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僵屍面色苦澀。
它知道自己判斷出錯了,眼前這位絕對不是什麽山野之地的獵戶兒子。
它不是武夫,但遊走大烈十數年,見過很多武夫出手,大多初品武夫都喜歡憑著速度力量蠻橫碾壓。
重拳硬腿,不成章法。
而眼前這青年,出手犀利乾脆又圓融無礙,這是真正的大家風采,以它的眼力根本找不出破綻。
還有這戰鬥中一派心平氣定的架勢,簡直就像是出身武夫世家,從小由宗師名家教導。
大水衝了龍王廟,這怕是哪家大勢力的公子出門遊歷了.....念頭瞬息轉圜幾個來回,老僵屍神色變換不止。
苦澀,懊悔,怨憤,不甘......種種浮上心頭,然後......
一同融合化為陰毒入骨的淒厲!
形勢至此,今天已經不可能安然走掉,眼前這青年看自己的眼神無比淡漠。
它很熟悉這種眼神的含義,正如它曾經包含戲謔地看那些落入它掌中的口食一樣。
那是獵人垂眸注視獵物掙扎的眼神,哪個獵人會放開已經到手的兔子?
念頭至此,它當即做出決定。
大片黑霧在這一刻收回,壓縮進骨縫當中,屍軀表面晃蕩起一片慘淡的綠色。
老僵屍的身材瞬息間開始高大膨脹,肌肉鼓脹,筋膜延展,包裹住一身乾癟骨頭。
它不能再留手了,這是壓箱底的保命神通,用出去之後起碼要大睡十年才能動彈。
此時已經顧不上那麽多。
沛然力量充斥全身,重新恢復自信,老僵屍張口嘶吼,發出不能被稱為人聲的咆.......一隻拳頭蠻橫地塞了進來。
轟!
剛膨脹起來的老僵屍倒飛而出,十幾顆斷裂的牙齒混著口水在空中飛濺。
它狠狠撞在丈高佛像之上。
佛像猛地一震,褐色塵灰從臉上一潑潑地落下來,幾絲縫隙在金箔漆面上寸寸擴大,露出下面土黃色的胚層。
老僵屍滾落下來,同時腰背肌肉飛速生長,覆蓋住森白的脊骨。
年輕人漠然地收回手,站在老僵屍剛剛的位置,背對院門,拳峰上閃過一抹幽綠色的焰火。
正緩緩消弭。
薛柔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她視野中,眼前只是影子拉長一瞬閃過,接著是重響炸開,僵屍飛出。
那道擋在前方,靜然而立,殺意四溢的挺拔身影,落在她眼中....
再度變得高遠而陌生了很多。
“好強……”
魅靈女人靜靜立在院門之外,輕聲喃喃。
她目光在李煥的皮膚上細致掃了一掃,神色意動,思緒流轉。
以他現在的境界年紀來說,強悍的簡直可以說罕見。
一身老辣至極的搏鬥技巧,連皮關都沒入,但恐怕過了骨關的武夫都不是他對手。
越級殺敵不是不可能,但那必須建立在除了境界外其他素質都全面碾壓的基礎上。
這青年,究竟是什麽身份?
女人想了想,抬手撫摸著火焰小獸的腦袋,偏頭淡笑了一聲,意味深長:
“螭螭,看來不用我們幫了哦。”
“吱.....”
火焰獸焉頭巴腦地趴在女人肩頭,沒精神地叫喚著,神情愈發低落。
佛堂中。
老僵屍身子陷在一堆雞零狗碎的物件中,手腳在一次呼吸的時間中又長大了點。
它猛然翻身一滾,躲開高高劈下的一腳。
嘩……墊在身後的木箱從中間破碎。
老僵屍翻滾一圈,半蹲起身,上身脊背驟然擰轉,回身迅疾一拳大力甩出。
砰!
李煥一肘架開,手一長變拳為抓,直接扣住僵屍拳頭往身後一帶。
他神色安靜,同時矮身前探,另一隻手並指前抹,如重刀一般猛然前刺,
戳在老僵屍心臟下方一寸。
噗!
