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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事情緣》第4章
  見面了,也結束了,彼此的相處融洽,的確也讓高平難得的開心。他原來相信,隨著夏道梅姑娘的脫離視野,自己的一切又將恢復到從前,可是面對鐵友蘭母親,尤其她那關切的眼神,他這心情卻又是頓時地有了複雜。

  “你們談了,和夏道梅那姑娘。”

  “是的,在電影院。”

  “怎麽樣啊,那個女孩子。”

  “應該是很不錯吧,特別是她有自己的見解。”

  母親抬了抬頭,望著他地笑了;“很不錯啊,平兒,你真的這樣看她!”

  相信她是誤解了自己,他忙解釋;是這樣,一部平常人很難興趣的外國影片,可是她看得很認真,談到的真實想法,讓人感覺她見解不俗。

  雖然頭落枕上,但臉上浮出的笑意也不是收斂,隨即就好像試探地又說;“這樣說來,這小姑娘應該人還不錯,你說,我這樣理解對麽。”

  “我想,應該是吧。”

  雖然他是遲疑後的回答,但那母親還是又問;“看完了電影,送姑娘回家,你有沒有。”

  他如實地說;“不,談不上我送,是小夏她陪著走了一段路。”

  “呵呵,人家姑娘陪你走——”她笑了,甚至還稀罕地笑出了聲音來。然而,難得看見的她這開心,卻讓高平那心情反而沒有了平靜。

  任媽來了,但是第二天高平上菜市場出門,她進到屋裡,在幾句話之後,任媽臉上原來的笑意就僵住了。

  “他沒說,以後的約會,高平他怎麽沒有說。究竟怎麽回事,這兩個年輕人,友蘭大姐你可不能糊塗哇!”

  對於任媽明顯的不滿和抱怨,床上那友蘭大姐也只是一聲的歎息;“唉,平兒他自己不提,這種事,你讓我又怎麽開口啊。”

  畢竟多年的街道工作,任媽知道,畢竟現在的年輕人,自己不可能只是著急,她還得另外想辦法。而對於底臥床不起的友蘭大姐,自己也不可能太過分,於是接下來,就她替高平做媒這件事,她又是大概的做了介紹。

  說起這小夏的姑娘,按老話說,怕還是緣分吧。因為這之前,自己並不知道夏姑娘,認識她嫂子趙玉完全也是偶然。那一天,為了解決鄰裡糾紛,自己去了縫紉三社找單位書記了解情況,書記送自己出來,沒想到趙玉會跟了出來。

  “做衣裳,特別上年紀的,要數我們這裡最好。”她追上任媽,一臉的誠懇。

  自己街道治保主任,有事情找單位領導,怎麽就當人客戶啦。不過,不等她解釋,這趙玉卻又是心急火燎,只要是答應,是否做衣服沒關系,而她也願意事先上門量尺寸。

  雖然有些哭笑不得,可也不好讓人難堪吧,於是任媽開玩笑地說;師傅,謝謝你了。除非有認識的女孩子,要不,你這一單還是免談吧。

  “有啊,怎麽沒有,我可以的——”

  說來也是機緣巧合,為了縫紉社工作穩定,急於要做成一單業務的趙玉帶上她小姑子來了。自己還沒說要替兩個人作介紹,天知道看見高平,人家女孩子就有了心思。

  “就說給你吧,孩子們這事,你可能不相信,還是那嫂子看出名堂,她屁顛屁顛跑來找的我!”

  友蘭大姐聽得明白,雖然也激動,但很快,那心裡似也有了疑惑,女孩子,大姑娘家的,她又該什麽樣情況啊。

  任媽看出來了,她說,論模樣,不說國色天香,單是那種文靜,那種秀氣可人,也會讓平常人另眼相看。絹絲廠很不錯的國企,哥哥也單位裡上班,家裡就一母親。再說,初次見面,你家高平就讓姑娘對上眼,知道這說明了什麽嗎——

  “好像,任媽,有些不大明白了——”

  “緣分呐,這就叫做千裡姻緣一線牽。”

  “當真,兩個人不同城市工作,怕是幾千裡遠了。”

  “所以郎才女貌,我看他們就城隍廟鼓槌,這兩個人天生的一對!”

  那母親心裡有數,她高興也激動了。任媽離開後,她心裡還暗自地慶幸,高平能遇上這樣的好女孩,也不知道在上輩子,他修來的該是多大的福。

  高平照顧好母親,做完家務,坐下來埋頭於工作,很快就將一切的煩惱拋之於腦後。但是任媽找來了,明知道他在忙事情,但還是一反常態,將他叫到了自己的家裡。

  看著他坐下,任媽一臉的神情嚴峻,幾乎看不到平常的和藹親切。

  “知道你很忙,但是任媽還是得找你談,知道為什麽嗎。”

  “沒關系的,任媽,有什麽事,請不用客氣。”

  “人就要走了,就是想客氣,你任媽怕是也來不及。”

  用不著多想,高平也猜到她要說什麽,因此他很誠懇地答;“是的,單位裡技術改造,得盡快交回圖紙,在這裡的確也沒有幾天好呆了。不過,關於母親的情況——”

  “我們先不說這個——”任媽說,埋下頭,捏拳頭捶腿。

  “那麽——”

  “是呀,你要走了,可你看我,人不會這就老了吧。唉,當真的,人老腿先衰這話可是不假。”

  也只是這時候,高平認真看任媽,似乎這才發現她這看上去健朗身體,尤其臉上某種的疲憊。於是,他關切地說;“可能是你太累,應該談不上衰。不過任媽,以你工作的性質,平常少著急,還得多注意保重自己啊。”

