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心的,她也愛他,沒有山盟海誓,但是彼此都把對方作為了托付終身的親人。於是,二人私下裡計劃,想方設法幫助她脫離苦海,爾後連長脫離軍人生涯,兩個人逃往荒山偏僻大山,生兒育女地過自己日子。
然而,世事難料,由於日寇的鐵蹄逼近,連長所在的部隊有可能開往抗日前線。
“我們倆怎麽做,蘭,就你一句話。”
強盜入門,這世界還可能有安生日子麽,何況民族危亡緊要關頭,不要說軍人,就是堂堂男子熱血男兒,怎麽可以顧忌兒女私情忘卻大義。那麽,他們怎麽辦,是繼續雙宿雙飛做那計劃中的美夢,還是遲祥漢奔赴保衛中華民族的烽火前線。
“哥啊,你決定吧。”
“不,我想聽你說,就你一句話。”
“做回真正的中國軍人——我會等,哪怕等你到天荒地老!”
緊摟著她,他流淚了,並且在她耳邊哭泣了起來。原來夷敵入侵,屠刀之下不但家園盡毀,而且父母鄉親也是遭屠戮,還要忍辱偷生,他可能,還算男人嗎。
“蘭子啊,這次出征不同以往,是和裝備強大而且凶殘的鬼子血戰。畢竟槍炮無情子彈無眼,所以最壞的準備,必須要有。”
捂上他的嘴,含淚地說;“別說了,哥。只要還有一口氣,這一生,這人這心從此再不會有別人——”
作為軍人,本來就應該生死置之度外,自己不後悔為國捐軀,但放不下的就是蘭兒。唯一的心念,就是萬一不測,每年的忌日,能夠有心愛的女人燃上一炷香,自己知足了,死而無憾了。
不要,為什麽要死,她的遲大哥是好心人,好人一定會逢凶化吉。當然,在他的堅持下,她還是答應心上的勇士,她將愛惜自己,這一生除了祥漢不會還有別人。倘若愛人不測,自己一息尚存,每年忌日燒紙不斷,決不食言。
他去了,浴血奮戰在殺敵的抗日前線。由於日寇逼近,城裡人心惶惶,混亂之中她逃了,從此徹底逃離了恥辱的生活。
然而遺憾的是,沒想到最後一次的見面,卻是她和遲大哥二人最後的訣別。不久之後從潰敗的軍人口裡獲悉,為了掩護部隊主力撤退,連長和他的部隊已經悉數陣亡。
連長沒了,她的天也塌陷了,活下去已經沒有了意義,既然心已死,不如現在就跟隨連長去。但悲痛欲絕中,她忘不了連長的囑托,還有內心裡對雙親的牽掛,於是逃離原來生活的漂泊流浪中,她回到了老家。
但沒有,根本不可能還有父母,原來的家鄉,不過水汪汪的無邊沼澤。而遲祥漢的老家,她見到的也只有鬼子屠戮之後,荒無人煙的殘垣斷壁。
真的就要一死了之麽,軍人戰死沙場為國捐軀,自己也不在了,誰又來祭奠和思念心中的愛人啊。睡夢中又看到的遲祥漢,讓萬念俱灰的她,從迷離恍惚的絕望中猛然驚醒。
不能死,為了遲大哥,她得活下來。戰亂中的她,和那時候的人們一樣,到處都是逃難的四處流落。
兵荒馬亂中,因為攙扶跌倒的老人,偶然的機遇,她幸運地成了一大戶人家幫傭。之後跟隨他們落腳於大後方,於是孑然一身的她,從此靠著一雙手清清白白地找口飯吃。
隨著解放戰爭人民軍隊的節節勝利,大戶人家的逃亡,她又一次過上了漂泊流落的日子。親人應該是不必要再尋找了,除了原來的家鄉淪為沼澤,歷經戰亂之禍的父母親人就算活下來,這茫茫人海,也很難知道年事已高的他們人在何方。
流落於遠離家鄉這城市,那一天,她被城隍廟牆邊棄嬰的哭泣所吸引。由於瀕臨解放軍的大兵迫近,城市裡難免人心惶惶,她懷抱孩子地守護,等待,確認不可能還有認領之後,她抱回了這可憐的小生命。