老僵屍身子一顫,半邊身子瞬間發麻,手腳軟得聚不上力來。
下一刻連續八道重擊如弓弩連射,狠狠擊打在它胸腹處位置。
噗噗噗噗.....重響連成一片,力道透體而出。
老僵屍背上的道袍被力道震得不斷揚起。
最後一擊李煥變指為拳,手臂向後一拉,大小臂肌肉如鐵索勾拉瞬間絞緊!
一抹幽青焰色閃過李煥眸中,眼神沉靜悠遠.....
下一刻拳頭猛然上揚!
蓄力完成的一計重拳如攻城錘直接轟在僵屍胸口。
喀!
堂中爆發出竹片崩開一樣的骨裂聲。
老僵屍上半身像大蝦一樣誇張弓起,腦袋狠狠砸在李煥肩頭,嘴一張,噗地噴出一大口黑血。
八卦掌,遊龍八架。
當然是李煥的個人版本,遠比正統路子要狂野。
李煥偏頭避開一篷血霧,神色冷淡地斜睨它一眼。
根本不打算給它一點喘息機會。
隨即揉身前撞,將已經高他一個頭的老僵屍直接頂到牆上。
再後退一步,抬手按肩,提膝前撞,以每秒兩次的速度轟擊在它胸腹脾髒的位置。
土牆不斷震顫,樟木房梁有節奏的一抖一抖,一潑潑的塵土從上面撲簌落下,幾隻老鼠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老僵屍的胸口迅速凹陷下去。
李煥又是一膝撞上,卻被突兀伸出的一隻手頂住。
腿上綻開指甲掐肉的尖銳感。
李煥低眸看去,眉峰一揚。
一隻黑手硬生生破開血肉,從僵屍塌陷的胸口中伸出。
接著,原本呈環抱形狀的胸骨開花一樣霍然破開。
七八隻手同時從胸腹位置探出來,帶出淋漓血肉。
前赴後繼,猛然抓向李煥。
李煥身子刹那間暴退幾丈,妙到毫巔地避開這一擊。
雙腿落地,李煥低頭一看,腰間衣擺被扯爛了一角,正微微搖擺著。
黑色血霧一大團地從前方湧出來,沒有下墜,而在空氣中漂浮著,像數條絲帶一樣,纏裹淹沒了僵屍的高大身軀。
霧氣蔓延開來,色澤越發濃鬱,逐漸由紅轉黑。
李煥伸出一隻手,輕輕撥弄了兩下。
霧氣如水一樣的厚重質感,嫋嫋流轉,劃過李煥的指尖,涼絲絲的感覺,
他垂下目光,凝視自己的這隻手。
幾溜黑血正緩緩鑽進指腹中,很快痕跡完全消弭,像是水滴入了墨汁。
【地魄之力+ 0.67】
【地魄之力+ 1.22】
【地魄之力+ 0.49】
腦中一連串的獎勵信息閃過。
貨真價實的越打架發育越快......李煥五指一攥,骨節哢嚓脆響。
眼神逐漸沸騰起來。
【地魄之力:15.61】
短短幾分鍾的戰鬥,他的動作比起開始時,已經少了幾分凝澀味道,更加精熟圓融。
以他上輩子渾厚驚人的技擊底子,再配合遠超前世的力量,速度,爆發,以及反應力。
李煥終於找到了一種闊別已久,酣暢淋漓的感覺。
這種感覺挑動得他血液逐漸沸騰,奔走如長河流轉,勢頭愈演愈大。
難言的興奮湧上心頭,李煥甚至舍不得太快結束。
他實在太喜歡這種熱烈的感覺了。
在戰鬥中磨礪自身,不斷學習,越來越強,從上輩子開始,他就無比喜歡在極限搏殺中突破自己。
這種一往無前開山破海的秉性,讓他從開始習武的那一天起,
就毫無爭議地被稱為同齡無敵!
