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打車回來的,而且是一家子人打車回來的,一路上我媽對著小小姨喋喋不休,一半是心疼小小姨的小命,一半是心疼我那撞壞的車。小小姨估計嚇夠嗆,從事發到現在,過去六七個小時了,她還是像個得了雞瘟的小雞仔似的,蜷縮在角落裡無精打采。我扒拉一下我媽,示意我媽算了,別再說小小姨了。誰知這一勸如同火上澆油,我媽說得更起勁了,還捎帶著說了我一頓,埋怨我慣著小小姨,慣壞了。
我一時氣結,不禁白了我媽一眼。你來幫我評評理:今天早上小小姨想要用我的車的時候,我是婉言拒絕的。畢竟這幾年我們這裡變化很大,小小姨對道路不熟悉,容易出問題。小小姨對我的擔心嗤之以鼻,大肆宣揚自己的開車技術有多牛,甚至信誓旦旦地要給我弟打視頻,讓我弟這個每天坐她車的好兒子,證明她的車技有多好。我媽這時候端著餛飩從廚房出來,附聲道:讓她開吧,都這麽大人了,能出啥事!你聽聽,你聽聽,這它能賴我嗎?跟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我們新建的電影院那裡的十字路口,東西向的紅綠燈只有十秒,臨出家門前,我提醒過小小姨,可她一兜起風來就忘乎所以,等回過神來晚矣。
幸虧車速不太快,對方又是個有經驗的,要不非死即傷。對了,你知道對方司機是誰嗎?是我們班的“老先生”王度。你還記得他嗎?
想當年他可是我們的小組長,每天不厭其煩地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要作業,也不知道他從哪裡看出我們有要寫作業的意思,上午催完下午催,下午催完晚上催。第二天繼續催,還要語重心長地勸我們:作業是基礎,是積累,不做作業是不行的。想想就忍不住要笑了,你和老三老四受不了他的囉裡囉嗦,趁他趴在教室午睡時,給他戴了你爺爺的藍布帽子,順帶手畫了兩撇小胡子。預備鈴響,王度像往常一樣去講台上領讀,惹得全班哄堂大笑。班主任老高聞聲趕來,佯裝生氣:笑什麽笑,無組織無紀律沒禮貌。“老先生”如此高齡,不忘引領你們學習,一點虔誠之心都沒有。嚴肅,跟著“老先生”認真讀。全班又是一陣哄堂大笑,自此“老先生”的名號也就叫開了。
現在想想,像我們這幾個天天不學習,隻想打醬油的主,沒少惹事,得虧遇上老高這麽個活菩薩,對我們寵愛有加。
說回王度,小小姨不是跟他的車撞了嘛,用我媽的話說修理費得老鼻子錢了,可王度說不用不用,他自己修修就行,甚至還主動提出我的修車費用,他可以賠。你可仔細挺好了,這一切可不是我和我爸我媽一起出現之後,王度在和我們寒暄之後提的。是在車禍發生的那十幾分鍾裡,就我小小姨和王度,就他倆在現場的時候,王度親口對小小姨說的。我們趕過去,王度把這話又重複了一遍,把後趕到的交警都給整懵了,他甚至說:怎麽還報警了,不至於,不至於。
你是不是跟我一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衝你衝我嗎?衝咱們以前老捉弄他?咱們好像沒那麽大的臉。他是憨厚實在了些,可你也知道他是那種倍有原則的。想當年《宰相劉羅鍋》裡那句歌詞“天地之間有杆秤”不就是為了他量身打造的嘛。“王度心裡有杆秤……他的軸就是那定盤的星。”照這麽說,他豈不是非要分出個是非對錯,曲直黑白?你跟我一起琢磨琢磨他這到底是為啥呢?我倒沒像我媽似的覺得他後面憋著壞呢,我就是有點迷糊……
小小姨今晚早早上床躺下了,就是閉著眼擱那烙餅似的,一會面朝裡,一會面朝外。我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事沒完啊,把你銀行卡拿出來,我明天去修車廠付錢。小小姨一個猛子扎起來,薅過她的包,麻利地把銀行卡拍到我的手裡:好好修修,順便保養保養,該花花。我瞥她一眼:放心,我一定要花窮你為止。小小姨一個甩屁股歪到床裡面去,開心地說:花,使勁花,花完了我這還有。
鼾聲又起,我回頭望一眼熟睡的小小姨,繼續跟你嘮叨下去。你不覺得嗎?小小姨好像真的變了!不知道在外的這些年,她一個人帶著孩子,經歷過些什麽。#也許正是生活讓她一點點變了,而也許正是還有我們讓她只是變了一點點。
小小姨除了有一點輕微的腦震蕩,毫發無傷。如果我姥還活著,一準要拉著小小姨到菩薩那裡燒香拜佛擺供品。誰成想今天一大早我媽和我爸就忙活起來了,不到六點就去我屋喊小小姨起床。踢裡哐啷地生怕聲音不夠大,居然還對著睡眼惺忪的我說:沒你的事,還早呢,繼續睡!我盯著雞窩頭,打著哈欠,聞香而出。只見我媽和我小小姨一前一後非常虔誠地跪在地上,嘴裡念念有詞,不大一會就連磕三個響頭。我爸拾起我媽甩在沙發上的“跪得容易”,撇撇嘴搖搖頭,進了裡屋。看來我媽“病得不輕”,她在姥姥化這條路上一去不複返。連帶著以前瞧不上這一套的小小姨都被同化,乖乖就范。
雙方的車修好都花了大幾個,王度的修理費小小姨堅持要給,王度堅持不要,卻又堅持要承擔我的修理費,你推我讓,來回拉扯半天,最後小小姨要給的修理費,王度權當收了,然後又權當把這修理費賠給了小小姨。各付各的錢沒動,人情卻轉了個遍。老爸主動提出中午一起吃個飯,這次王度倒是答應得爽利。
唉!他們真麻煩,要點菜了,又是一頓“推拉談唱”,最後拗不過,王度點了一個這個店裡菜單上沒有的菜,也是最便宜的菜--虎皮辣椒皮蛋。我爸有點為難,拚命說著點貴的。王度撓撓頭,憨憨地說,這個就挺好。看來,十年的時間也沒把王度打磨成一個狡猾的,還是那麽單純實在。你說是不是?
