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友蘭老人生活中經歷過的肮髒,母子反目的不幸,任媽並非本意的鑄成大錯,突然一下子了解到如此的一些秘密,一時間,夏道梅心裡那震撼的確也不輕。但真正會過神來,完全冷靜下來之後,她也更願意相信那句話,大概造化弄人吧。
實際上她有時候也奇怪,無論是鐵友蘭曾經有過的那不光彩,還是任媽的懺悔,她似乎並不至於還要如何耿耿於懷。反而是自己這心情不同以往,雖然成天的忙碌,可就是喝水,那感覺也好像是甜甜的。
多虧了民間醫生對她的妙手回春,鐵友蘭身體的情況,已經明顯地好多了。她自己的話,自從服藥之後的連續嘔吐,這胸不悶,人也不是倦倦地提不起精神。
起坐不是問題,能夠雙手撐床挪動身體。她這種不再受那份憋著的活罪的情況,按說任媽也該是松口氣了,但只要是能夠暫時脫身,她還是也在哪怕短暫地趕回。有時候,看著來去匆匆的任媽的背影,尤其她的這份真誠執著,夏道梅的確也是說不出的感慨。
當然,現在知道了,任媽對鐵友蘭的那份用心,是因為曾經大環境下的自覺內心虧欠。那麽,高平在這個家的存在,如果不可能無緣無故,他又是因為什麽——
因為他和鐵友蘭這母子,是因為受那兒子鐵漢所托,那麽在高平和那鐵漢之間,怎麽說也應該有他們的故事吧。可是伯母沒有說,任媽嘴裡的高平,基本上也都是讚譽有加。
假如不是因為任媽的心懷愧疚,老人們嘴裡這樣的高平她會欣然接受,但現在不一樣了,雖然也在做好事,但他們有故事,並且應該也包括了高平。所以就算自己是主動希望幫忙老人,夏道梅也總會去想,並且免不了回憶和那青年不多的那些接觸。
‘——和鐵友蘭老人,從小就認識嗎,或者你們——’
‘不,重慶,那是我生長的城市。認識鐵友蘭母親,確切地說,是因為他兒子鐵漢。’
‘鐵漢啊,那麽,你們又什麽樣情況呀。’
‘知青,上山下鄉,你知道的。’
‘是的,我也這樣經歷過——明白了,我猜,不會鄉下插隊那時候你們在一起。’
‘不,不是,不在一個城市嘛,插隊落戶所在的公社也不同——’
‘該不會,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夏道梅清楚記得,高平和鐵漢關系,自己這樣說,那時候他既不是否認,其實也在含糊其辭。不過哥哥夏道強卻說,好奇害死貓;他不相信做好事,或者高平善待鐵友蘭老人,也不可能是在無緣無故做好事。
也許兄長有他的道理,但他不是自己,因為認定了那個人,不管真實的他什麽樣子,她夏道梅也是認了。不過已經告知了鐵友蘭伯母現狀的改善,這雇人的事高平不但堅持,並且還在希望自己去說服兩位老人,這就可以證明了他是什麽樣的一個人。
其實和夏道梅有過那樣的談話之後,特別是告訴友蘭大姐和兒子鐵漢的母子反目,任媽這心就難免一直地忐忑。這並不是自己管不住嘴,而是友蘭大姐經歷過的那些情況,可能隨著時間就煙消雲散了麽,與其讓別的人嚼舌根子,反而不如自己現在就主動說給她。
鐵友蘭讚同任媽的想法,只是自己曾經的不光彩,將如何影響到女孩子,就這個問題,兩個老姐妹一直談到深夜。
“就擔心呐,夏姑娘要害怕或者討厭,嫌棄我這髒老婆子——”
任媽搖頭;“姐啊,鐵漢不是親生的,這話已經你口裡出來了,姑娘心裡不就多了個問號麽。所以我想啊,索性說了,都告訴她,要藏著匿著的,就怕有一天反而惹來不必要煩惱。”
鐵友蘭說;“其實我也是那意思,沒有不透風的牆嘛。所以任媽,沒有怪你的意思,就是害怕,擔心影響到平兒。”
“我看未必,鐵漢的生世,挑明了你們這母子身份。高平他,和你也更是不存在血緣——”
鐵友蘭仍然面帶難色的說;““怎麽說,有過的那過去醜事,人家黃花大閨心目中,也不知道她會怎麽樣一番心思啊——”
任媽乾脆地說;“還是那句老話,是福不是禍,隨緣吧。姑娘和高平兩個人的事情,老話怎麽說,得看兩個人的緣分才是。”
雖然這樣說,但高平和夏道梅,兩個人年輕人要真的出問題,兩個老人這心想不糾結也難。但讓她們喜出望外的是,姑娘來了,第二天傍晚,夏道梅一如既往地走進這個家,特別任媽,這的確也讓她極大地安慰。
“特別現在,小梅,這心眼裡,我還是以前那個任媽麽。”夜晚裡,陪著夏道梅出巷口,任媽說。
她含笑地說;“很好啊,沒有什麽不同,任媽。”
任媽勉強一笑;“是嗎,就你任媽過去那些虧心事,會不會這心裡,感覺很是在惡心人。”
她搖頭;“不,不一定就是虧心了吧,特定年代,大環境嘛——再說不存在主觀故意,或者好心辦了錯事吧。”
“天啦,真是善解人意,知書達理的好女孩!”