隨著解放軍入城,眼裡的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曾經的壓迫者不複存在,尋常的百姓終於過上了翹首以盼的安穩日子。而遠離家鄉的城市的她,實際上早就決定不再走,並且這之前的混亂中,她已經用積攢買下了現在這房子。
她有家了,這樣的一個家,孩子就成為了她的全部。就因為孩子,她這活著的生命,似乎也具有了不同尋常的意義,至少從此以後,她不再是為了活著而活。為了孩子,她隱匿了那段不光彩的恥辱經歷,用自己的姓氏給孩子取名鐵漢。
和千萬的普通人一樣,她能夠勞動,也願意勞動獲取報酬養活自己和孩子。從開始的替人縫縫補補,到後來參加街道組織的勞動,她的工作熱忱和勞動態度在別人眼裡應該是無可挑剔。
遲祥漢,鐵漢是我,也是屬於你的孩子。所以愛人呐,冥冥之中,你可得保佑他——
每一次祭奠生命中的愛人,她都要這樣來禱告,並且報告他孩子的成長。
孩子一天天長大,也許沒有父親的家,母子相依為命,也讓兒子鐵漢尤其的懂事。學校裡,除了老師嘴裡的讚譽,鐵漢的學習成績,也更讓她在滿意和欣慰的同時,內心裡充滿了期待。
她希望也相信,一出生就遭受遺棄的孩子,自己這寶貝的鐵漢通過努力,一定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但她想不到,她一直隱匿不報的往事被人揭發了出來。
厄運降臨了,妓女生涯,生命中這曾經的災難不但汙泥濁水,也是不可接受的對女性的褻瀆。除了人們的鄙視和唾棄,與此同時,她還不得不承受羞辱。
哪怕只是養子的鐵漢,和自己並不存在血緣關系。作為過來人的母親,大環境下的她理解兒子,願意劃清界限,但卻仍然避免不了兒子對她的厭惡以及怨憤。
“為什麽你自己不死,還要撿我回來——為什麽啊——”
就是現在了,內心的深處,仿佛兒子那傷心欲絕的哭喊還在縈繞,讓人分明地感受到他那生不如死的絕望。
特殊環境下的母子反目,任媽講過,夏道梅理解也深深地同情老人。尤其她這時候的傷心,讓這一張臉更其地憔悴,的確也讓人十分地不忍,所以也只是她的情緒好些了,她這才問;
“他後來,伯母,鐵漢吼叫著跑走以後——”
那母親歎息;“唉,人一直不回家,做母親的可能不擔心麽,我找過,可就是不見人。”
夏道梅早有耳聞,她說;“也難怪,我聽任媽說,自從那夜晚以後,伯母就再也沒有見到過鐵漢。”
鐵友蘭在搖頭後,卻是一臉的苦澀;“是啊,是沒見過孩子,在那以後母子倆就再也沒有過見面。但鐵漢有過回來,任媽見到過,是他趁我不在拿了戶口本報名上山下鄉。”
“也就是說,就是鬧騰過了,鐵漢那心裡還是在過不去。”
“這不怪他,我想,大概這都是命吧。人呐,就得認命,這命中該遭的,由不得你。”
夏道梅理解,尤其鐵友蘭這一代人,人生的許多苦難,到後來他們都會歸結到命。當然,雖然迷信,但許多人倒也因此而求得內心的平衡。大概心中的疑團,後來她忍不住,還是又問了;
“伯母你知道嗎,鐵漢和高平,會不會在那個時候認識的。”
鐵友蘭直是搖頭;“怎麽可能啊,天各一方的。兩個人相識,高平說是上山下鄉,鐵漢的事他之前也並不了解。”
“哦,知道啦,原來知青時候的認識。只是他們兩個人,都什麽樣情況呀,因為我看出來,高平的確也是用心在待伯母。”
“用心相待,這話不假,任媽也是這樣在說那孩子——”鐵友蘭說,甚至聲音裡還有了激動。隨後她又是解釋,至於鐵漢和高平兩個人相處的具體情況,自己的確也是不清楚,但為了向鄰居伸手要吃的挨打,鐵漢兒時的這種小事高平也知道,應該也證明了二人的相互關系吧。
