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辦公室的門,只見錢東嘉穩穩地坐在那裡,楊潤之進去,兩人目光相對,楊潤之把一張逮捕令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面無表情。
“錢東嘉,疲勞審訊是違法的,你已經……”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超過12小時沒有睡覺。要不要先休息,我們明天再審?”
錢東嘉抬頭看了一眼傳喚室裡上面的燈,普通的白熾燈,發出普通的白光,閉了一下眼睛,重新睜開:“不用,我休息夠了。”
“那行,你看好審訊書,簽個字。”
做好一些準備工作後,審訊開始。
“我們接手的案子是錢俊豪的白骨案,你販毒期間涉及的其他刑事案由緝毒隊的來審。我問你,在案發前,你是不是就已經知道錢俊豪已經死亡?”
“知道。”
“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我看著他咽氣。”
楊潤之一驚:“什麽?你是說,你親眼看到他死去?”
“是。”
張祥瞪大了眼睛問道:“你殺了他?”
“天底下,哪一個父母會願意殺了自己的孩子呢?”
“那他是怎麽死的?”
“吸毒過量猝死的,或者……”
“或者什麽?錢東嘉,你把整個過程說詳細一些。”
“他把我媽,他的奶奶,親奶奶……我媽疼這個孫子比疼自己都多……他從我媽那裡搶錢,看著她病發倒地,喪心病狂地跑了,也不叫人送醫院。我氣得不行,沈芸哭著喊著求我,看在那是我們的骨肉份上,我忍了。他也答應我們要好好戒毒,不再逃跑。可是,從戒毒中心出來後沒多久,又沾上了,2014年的年底,他說買了機票,要去美國過聖誕節,叫我們給他一大筆錢,我知道他要幹什麽,沒給。他撬了我別墅的保險箱,拿走了裡面的現金,珠寶,還有一些很重要的東西,想偷偷出國。我跟沈芸趕到機場,在他上飛機前截住他。回去的路上,他在車裡一直大喊大叫,說手裡有證據,我們如果不給他錢,他就去公安局告發我們多年前販毒的事情。沈芸把車開到了一個廢棄的公路旁,下車跟他理論,”錢東嘉苦笑一聲,臉上依舊鎮定,“這是我養大的兒子啊,自作孽啊!”
“然後呢?”
“然後,他看我和沈芸都很緊張,就得意地……當著我們的面,卸了我們車上的備胎,裡面是……”
“毒品?”
“對。就在我們面前,他拿著針管給自己注射。我們想攔著,又不知道怎麽攔,這個場景,以前我們見了很多次了,在我兒子身上,在別人身上……我看不下去,就自己回到了車裡,沈芸也回到了車裡,很久沒說話。”
“接下來呢?”
“他連著給自己打了好幾針,後來就抽搐著,慢慢不動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看他一直沒動,下去一看,他昏在那裡,好像沒有知覺了。”
“你們沒有送他去醫院?”
“沒有,不能理解,對吧?我跟沈芸不約而同,都覺得不能送醫院。”
“你們掩埋了錢俊豪?”
“是。”
“在掩埋之前,確定他斷氣了嗎?”
“不確定。”
楊潤之怔怔地看了錢東嘉一會兒:“你們是怕,把錢俊豪送到醫院後,他清醒過來,會告發你們?”
“做過的事情就像是落在桌子上的灰塵,擦乾淨了,不代表灰塵就消失了,它們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存在。
為了讓這個存在不被發現,我們把兒子埋在了原地,處理掉了那些針管,還有我們留下的腳印……而……如果把他的屍體帶回來舉行葬禮,親戚朋友可能會疑心,可能引起警方的注意,我們輸不起……我幾乎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去美國找兒子,去警察局報警,回來,在別人面前裝作很擔心的樣子,對了,還有給你們警察施壓。” 看錢東嘉像個教書先生一樣娓娓道來,楊潤之問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好嗎?”
