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任媽揭示的那樣,高平在忙,在工作,單位的技術改造,需要他在有限的時間裡完成設計繪圖。老人知道他這情況,所以服侍完吃藥,他也就很快地投入了之前的努力。至於任媽家裡陌生面孔的青春女子,在他這樣頭腦的記憶裡,就是小插曲幾乎也算不上。
並非平常的機械圖紙,尤其進一步完善改進之後的相關部件,特別相關參數及其誤差修正,包括精確的計算更是來不得半點含糊。
不過,就在他集中精力持續努力漸入佳境的時候,他感覺到了聲音。是呼喚,來自外間的呼喚,持續的聲音一次比一次鮮明,顯得固執地想要剝離他的思考。不過,無可奈何地停了鉛筆,意識到是母親在需要他,恍然大悟之後,他立即放下手裡工具走了出去。
“對不起,非常地抱歉,媽,我這是——”
“夠不著,平兒,這便盆還是得擱近——”老人說,灰白頭髮下的臉還淺淺一笑,但皺褶之中,那看向他的眼神分明又是充斥了負疚。
在替她抽取便盆的同時,高平又輕搖了頭;“不可以,暫時還不行,還是過幾天看情況我們再說,好嗎。”
“唉,看這不爭氣的身子,居然帶上你遭累。”
“不,談不上累。媽,沒關系的,有事你喊我就是。”
“不過,媽想啊,平兒,這服下的湯藥,要再少些水多好。”
理解母親,他委婉地解釋;煎熬中藥,就是把藥物裡面有用成分溶解出來。就算煎藥溶解的不飽和溶液,天然植物嘛,過度濃縮好嗎,這水量自然不好再減。只不過,有事喊我,媽你還得把聲音再大一些才是。
“呵呵,媽知道啦,平兒,去忙你的,要耽誤了單位工作,那才對不起領導信任。”
的確,母親倒地摔傷,有了付總工程師的張總特批,才至於他這一趟回家。畢竟企業的技改如火如荼,單位裡人們忙得不可開交,在照顧老人的同時也繼續手裡的繪圖工作,他這樣的想法和領導的考慮不謀而合。
然而這一次回到房間,不要說繼續原來的工作,就是之前那樣地集中起精力也並非易事。不行,保持良好的工作狀態首先得靜下來,丟下了手中的角尺,他手揉太陽穴地坐回了椅子。
離不開他人的幫助,這就是鐵友蘭母親的現狀,而單位批假,不過是同意他回家處理事情。現在的問題是,有限的在家時間之後,老人臥床不起的情況,接下來自己又該怎麽辦,一走了之,相隔數千裡的自己還可能心安嗎。
當然,還有任媽,當時要不是她救治及時,也不知道鐵友蘭母親現在又該什麽樣的情況。可就算任媽答應,將這樣的老人托付給她,自己真的可以嗎,何況除了街道工作,任媽也是一把年紀的人。
一陣的胡思亂想之後,不要說靜下來,就是內心稍微的安穩也不行了。既然難以繼續做事,圖紙相關數據逐一檢查校對總可以吧,於是支起身子,尋找起了原來添加標注的那支筆。
真的就發現了問題,是小數點,差之毫厘謬以千裡,霎時間的緊張,他驚訝得幾乎一身的冷汗。不行,得重新來一遍,眼看圖紙,支起身子伸手牆壁。不料,手指觸及掛在上面的角尺,取下的角尺不但觸碰了一旁掛著的挎包,而且還讓它掉落了下來。
慌忙地伸手,抓住了挎包一角,反而是包裡的東西掉落一地。於是人蹲下趕緊地收拾,拿起地上那黃色硬殼日記,有東西從日記本滑出。
原來是照片,他看它,照片裡那少年似也在看他。
少年在笑,開心的笑是那樣滿足,是那樣無憂無慮和天真無邪的單純。稚氣的臉兒,光滑的額角,甜甜的笑和信賴的眼神,充滿了生活,對美好未來的瞳憬和想望——
然而,這臉變了,漸漸扭曲的成人面孔,那臉上還有了血汙——
不,不只是臉,他整個的身體都有著血汙的濡染。但是他在動,在地上拖動身體艱難地移動,而他爬過的草叢中還有了殷紅的血痕,以至於這血液,這曾經維護他生命必不可少的流質,卻又是在他的身後呈現出了某種的悲慘。
似感覺到他人的出現,爬動停止了,微微抬頭地轉臉。他看他,他也在看,彼此地凝視。不可理喻的是,這樣的臉既不是痛苦也不見難受,看他那眼光,就仿佛意外地被驚擾了他的清靜。
但更加匪夷所思的是,這明顯血汙的臉上那嘴動了,嘴角蠕動著微微地裂開,甚至於這樣的臉上還有了越來越明顯的笑意。於是這青白天穹下,這偏僻野草叢裡,這慘烈而又淒惶的一幕,恍眼看去,那感覺就好像藝術大師的古戰場傑作一般。