小小姨從洗手間出來接過菜單一看,驚呼道:“誰點的皮蛋,這菜我可喜歡吃了。”“你啥時候喜歡吃皮蛋了?”我媽湊過來瞅著那幾個字,皺著眉頭,估計正在腦補這個菜和成黏黏糊糊一團的“美好”畫面。“打小愛吃,你怎麽會不知道。昂,對了,那時候你心思都在咱姐夫身上,咱媽心思在你身上,哪有人關心我啊!也就咱爸知道我愛吃啥!”“這紅繞肉、醬香排骨不是你愛吃的?那我點錯了,服務員~~~”我媽點著菜單,陰陽怪氣地說。“別,別介呀!愛吃,愛吃,無肉不歡嘛!”小小姨拉住我媽的手,晃著撒嬌。
這頓飯,小小姨吃得眉飛色舞,按她的話說,一口肉一口排骨,最後再來一杓皮蛋辣椒解解膩,飄飄欲仙。可憐王度,我爸我媽見我小小姨一杓杓地蒯那皮蛋辣椒,只顧自己。接連幾次將這道菜轉到王度面前,讓他多吃,生怕吃少了失了禮數。王度被辣得淚水漣漣,要不是我們一家人在場,估計他要伸出紅豔豔火辣辣的舌頭來使勁晾一晾。我憋著笑問服務員要了一杯冰水遞過去,算是緩了他的辣徹心扉。就看我爸我媽還在候著等我小小姨蒯完一杓,立馬就往王度那轉呢,不行,我得再去趟廁所喘口氣,不然容易憋出內傷。你說,上學的時候,怎麽沒覺得王度這麽逗呢?
回去的路上,我媽忽然說:我怎麽看著王度這孩子好像不太能吃辣。這話莫名戳中我的笑點,我哈哈大笑起來。我爸一頭霧水,嚴肅叮囑我好好開車。“眼淚都辣出來了,還滿頭大汗呢,您二老還一個勁讓人家吃,真坑人!”我努力收斂地笑著。“真的?這孩子一看就實誠,他不吭聲,那你這孩子當時怎麽不說?”我爸質問道。“我能說嗎?人家自己點的人家不要面子的嗎?真是的,老頭!”小小姨從手機裡晃過神來,悠悠地來了一句:“不能吃辣椒還非得點這個菜,真是個傻子。”話音剛落,扭頭就對著手機柔柔地說道:“果果,你吃飯了沒有?作業都完成了嗎?不要太想我,媽媽再過幾天就回去了啊!”這角色轉換得是真快啊!
得,這一路上,她們三人又輪流對著我弟小果噓寒問暖,明明是夏天,恨不能囑咐到冬天去。三個大人,一人一口一個果果,絮叨得很。電話那頭的小果聽上去也疲了,回答得很勉強。我很想打斷他們說一句:小果大了,不要老叫他果果了。奈何插不上嘴,無能為力。
忘了你還在的時候,小果還沒出生呢!等你走後,去看你的時候,也隻給你看過他兩三歲時候的照片。這周去看你,我會帶著小果最近的照片,再跟你講講他。
他遠走只是離開這裡去了那裡,尚在。你遠走卻是離開我去了遠方,相隔。
我媽每次想我姥的時候,基本都在我姥去世的那個冬天,她總是坐在陽台上望著外面說:殘雪留不住。
我媽從來隻說半句,而那剩下的半句總能讓我陷入回憶,陷入那些可追憶卻不可複製的過往。
此刻,我拿著你的照片,這張只有你背影的照片,恍惚間你微笑著轉過身來,一撩你那帥氣的劉海,向我走來……
遠走的是背影留下的是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