頭,說道:“靜海說的是什麽話,你明知道黑太歲要人命,那傻小子便是證明,讓人去送死,他怎麽心甘情願?”
此言一出,大出所有人所料,靜海竟然一時懵了,臉上蒙上一層恐怖的陰影,支吾半天說不出話。
本真環顧眾人, 最後哼笑一聲:“還是琴果姑娘去比較合適,葉雲州,你說是不是?”
琴果聽聞此言,身體如同受了電擊一般,一下癱坐在地上。
“或者戎狄奴隸也不錯。”本真的目光又落在小奴隸身上。
小奴隸雖然聽不懂,但凶猛的惡意還是讓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葉雲州扶起琴果安慰道:“你別害怕,大和尚是衝著我來的。他想讓我心甘情願去抱黑太歲。”
他早就看透了本真的心思,無非是拿琴果和小奴隸的命作為要挾而已,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他轉過頭來,對著本真說:“大和尚腦子裡念得好經文,你就不怕我豁出去,送了他們兩個性命,以求自保?”
本真臉上露出陰慘慘的笑:“他們的死活,跟貧僧又有什麽關系?他們又沒給我上藥,又沒分一半粥給我吃。”
葉雲州不喜歡這種被人看透的感覺,在乎的人當然在乎,不在乎的當然不在乎,葉雲州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他暗罵了一句“老畜生”,擺了擺手表示投降:“我去,我去行了吧。”
本真拍了拍手讚道:“聰明,冰雪聰明,能聽出話外之音,既然明白了,我也輕松。”
說著,他便一把拽過琴果,捏了個佛家指訣,抵在她後心:“你若動歪心思,這如花女孩便成了一堆碎肉!”
“葉大哥!別!”琴果泣不成聲,她又害怕自己殞命,又擔心大哥哥的安危,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樣好。
葉雲州慘然一笑說道:“別擔心,我是吉人自有天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