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線繞過拇指,輕巧拉線,瞬息間就完成了接線頭。近似於本能的嫻熟擋車技能,這時候就是織機的聲音,在夏道梅也像是悅耳的生動。
當然,並不是織機,是心情,內心裡那一份的怡悅和寧靜。那時候他來了,不可思議地出現在公交站台,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很快她就想笑,筆直地站在那,尤其臉的輪廓,很容易讓人想起任媽家他那付呆頭呆腦。
但這可不是該笑的時候,小姐妹還在身邊,尤其是企業,憑著人們對男女之事的敏感,一旦姐妹們眾口鑠金,她清楚這人該會什麽樣滋味。說實話,在夜裡電影院出來之後的分手,她就相信結束了,和一陌生男子短暫際遇,就像風一般不留痕跡的過去。
可他不但公交站台守候,還又是臉向著單位大門口,真的和自己無關嗎,她有些心慌意亂了。
幸好追出來的維修工小波幫了大忙,於是,說好兩個人一道等車的小瓊,總算連哄帶勸地坐上了自行車走人。
他這時候的這種出現,是有意為之還是偶遇,稍微的猶豫她決定了,冒險一搏。
自己不是站台等車,果然不出所料,就是他,在橫穿公路之後,青年追了上來。
接下來兩個人的山崖小道,難以否認的是,青年的這份誠意,仿佛讓人整個的身心都在歡欣鼓舞。然而認真地想,她禁不住問自己了,會嗎,真的要接受這個高平,她可以或者有這個必要嗎。
這一次她可不是猶豫,她需要否定,男女關系,至少現在,這頭腦裡根本就不會這種準備。
不過在後來還是勉強接受了他的建議,嘗試一下朋友的交往,至於進一步的發展,她不會承認甚至也不打算那樣的奢望。
下班了,這內心難免的猶豫,高平希望的今晚約見,自己應該怎麽辦。他答應,這種的見面,無關於男女朋友。她知道,要是放棄見面,也就意味著生活中不會再有他,兩個人的一切也將就此劃上句號。
然而也只是這放棄,這內心居然許多的不情願。從來沒有的奇怪,一念至此,這內心裡居然空蕩蕩類似於某種的失落,似乎難以舍棄的眷戀在讓一切黯然失色。
自己這是怎麽啦,她想不明白,自任媽家回來,就好像中了某種魔法或者傳說中的巫蠱,不經意間,腦子裡就有了那青年的影子。雖然她生氣,也討厭自己,可還是不得不承認,以高平的人品,和自己認識的那些青年相比,說他優秀並不誇張。
仿佛又是任媽的家,她看他,沒想到他會轉臉自己。無意識的四目相對,就好像那目光深入內心一般,讓人刹那間的心弦悸動。於是,這世界似乎也不一樣了,陽光是那樣明燦,現實的生活,就好像也被賦予了不同意義。就是那之後真相大白,去任媽的家就是相親,自己也不會以往那樣對趙玉耿耿於懷。
兩個人看一場電影,自己沒問題呀,用不著嫂子趙玉多費口舌,她爽口地答應。當然,見上一面算不了什麽,一個大學畢業的青年,企業裡技術幹部,讓他膝前盡孝的,卻是去世的朋友的母親,如此的奇葩為什麽要錯過。
見了,也談了,但無論電影院還是回家的路上,給人的感覺,他們就好像碰巧聚到一起的兩個年輕人。不存在投機取巧,他的真誠顯而易見,不是考上,工農兵推薦上的大學,他特別鄭重其事地告訴自己。
兩個人分手,就是見面結束,他也是絕口不提今後。出乎意料的,似乎和自己一樣,兩個人的這一晚,似乎他也是為了見面而見面。
然而想不到的是,他不可理喻的找來了,而更想不到的是,工廠大門外冷不防的看見,自己這心居然也會在胸腔裡異常跳動。不過懸崖行走的艱難坎坷之後,河堤柳樹下,兩個人的談話,也更像朋友之間很平常的閑聊。
高平談到他的工作,單位裡技術改造,機床生產的產品升級換代。可是就在包括張總工程師在內的技術人員,緊張忙碌的工作可以說如火如荼的時候,偏偏天有不測風雲,鐵友蘭母親出事了,意外跌倒的髖骨破裂情況十分的糟糕。
因為張總特批,這才有了高平帶著任務返家處理問題。雖然老人的情況有驚無險,自己也得歸隊,但是丟下臥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自己一走了之可以嗎。所以雇人照顧,加上任媽,這心甘情願一直在幫助老人的黨員鄰居,相信母親以後的日子至少得以基本保障。
兩個人分開,還不是回家,特別他說的那些情況,夏道梅終於有些明白他了。男子既不存在炫耀,也算不上訴苦,其真實的內心,實際是他需要幫助而並非男女朋友。