“特別這些年來,任媽又是一直在以幫助鄰居為己任——”
“謝謝,謝謝小梅!”
“只是,高平他和伯母——”
“不,平兒不是,千萬不要那樣去想他。任媽保證,不欠,高平他不欠友蘭母子他們什麽!”
任媽說,不但聲音很堅決,臉上的表情也是認真而虔誠。但盡管是這樣,也並不足以就消除夏道梅心裡的疑惑,高平和鐵漢,並不沾親帶故的兩個人能夠走到一起,而且還是非同尋常不一般情況,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今兒怎麽啦,單位裡沒事吧,小梅姑娘。”床上那伯母說。
“該轉晚班嘛,用不著班會,是下班直接走的人。”她說話,放下挎包走向爐子。才是揭開爐子上的鍋蓋,鐵友蘭忙告訴她,任媽小女兒有事,因為是托付了隔壁大院的李婆幫忙自己,所以早早的把晚飯熱在了鍋裡。
夏道梅搖頭,一點的肉丸子,然後蔬菜。不行,得改善一下,食堂的肉絲,來一碗不錯的炸醬面,伯母你品嘗一下我的手藝。
吃完飯,等到夏道梅收拾好坐下來,鐵友蘭看著她,卻是一臉的歉疚;“可是難為你了,女兒,沒過門就這樣苦你。老天呐,你說我這個人,都什麽樣的前輩子喲!”
夏道梅也不是安慰,反而說;“要這樣說的話,伯母,你就得讓這身體一天天好起來才是。所以啊,除了感謝殷老醫生,特別應該的,就是要保持一個好的心情才是。”
“好心情,對呀,小梅,難得有你這樣的好孩子,你伯母可是夠開心呐。只是啊,你和平兒,要你們的大事早點兒定下來的話——”
沒想到話題繞回自己身上,她不由得臉紅了。而那母親卻是望向她,很是誠懇地說;“過去啊,就盼著有一天兒子長大,娶媳婦,和睦的一家人過日子——幸好,蒼天眷顧,有了高平,還有了現在的你——”
或許是她那眼神裡的期盼,夏道梅有些不安了,故意轉了話題地問她;“伯母,聽任媽說,你們母子反目之後,鐵漢他,他的情況也是——”
老人一怔,片刻後,她神色黯然地說;“是啊,他很慘,特別心裡的那陣悲慘。我撿他回來又把他養大的鐵漢,我知道,所以不怪他。”
“可是,伯母這撿回來,不就是給了他鐵漢這生命——”
“其實那時候城隍廟我撿他回來,當時就想啊,這生命裡,他就是我親生的兒子,從此我娘倆相依為命。唉,人這一輩子呀,說來還是個命,或者就這緣分吧——”
看見她眼睛潮紅了,她忙說;“對不起,伯母,我惹你不開心了。”
“不,女兒,我知道,任媽她說了。其實你伯母這命,任媽她不一定真的就完全清楚——”
觸及往事,鐵友蘭那塵封心底,一直的壓抑,曾經的酸甜苦辣一下子地冒了上來。在這個時候,她也不打算還要壓抑了,於是過去的那些記憶也隨之地紛至遝來。
仿佛又回到黃河岸邊,那金色的童年,父母羽翼下的孩子就算生活清貧,雙親的呵護,那也該是何樣的溫馨幸福啊。可惜生不逢時,連年軍閥混戰,國家又是遭遇邪惡日寇乘虛而入,發起了全面侵華戰爭。
深重的民族災難,悲催的戰亂年頭,戰爭,匪患,食不果腹的饑餓煎熬中,沒想到更大的厄運降臨了。突然的黃河決堤,渾濁的水浪鋪天蓋地,頃刻間洶湧而來。
猝不及防的滔滔洪水,吞噬了田地,淹沒了莊稼,衝毀了房屋。現在最要緊的已經不是家而是命,驚恐萬狀的人們丟下一切,沒命地跑,向那地勢較高區域四散逃命。
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不見昔日的家,沒有了父母兄弟,就連昔日的鄉親也一下子不知所蹤。流落荒野的女孩就仿佛掉入了惡夢,她在惡夢裡哭泣睡著,又在這樣的惡夢中嚇醒,但萬般無奈的她,也只是拖著饑餓的腳步在流離失所的難民中尋找。
人不能沒有家呀,所以她在找,她要找到雙親,重享愛和溫暖。可是兵荒馬亂的逃難,仍然免不了強盜惡徒向逃命中的人們趁火打劫,最終她沒有找到父母,而是深夜裡,睡夢中被人統進了麻袋。