錢東嘉又是苦笑一下,他看了看楊潤之他們,他們穿著夏天的短袖警服,淺藍色,肩上的黑色帶子,前面的警號、標記,他歎出一口氣:“生不逢時,那個年代的苦你們這些年輕人理解不了……我也曾經安貧樂道。我父母都是農民,我爸病了沒錢治,早早地就死了,我媽沒改嫁,像個男人一樣帶大我們三個兄弟。她苦了大半輩子,還堅持供我們家幾個孩子讀書,為了給我們交學費,她沒日沒夜地做苦力,我不止一次看見,她連一粒米都舍不得浪費,掉在地上的飯,再髒,她也會撿起來吃掉……後來她給我安排結婚,我說,我們家窮,攀不上有錢人,可我不要文盲,當時第一眼看到沈芸,我說,就她了,好強,有主心骨。1987年,我18歲,那時候連一塊錢都見得少。家裡只有一點兒地,我們的收入就是賣糧食、賣菜,還養了一點兒家禽家畜,我帶著沈芸去過北京,去過上海,去這個電子廠,去那個鞋廠,哪裡有錢賺,我們就去哪裡,兒子出生後也跟著我們東奔西跑,這樣的日子我們過了整整十年,十年,沒日沒夜,僅夠溫飽。1997年,7月1號,對,我記得,香港回歸,我二哥給我來電話,說我媽肚子裡長了一個腫瘤,良性,不治的話就要發展成癌了。手術要到大城市去,要一萬多塊錢。我把幾乎所有的積蓄都寄了回家,家裡人又湊了湊,剛剛夠手術費,結果我二哥說,去了醫院,醫生說還要後續治療,還差一萬多,我媽當時就說不治了,回去了。我二哥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哭得像個傻子,嗷嗷的,心疼我媽,不想她就這麽死了。我那天一晚上沒睡,想抽煙,別人給的兩根,抽完了,想再抽,沒有,也舍不得買,呵,煙要錢啊!我想想我們一家人真窩囊,連兩萬多的治病錢都拿不起。我不能讓我媽死!她就這麽在家等死,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那時候我知道身邊有人販毒,但我還沒打算進這個坑,我借了高利貸,寄回家,讓我二哥帶我媽去治病。”他頓了頓,“然後,我就回不去了,這個坑,不想進也進去了。三年,我賺了八百萬。也就是這三年,兒子由我媽他們帶,為了不讓家裡人牽扯進去,我們三年都沒有回家。我跟沈芸都覺得不能這麽一直東躲西藏,還是要跟家人在一起。為這,金盆洗手,全身而退,我們又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各種計劃,什麽都想到了,我們也成功了……”
楊潤之他們聽錢東嘉這一番長長的敘述,一時心裡也是五味雜陳。不同於其他的重大罪犯,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一點點的慫。眼前的錢東嘉雙眼微陷,隔著不遠,楊潤之看到了他額前的白發,明顯的幾根,也許,那十幾個小時,他回憶了自己的半個世紀。
“那個緬甸人,你知道是誰嗎?”
“知道,你們一說,我就知道了。跟他熟的人叫他剛叔,不熟的人,他有很多其他的名字,漢語名字、緬甸名字,有時候,他還用女人的名字。”
“政策上……你可以多提供他的情況,對你也有利。”楊潤之說這個話的時候,聲音並不響亮,因為他收到的文件上,幾條人命,那麽大的量,就算他立了大功,也只能寬容到判個死緩,“對了,前一段時間,有個案子,金店搶劫案,偵查員搜查贓物的時候,在你父母的墳墓旁邊發現了那些贓物,還有一袋麻古,你知情嗎?”
錢東嘉微微睜大了眼睛:“我父母的墳墓前?”
“是,在圍牆邊上。”
“我不知道,我們一直在外,從不把貨帶回家。”
“有沒有可能是錢俊豪藏的呢?”