但很快,在這樣看過對方之後,似乎不屑於還要理會他,他凝視前方地又開始了爬動。而離他不遠,前方草叢擁護中有一條淺淺的小溪流,他顯然是在爬向它,掙扎著讓身體一點一點接近——
“媽——媽媽——”
他在喊,在深情地呼號。微弱的聲音發至靈魂一般,卻又是帶著破滅的夢幻,帶著無限的思念,帶著無盡的眷戀和纏綿,在喊出這行將熄滅的生命靈魂裡,那無限的懺悔和不盡情愛——
“兒子,你在忙,還忙呀——”
母親的聲音,多像是在對那亡靈回應,刹那間,高平這心禁不住地哆嗦了。
閉上了,這曾經心滿意足,對未來充滿希望和瞳憬的眼睛,他永遠的關閉了這個世界——
“聽到了麽,平兒——”
接著的呼喚明顯不同於之前,尤其提高的嗓音還有的急促,似猛然警醒,意識也一下子地回到了現實。相信母親事急,他嘴裡答應,人站起來就趕快向外走。
果然事急,接過便盆,不等他背過身子,老人就顯得迫不及待。不過這一次忙完事情,母親看他那眼神卻有了不同,相信她有事,於是含了笑地床前等著。
“有事麽,媽,你說,你告訴我。”
她看他,柔和了聲音地問;“看到了吧,在任媽的家。”
似有些不知所以,他疑慮地說;“是煎熬的中藥吧,任媽說,混合了兩次煎煮——”
“不是,兒子,屋子裡多了的人,那女孩。你們兩個,好像是互相地見了,任媽說的。”
他搖頭;“女孩?沒有,沒見到女孩啊,兩位女子,其中一個要年輕得多。就這樣。”
母親笑了,那眼裡盡是慈愛;“呵呵,任媽說的,就那年輕姑娘。怎麽樣,這感覺,不會說你沒有印象吧。”
“可是任媽她,她什麽時候來過。”
“你忙工作呐,那會任媽她過來,和我說了好一會的話。”
他想了想,卻岔開了話題;“哦,是的,多虧了任媽,要不是她幫忙煎熬中藥,而且一直爐子上溫著,媽這按時服藥,一定會讓人付出更多的時間。”
老人感歎;“是啊,多謝她,也感謝上天給我那老姐妹任媽。按說人家這街道黨員幹部,不過鄰居,偏偏讓我這半死不活一再累贅她,憑什麽呐。說實話,有時候心這慚愧啊,真不知道該向她說什麽好。”
高平深深感慨地說;“難得,有任媽這樣好的黨員幹部,現實中的確也非常地難得。”
“可惜的是,報答不上,我這輩子看來是報答不上她什麽啦,隻好欠著,等下輩子吧。下輩子哪怕替她當牛做馬來還,我也絕對地心甘情願。”
雖然封建迷信,但他還是順著老人的話說;“唔,當然,真的有來生的話。不過現在,我們還是祝福任媽吧,好人一生平安,希望她會。”
那母親也笑了;“不,一定會,一生平安,你媽這心也是這樣期盼她。不過,平兒你還沒有說, 任媽家來的那女孩子怎麽樣。”
“女孩子,啊,不錯,應該是吧。”
母親說話,單是看他那眼裡的意味,那心裡也就明白了過來。不過這種的無聊他雖然沒有心情,而且在應付過母親之後就被拋之於腦後,但不久的面對任媽,卻由不得他不去認真考慮了。
“高平,小夥子,費話就免了,直截了當一點;告訴你任媽,這一次,你呆的時間有多久。”
“一周,最多也只有這樣了。單位技術改造嘛,就是這次回來,繪圖的任務也不能有耽擱。”
“工作,對於一個人那肯定是第一位,天大的事情,這個任媽支持。可是你想過麽,到時候你走人,友蘭大姐怎麽辦,她現在,可是病懨懨的動彈不得啊——”
“這個——”
“算一下,在家的時間屈指可數,是不是這樣?”
用不著數,加上今天不過四天他就得走人。而以鐵友蘭母親現在的情況,還是以前那樣一走了之,還是另外有所安排,他想過,並且也成為了越來越困擾他內心的焦慮。
任媽說,幫助鐵友蘭大姐她不是問題,自己一如既往。問題是街道工作,加上歲月不饒人,這人要有耽擱,你讓病人怎麽辦。當然囉,花錢雇人,高平這主意值得考慮,可是友蘭大姐的身邊常常有人走動,該會有多好。
不過啊,趙玉送來了電影票,人家夏姑娘有心,願意你們年輕人見面交流,你一個大男子漢怎麽辦。當然囉,和婚姻還有十萬八千裡的事,你任媽覺得,這人心呐,怎麽說還是敞亮一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