前方,黑霧如同繭一樣牢牢裹住僵屍,有節奏地收縮鼓動起來。
霧中傳來心跳一樣的擂鼓聲,沉悶發重,像壓在人的心頭。
“天上飛龍,窮奇白虎。”
“眼如明星,腹如建鼓。”
“齊功叩齒,主食惡鬼。”
霧中傳來低啞陰沉的呢喃,像是遠古時期巫祝在祭台上拔刀擊柱,慨然高歌。
李煥眯了眯眼睛,從佛堂頂上破開的大洞望出去一眼。
此刻,天上烏雲無聲攢聚,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中。
昏黃的光暈在大地上片片消退,黑沉的陰影正在飛速擴張。
一漲一落,這是由黃昏徹底轉入夜晚的交界時刻。
黑霧中呢喃聲迅速加快,擂鼓聲也同樣擴大,開始如雷鳴一樣震動佛堂。
“入食飛屍,出食殃魅。”
“人生於天,吞氣受道。”
“身形之中,非汝所處。”
“主授六甲,直神輔汝。”
“何鬼不出,何屍不走。”
”增損大將,添附吾身!”
李煥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呢喃聲也戛然而止。
宛如實質的黑色霧氣不再蕩漾,停留一瞬後,被一雙銅鐵似的手伸出撕開。
“呵……”
長長的,帶著滿足意味的一聲悠長歎息。
一個渾身赤裸的青年男人撕開如蠶繭一般的黑霧,信步而出。
一步踏在地上,居然如重鐵落地,青石板哢嚓一聲,輕微下陷。
老僵屍.......不,此刻應該叫做陳清源。
那是一個五官周正甚至說得上英俊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的年紀,青肌潤骨,體魄雄壯,皮膚上蒙著一層金屬似的灰冷光澤。
氣勢內斂,反而讓人感受到一種鐵鑄似的質感,氣魄凝實驚人。
院門外。
見到這一幕,魅靈女人瞳孔輕縮,神色凝重起來:
“南洋那邊傳過來的邪法?”
走屍巫祝,蠱蟲降頭,都是那邊人愛用的路子,陰邪難纏,非常棘手。
女人伸出一隻手,幾縷金色焰光在指間飛速流竄。
她輕呼一口氣,果斷說道:
“螭螭,情況不妙,你準備好了嗎?”
在她感知中,老僵屍此刻氣勢比之前強了恐怕有兩三倍之多,實力躍遷幅度極為驚人,顯然用了搏命的秘法。
就算不是同類,那個叫李煥的年輕人身上也有讓她很在意的氣息,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
“吱!”
火焰小獸昂頭答應,興奮起來,在女人肩頭不住刨動著爪子。
小獸腦袋上躥出三顆火苗,灼燒得空氣輕微變形。
女人飄出一步,正要出手,也在這時,
蒼然的一道聲音在她身側響起。
“祝由十三科,銅甲屍?”
如輕風細雨,無聲無息。
女人動作一頓,一雙桃花眸中浮出不可置信的震撼神色。
我居然沒有察覺,究竟什麽時候......