  任媽點頭,那臉色也柔和多了;“是啊,居委會婆婆媽媽的事,是有些兒煩人。就說那任三老漢吧,也一把的年紀了,居然還當著女婿老兩口互撕。為老不尊,我就這樣說,批評他。人呐,怎麽說,也不能依著個性胡來吧——”

  “是的,是這樣,做事情得注意分寸才是。”

  “好啦,不說了,那都是工作。說說家裡的情況,友蘭大姐,你覺得她現在怎麽樣。”

  高平神色黯然,微微搖頭。

  “其實你回來照顧她這些天,起碼是動彈身體,這下半身的情況會不會好多了。”

  “動作不是太大,估計還可以,這不,便盆就是她要求的自己來放。”高平答,見任媽拿拳頭捶背,忙站在她身後地替她拿捏肩頭。

  任媽扭了扭脖子,說;“難為你了,平兒,特別你對友蘭大姐這份孝心,任媽看在眼裡,就是親身母子真的也無話可說了。可大姐她這種情況,你任媽想病秧子也不敢呐,你說對麽。”

  高平說;“雖然心裡所想,但面對的現實,不會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任媽強調地說;“好兒子,之所以不敢,是任媽要遇上事,友蘭大姐管不過來,你說這讓人如何是好哇。唉——”

  不是高平的心情要隨之地凝重,而是任媽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自己就要走了,但是老人卻癱在床上。當然,其實他早就想過,也考慮成熟,一走了之,這不可能是他高平。

  “拿錢請人幫忙照顧鐵友蘭母親,不錯,因為還有你任媽,就算抽不出時間也會盡量擠時間。可是平兒,剛剛結婚的我那小女兒,你知道嗎,已經沒有了鄉下老人婆——”

  用不著多想,任媽的話說到這份上,那言外之意,就好像一石驚醒夢中人一般。他該走了,如期交回技改需要的圖紙,可是臥床不起的鐵友蘭母親,真的以為拿了錢雇人照顧,自己這一走了之就安心嗎——

  任媽的那些話縈繞在腦海,迫使他不得不認真的思考,於是一顆心再也沒有了平靜。

  從任媽家回來,看到鐵友蘭幾乎有些迫不及待,高平急忙替她拿來了便盆。不過,在忙完了事情見他要離開,母親卻將他留在了床前。

  “平兒,知道耽擱了你,可還是想,我母子囉嗦上兩句。”

  “沒問題,媽,有什麽事你說。”

  “是這樣,我聽任媽說了,這小夏的姑娘不光模樣兒好,人也秀氣資重。可是你怎樣看,覺得她是這個樣兒嗎。”

  “這個嘛,大概差不多吧,我想。”

  “任媽還說,國有的紡織單位工作,論家庭條件,女孩子的情況也差不到哪去。”

  他知道老人接下來要說什麽,也理解老人們的用心,但是通過相親,以條件匹配來成就婚姻,這並不是現代青年願意的選項。

  “我聽任媽說,買電影票,還是人家女孩子主動。電影院人也來了,可是不該呀,後來的約會,平兒,你怎麽就沒有——”

  他語塞了,但不是無話可說,而是不好說。現在的年輕人,不是談情說愛,沒有源自於心靈的情感滋潤,不存在感情基礎卻要組合家庭,這種勉強湊合的婚姻又何來幸福可言。

  在看了他之後,並不等回答,母親已經合上了眼睛明顯是要休息。

  他回到房間,展開圖紙,然而心神不寧的他就是努力,也很難集中起精力來安心做事。實際上,任媽的談話,尤其她那並不掩飾的焦慮眼神,早已經擾亂了他的心神。

  而關於相親女子,鐵友蘭母親不一樣,她那眼神裡,的確是出於一個母親對於孩子的誠心關愛。實際就因為他就要返回工作單位,特別這兩天,老人拒絕喂飯,一些事情也固執地堅持自己做。

  當然,任媽沒有錯,關於相親, 她完全是客觀實際出發,其動機不是不可以理解。所謂傷筋動骨一百天,鐵友蘭母親除了摔裂盆骨,幾乎難以自己翻動的身體,已經極大地限制了她的自由。

  花錢雇人幫助老人,看上去問題迎刃而解,但今後誰又來負責雇請的人。不錯,任媽暫時不是問題,但試想一下,她那剛剛結婚的寶貝女兒,一旦孕育,任媽很快就將面臨的難題是什麽——

  突然的聲音,驚得他猛醒一般地扭頭外間,但不是說話,或許因為身體的動彈,老人禁不住有了的呻吟。但就是這樣,由於擔心母親需要自己幫助,他還是起身來到床前。

  然而也只有這時候,尤其房上亮瓦透進來的光線,他這才發現床上這灰白頭髮中的臉,卻是不堪歲月地已經太多的皺紋。他不知道,這額頭這一道道縱溝,這縱橫交錯的深長須紋,有多少是代表了歡樂,又有多少在刻畫了生活的磨難與艱辛,還有多少是浸透了生活的苦澀和滄桑。

  應該是太多了,過去那些不幸的艱難歲月,太多的苦難甚至殘酷,透過她心靈刻劃於這臉。但就算是這樣,她趟過了絕望或者無情,從磨難中堅持了下來的她並不怨天尤人,仍然保持了善良本性,以及源於本心的愛心和真情。

  “人呐,怎麽說,也不能依著個性胡來吧——”

  任媽這樣說,她是在告訴或者提示自己什麽嗎。漸漸地,他越是想,那心裡也越是瞧不起,甚至開始有了鄙視自己。

  腦海裡仿佛又是那聲音,那呼喚,那充斥著懺悔和思念的纏綿——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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