錢東嘉愣了一下:“我父母的墳墓在一三年的時候重新整修了。”
“在你母親湯秀珍去世後?”
“是。”
“你不知道錢俊豪有沒有藏?”
“不知道。”
審訊到這裡,楊潤之接到了上級的命令,先雲縣公安局緝毒大隊要來審訊錢東嘉和沈芸,楊潤之回復了領導之後,就暫停了對錢東嘉的審訊。他從錢東嘉的傳喚室出來後,給潘隊長打了個電話,把錢俊豪的情況跟他講了,盡管他覺得自己的推理沒有問題,但是破案的話,各個有關的線索都不能忽略。楊潤之來到另一個傳喚室,和錢東嘉不同,沈芸顯得有氣無力,她臉上的妝花了,眼睛上的假睫毛歪了一點,口紅也蹭到了手上,但是她毫不在意。
楊潤之輕聲問一旁的同事:“她一直沒有睡覺嗎?”
“不知道哎,她在桌上趴了很長時間,我們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說不是。”
楊潤之坐下來,咳嗽了一聲:“沈芸,你如果不舒服就說,我們安排醫生給你問診。”
沒有回應。
楊潤之看她也不動:“你的丈夫錢東嘉已經招認,錢俊豪……”沈芸一聽到兒子的名字,就坐起來,“錢俊豪……你和錢東嘉在不確定他是否已經死亡的前提下把他掩埋了,是這樣嗎?”
“他已經死了。”
“在掩埋前?”
“在掩埋前。”
“你怎麽確定的?”
“我見過一些人,吸了太多,就死了。”
“他在被掩埋前是什麽樣的狀態?”
“不動,跟死人一樣。”
楊潤之與身旁的同事互相看了看,發覺沈芸精神狀態不是很好:“你頭暈嗎?”
“不暈。”
“沒有不舒服嗎?”
“沒有。”
“你提離婚,轉移財產,是打算幹什麽?”
“逃啊,你們要來抓我了。”
“那你的丈夫為什麽不逃?”
“我們兩個都逃了,你們不就懷疑我們了嗎?我們就死定了!”
“你跟錢東嘉的婚姻一直……不太和諧, 為什麽那時候不提出離婚?”
“那時候我有孩子啊,我有未來啊……我兒子死了,我也生不了孩子,也不要別人的孩子……”她的眼淚從眼角彈了出來,可是她好像不知情,任眼淚從臉上飛下,也不去擦拭,她四處張望著,像是想尋找什麽,又知道找不到放棄了的樣子。
楊潤之與同事商議了一下,就跟領導請示,先把她羈押到看守所裡。在四樓的走廊上,楊潤之在窗戶前看同事把錢東嘉和沈芸押上車,錢東嘉看到沈芸凌亂的面容,他停在那裡,身後的警察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推上了警車。警車一前一後離開,在門衛處,一輛電動車停下,是楊潤之的姐姐楊潤靜。看到她,楊潤之快步跑了下去
在門口,楊潤靜一看到弟弟就笑了,拿出一個保溫盒:“你今天又不回來,媽以為你出任務去了,一直沒睡著,把我喊起來。呐,這是媽煲的排骨湯,燉了兩個多小時了。”
楊潤之歎一口氣:“沒出警,一直在局裡。姐你也是,大半夜地跑出來,多危險啊。姐夫呢?”
“你姐夫在外地進貨,明天才能回來。”
“行,你回去後給我打個電話,我正好跟媽說說話,讓她放心。”
告別姐姐之後,楊潤之拿著保溫盒上了樓,看到手下在會議室裡整理資料,他又看了看張祥,把保溫盒放到張祥跟前:“排骨湯,我媽燉的,你們喝了吧。”
張祥抬起頭:“楊隊,你不喝?”
“你們喝。”
張祥就拿了過來,給同事們分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