那嗓音有點沙啞,又帶著隨和笑意,像是看戲一般點評起來:
“身化甲屍,膚如銅鐵,刀槍不入,一拳一腳加持五馬之力。
這小僵屍本事不大,會的門道倒是挺多。”
魅靈一點點地轉身過去,臉上原本清淡的表情緩緩凝固住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一位穿著對襟黑衫的老人已經站在她身旁。
個子不高,但身姿挺拔,如高山峰頭長出的一株蒼松,直衝雲霄。
那是一種融入骨血裡的延伸感,仿佛接天連地,無處探尋。
老人沒有看她,只是背手悠悠望向佛堂中,笑著繼續開口道:
“這年輕人手上的功夫真不錯,看著是正統的名家路子。
不過風格頗雜,應該不止學了一家,要是去粗取精再磨掉一些糙活,日後成就能更高。”
魅靈沒有接話,站姿忽然有點僵硬。
肩頭的火焰小獸更是死死趴在肩頭,連動也不敢動。
她並不認識這位老人,但魅靈天生具備洞穿神魂,觀照四周的本能。
即使睡著了,她也能輕松察覺到周身兩裡之內誰在接近自己。
但剛剛,本能完全失效了。
她根本沒察覺到老人什麽時候出現的。
下意識的,魅靈轉身就想逃。
可下一刻眼前一花,老人身上高遠莫測的氣息全部消失了,氣質平和尋常。
比起其他老者,突出點的無非穿著乾淨,氣質沉凝。
魅靈的身影在空氣中蕩漾輕顫,臉色不斷變換,卻不敢再動彈一下。
“不要害怕小姑娘,我不過閑來無聊,來看個熱鬧而已。”
老人衝她笑了下,和藹得真就像鄉下田邊的老農在和你隨口答話。
他的目光在魅靈肩頭饒有興致地停留一瞬,旋即收回,又屈指彈了一點光暈過來:
“你這隻風生獸倒還有點意思,不過看著先天有缺,時日不多了。
要想法子救,恐怕得找幾縷深點的地氣才行。
天生地靈能活下來也不容易,給它一口氣,暫且吊吊命吧。”
光暈無處可躲地彈入小獸額頭,火焰獸身子震了一下,茫然地昂頭。
原本有些虛幻的身影卻逐漸凝實起來。
魅靈眨巴了幾下眼眸,有些不知所措。
老人又笑了笑,說完後也不等魅靈反應,背著手踱步進了院中.
院子中,薛柔先將薛庭風奮力往院門口拖了一段距離,再跑回來。
她焦急擔憂,臉色發白,兩手緊緊絞著衣擺,呼吸已經不暢。
佛堂內,隔著三丈距離,李煥陳清源兩方對峙,氣氛劍拔弩張。
沒有任何人察覺到了這位老人到來。
他悠然邁步,一步跨出已經出現在院子中央,又抬手召來幾株地上野草,合手一揉就成了根竹草凳子。
竹凳子被放在地上,老人安然落座。
身板依舊性慣性的挺著,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樣,似乎真的打算在這裡看戲。
佛堂中。
“這還是我第一次進入到如此境地,真正年輕氣壯的感覺,好像有無限的力量供我揮霍,這種感覺.......
真好!”
一聲感歎。
陳清源臉上浮出無限懷念, 抬手仔細地撫摸臉頰,神色感慨而愛戀,甚至都懶得李煥一眼。
說著話,他面色又顯出幾分遺憾:
“可惜這種狀態,只能持續一刻鍾,本來是打算將來做那件大事用的。......”
幾丈之外,李煥面色淡如平湖,只是靜靜地打量對方。
沒得到想要的反應,陳清源眯了下眸子,抬起頭來,有點驚訝地皺眉:
“哦?你居然都不害怕,為什麽?”
想了一想,陳清源覺得自己明白了原因,悠悠地又歎一聲,說道:
“小友啊,一刻鍾雖短,但殺你應當是足夠了,何必強裝鎮定呢,是因為外邊有個仰慕你的小姑娘在看著麽?
那如果等下她看到你被我一口一口口吃掉的樣子,會不會當場崩潰?”
聽到這話,李煥那原本沉靜如水的臉上,劍眉輕挑,終於也露出一絲笑意來:
“這才有點意思了。”
聽到這話,陳清源唇邊浮出一分戲謔,竟然有些羞澀地連連擺手:
“沒關系沒關系,我不會怪你啊。
我明白的,年輕人膽氣都足,就算不足也得演得足。
你畢竟是第一次見到我如此模樣,沒什麽感覺也很正常。”
但他話鋒一轉,語氣逐漸猙獰起來:
“但我想,你很快就會感到害怕了,因為這樣的我.....”
嘴角誇張一揚,露出鮮紅牙齦:
“連我自己都害怕!!”
話聲余音還在回響,如銅鐵澆鑄的身影轟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