她哭喊,呼救,但她的掙扎反抗換來的卻是凶神惡煞地呵斥毒打。她被轉賣了,一開始替人家乾活,就算挨打受罵,手腳凍僵肌膚開裂,她仍然堅持著活了下來。然而誰知道苦難的日子這才是開頭,隨後的一次次轉賣,到最後竟然被惡徒們投進了妓院這樣的火坑。
最初的抗拒掙扎,甚至苦苦的哀求,在換來毒打之後,仍然逃脫不了慘遭強暴摧殘的噩夢。由於無法承受那悲催的惡夢,不堪凌辱的她想到了死。不過,在懸梁自盡被同伴救活的她還是妥協了,不可以死,至少現在不能,要自己死了,父母該有多傷心啊。
她想他們,做夢都在盼著親人,於是擦去眼淚忍受苦難,掙扎著活了下去。瞅著機會,她也逃過,但等待她的卻是打手的獰笑,罪惡的無情折磨。並且在這之後,飽受凌辱的她又一次被轉賣到另外一家肮髒之地。
或許有過這樣的經歷,或許求生的本能,她不想就這樣死了。而她也不打算再逃了,因為就算逃,這黑暗的可怕世界,不過螻蟻一般的風塵弱女子,在哪裡又有她的安身之地。其實這不非完全就是認命,苦難的姐妹們告訴她,攢錢,只有更多的積攢,等到將來真的自由了,人還能夠活下去。
日子就這樣過去,她萬念俱灰,也麻木了,甚至也越來越相信這都是命,命中注定。但無論如何,就算行屍走肉活著,不見到父母雙親,她也不能夠死——
鐵友蘭的親口講述,仿佛將夏道梅也帶進了那暗黑舊時代一般,尤其怵目驚心的恐怖,甚至還讓她禁不住地不寒而栗。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伯母那樣的過去,錯的不是她,也難怪除了任媽,就是高平也並不嫌棄她那不堪過去地善待老人。不過,盡管這樣,她還是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後來怎麽樣,逃離火炕,是因為這攢錢夠了吧。”
“不,不是那樣,和攢錢沒關系。在後來,大概蒼天開眼吧,有一天,麻木了的黑暗中,自己這卑微的生命還是泄進了一縷的陽光——”
在搖頭後,老人又繼續的講述, 她那晦暗的臉尤其眼神,居然還有了異樣的光彩。
他來了,那命中的貴人,溫暖她生命的男子。他說他叫遲祥漢,當兵的,隊伍裡的連長。
大概臉上疤痕扯上眼皮,那臉明顯地很不耐看,但他並不是看上去兵痞的粗魯,待人也是和氣。在和遲連長的交談中,他說自己也窮苦人家的孩子,扛槍當兵,只是為了不至於凍餓而死。能夠混出來今天這光景,多虧了一次槍林彈雨的玩命,炮彈爆炸前一瞬間,自己壓在了團長身上。
團長安然無恙,自己身上幾處受傷還破相,但身體還不至於有大礙。後來團長高升,自己也水漲船高,從排長做到了連長。
能夠連長了,作為當兵的,算是混得不錯了吧。
什麽不錯,連長說,無聊,空虛,也煩,長年內戰的隊伍談不上軍人血性。在當初要不是腦子反應快,就算能活到今天,恐怕也還只是爛兵一個。
原來和自己一樣,遲連長也是天涯淪落人呐,回首往事,兩個人禁不住抱頭痛哭。或許身不由己的淪落風塵,農家女善良和天真,情意纏綿中,軍官說出了心裡話;作為苦出生,沒文化又雜牌軍,混下去也看不到希望,這心裡想的莫過於能夠一紅顏知己,然後老婆孩子熱炕頭。
遲大哥,你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報。忘了吧,忘了我這卑賤,茫茫人海能夠相識一場,也不枉塵世來這一回。何苦啊,沒必要稀罕這髒了的身子。
可是遲大哥不答應,抱了她地親吻。淪落風塵不是你的錯,心裡乾淨,這就是我遲祥漢命定的黃花大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