那麽,問題來了,高平和那鐵友蘭的母親,完全不存在血緣的母子,不可能無緣無故吧。特別是和那母親的兒子,他們又什麽樣的情況——也就是個中的隱情——
於是,她下決心了,自己去,這就出門。再次的見面,尤其那母子的情況一探究竟,自己為什麽要拒絕。
他在那,電影院門外,燈光較為暗淡的角落,獨自一個人在向夜的大街翹首。由於電影早就開映,門口已經沒有了檢票人員,而他這時候的形隻影單,其實也變相在說明了他對約會的誠意。
“對不起,我來晚了。因為,下班後——”
“沒關系,又見面了,謝謝你能來!”他說,一臉的誠懇。
夜的大街,兩個人幾乎並肩而行。似乎並不打算將這見面當成約會,高平顯得輕松地告訴她,總算不負張總所托,製圖定稿,相信不至於大的問題。
“這樣的話,會不會你得走,或者很快就是離開返回單位。”
“是啊,特批的事假,不能影響大局是吧。”
敏感到他說話語氣的凝重,她理解的說;“工作嘛,對於你來說,那也意味著事業。”
他一聲歎息;“唉,道理是這樣,但是鐵友蘭母親——”
“我覺得,鐵友蘭老人,能夠做到你這份上,怎麽說也是夠好了呀。”
“不,談不上夠好,就是做到這份上,恐怕還是有問題。”
“有問題嗎,怎麽回事。”
他說了,臥床不起嘛,雇人本身,並不足以完全解決問題,以後還要更多地仰仗任媽。可任媽也上年紀了啊,居委會工作不容易,病人的情況更是容不得半點的疏忽。別的不說,哪怕雇的人出現問題,有可能就會一大堆的麻煩。如此地折騰任媽,怎麽說,自己也是於心不忍。
夏道梅聽著,免不了也動了惻隱。不過,她轉而問道;“和鐵友蘭老人,你的家怎麽樣,不會你父母或者家庭方面,彼此有來往吧。”
他搖頭;“不會,重慶,那是我生長的城市。認識鐵友蘭母親,實際上,也是因為她兒子鐵漢。”
“什麽,鐵漢,你說他鐵友蘭母親的兒子?”
“是的,是兒子隨了母親的姓。”
“那麽這鐵漢啊,他和你,你們又什麽樣情況呀。”
“同樣的知青,上山下鄉那時候,你知道的。”
她點頭;“是的,我也是這樣經歷過。這樣的話,鄉下插隊那時候,和鐵漢,你們是在一起的吧。”
“不,不是,來自不同的城市嘛,插隊落戶所在的公社也不同。”
“可是你們認識了呀,如果沒有下鄉之後的彼此相處,你怎麽知道鐵漢,還有他母親,現在的鐵友蘭老人。”
抬頭看天之後,他神色黯然地說;“沒錯,我知道了鐵漢,但我和鐵漢,具體的情況,我想,差不多應該是機緣巧合吧。”
“差不多,應該,還有這機緣巧合,就不好理解了。”
他苦澀一笑;“大概,或許人們常說的運氣吧。”
“就算是運氣,可是鐵漢的媽媽你怎麽又認了她母親,難道單純的認識,就沒有不一般的親密或者情分,不相信。”
短暫的沉默後,他聲音乾澀的說;“常理上說來,你是對的。不過後來鐵漢沒了,人也就不在這個世上。”
他說話,聲音裡似還有了喑啞,夏道梅禁不住好奇地看了他。路燈的光芒中, 這凝望夜色的臉雖然也嚴肅,但除了凝沉和冷峻,眼神裡並不至於就愧疚或者如何悲傷。不過,她還是抱歉地說;“對不起了,惹你不開心,不是有意的。”
“啊,沒有,過去了,早就過去的往事嘛。”
一陣沉默後,她說;“高平,就你和鐵漢母子,我猜,比如有一個典故——”
“是嗎,典故啊,請說,告訴我那什麽樣故事。”
“古代的,關於伯仁——”
“這意思,你想說——”
“是的,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驚訝地看了她,霎時間臉也變色了,尤其那眼神,似有些不可理喻的像責難或者嗔怪。她心虛了,才要解釋,但他卻說;
“當然,典故沒錯,體現了一個民族根本素質和深厚的文明內涵。至少得明白,自知之明,應該是我們做人的基本原則。”
她越來越明白眼前這個人了,他很實在,既不存在故弄玄虛,樸實的內心也毫無矯揉造作。即便是他的煩惱,那些憂心忡忡也完全不是因為自己,以至於讓人油然而生地就想著幫忙他什麽。似一陣衝動,她說;
“我有個想法,可以嗎——”
好奇地看了她,他說;“沒問題,你想問什麽的話,我盡力而為就是。”
“不,是你家,或者,我可以看望一下老人。”
他腳下滯住,似喜出望外,甚至還明顯有了激動;“真的嗎,在什麽時候。”
她點頭,很認真地說;“今天,就現在,可以嗎。”
“當然,為什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