到底含辛茹苦養育的兒子,鐵漢走了,像那個時候的許多青年一樣走向大山去接受再教育,但他走不出母親的心。鐵友蘭相信,兒子早晚會明白,會理解她這個曾經被他否認的母親。實際作為母親,最重要的並非孩子是否在身邊,而是她的鐵漢能夠擺脫內心,像一個真正男子漢一樣貢獻社會就已經是知足了。
沒有回家,一直地沒有音訊,突然有一天,母親意外地收到兒子的一筆匯款。錢是鄉下匯來的,匯款人鐵漢。不是因為錢,而是兒子這樣的音訊,喜出望外的母親可是喜極而泣呀。
可就在她收拾好準備出門找他的時候,又有的匯款,那不同地址卻讓她犯愁了。由於除了寄錢,兒子鐵漢什麽留言也沒有,這出門尋找,不就盲人摸象了麽。更何況農村的情形時常也聽說,農業勞動報酬微薄,能夠積攢出十多元的匯款,那該得多大的付出啊。
辛苦掙錢,還要省吃儉用,看來鐵漢是想明白也原諒自己了,母親既心疼兒子也為他驕傲。當然,和天下任何的母親一樣,有這樣的孩子她知足了,收下兒子的孝心,但匯款不會動。兒子大了,到時候安家用錢的地方多著呐,就替他暫時地保存在那。
陸續有了匯款,依然不同地址,所以她也隻好是對兒子的思念來打發日子。然而,雖然她的心在乞求,在期盼著有一天母子的相聚,可遺憾的是,母親沒有等到兒子鐵漢,卻是另外一個青年人高平找上了門來。
鐵漢沒有了,就是此時此刻,當初那意識到生命中從此再沒有了兒子的如同五雷轟頂,鐵友蘭仍然也難免心寒至極。她的天塌了,地陷了,猝不及防的突然噩耗,就是哭的力氣她也沒有了。
“對不起,伯母——你醒醒,你說話呀——”
她終於說了,臉色慘白,牙縫裡擠出憎恨和厭惡;“我鐵漢沒了,你什麽人,憑什麽要這樣詛咒我的兒子——”
“伯母,鐵漢去世,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
“不會你搞錯人了,因為我兒子,我兒子他是鐵漢——”
“是真的,鐵漢他,是因為他出事——”
隨著青年拿出鐵漢隨身物品,她終於明白,無論她是否願意,兒子鐵漢去世已經是不可挽回的事實。但在天旋地轉中終於緩過來之後,臉如死灰的她卻沒有一滴的淚水,只是那心在說;兒子你等我,鐵漢,這陰間,你媽媽就來——
不過, 被她嚇壞的青年並沒有丟下她走人,而他說的話,還是觸動了她那了無生趣的心靈。
“鐵漢有話,他讓我親口告訴你,就不想知道嗎——”
鐵漢,我的兒子,你想告訴媽媽的是什麽。
“‘兒子錯了,’鐵漢他說,唯一的遺憾,不能當面向母親請求原諒。”
“是嗎,他這樣說了,真的這樣說的麽——”
“除了做夢都在想你的原諒,鐵漢還說,如果有來生,他一定會像兒子那樣盡孝在你的膝下——”
“天,天呐,鐵漢,他真的這樣說了!我的兒,你怎麽就不明白,媽這心裡兒子就是一切啊——”
她哭了,放聲地嚎啕大哭。在這撕心裂肺的哭嚎中,那青年跪下了。
“我轉達了,鐵漢他心願已了。要不這樣吧,就看我,看我是你兒子吧——”
認出了鐵漢的隨身物品,無法接受的殘酷,她眼前一黑,人幾乎又一次昏死過去。但沒有死,因為她想自己的兒子,希望更多地知道他。
聽高平說她的鐵漢,尤其兒子的內心反省和他那些悔恨,母親雖然心疼,但兒子的理解到底也撫慰了她這一度破碎的心。而殘缺的日記裡,鐵漢說高平有恩於他,並且他也是最可信賴。母親相信兒子,所以眼前這青年,的確也讓近似於崩潰的母親內心有了緩解。
鐵漢墜崖而亡,除了醫院鑒定,還有作為見證人的村民,其中也包括眼前這青年高平的簽字。由於人在半崖摔破頭,猝不及防的意外,雖然高平他們盡力救助,但仍然無法避免鐵漢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