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立行隨手抹了一把嘴邊的鮮血,扶著牆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正要過去查看老道情況。
可正在這時,門口連廊傳過來一陣急迫的腳步聲,伴著焦急的喊聲:“師父,師父,你在哪兒呢?”,說話間就已到了門口,門分左右,進來了個十五歲的少年。
戳在牆邊的尹立行,剛才聽見門口的腳步聲時,就是一陣猶豫,現在眨眼間進來個其他人,更不稍待,轉身勉勵一發力,腳下一點,從旁邊的窗子竄了出去。
但其卻並未走遠,而是身子像狸貓一樣,往房簷下一卷,隱住身形後,微眯了一下眼,也顧不得擦拭嘴邊的血跡,支撐著身體從窗縫向房中望去。
而來到的這個少年,正是李秋鴻。
他大聲喊著師父,系因雖然在私塾中群小都管李龍友叫先生。
但是在五年前,道人暗地裡開始教李秋鴻功夫,雖然小秋鴻懵懵懂懂,不知那麽多艱澀的語句是什麽意思,道人好似也未想讓他練成什麽樣的身手,就只是要求他,熟練幾路內功心法和掌劍套路,哪怕死記硬背。
誰知李秋鴻並未完全辱沒先生的赫赫威名,幾年間,入門的功法和掌劍套路,竟然學了個七七八八,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竟然稍微有了點身手。
所以在避開小夥伴的時候,李秋鴻一直都管李龍友尊稱師父,老道也是未有家室膝下無子,雖未嚴循拜師儀軌,卻依然拿李秋鴻視作親兒,修習武功張馳有度,是也唯恐壓上一副重擔。
白天李秋鴻與小夥伴們結幫搭夥的回到了村裡,路上踏著野草,踢著石子,他還在想,那幾個人是誰?為什麽師父這麽著急的讓自己回來?如果真有危險事,師傅也並未叮囑我回村叫人啊,看來人他氣勢卻是頗有不善。
他心裡擔心,但也渾渾然不明就裡,更未想到老道今天會有絕命之劫。
晚上與李父用完飯後,李秋鴻覺得還是應該去一趟觀裡,一來看一下是否有事發生,二來也想請師父申量一下,近期自認為還有所進展的一點點功夫。
李秋鴻進得觀裡,在沿著正殿旁邊,通往廂房的走廊上,竟然看到了點點暗汙的液痕,陰影裡映月一照,頗覺醒目,空氣中似有似無的一絲淡淡的鐵鏽腥氣味道。
李秋鴻好奇不知是什麽東西,著手一撚一撮,借亮一觀,粘膩膩血紅染指,頓時大驚失色,身體暗抖,他畢竟年紀尚輕,還未見過什麽見刀見血的陣仗。
幽暗的走廊,一路延伸出去的點點血跡散發著涼意,詭異陰森,李秋鴻隻感一道寒緊,自尾尖電竄至頂門,頭皮直發麻,壯著膽子邊喊著師父,邊快步往廂房跑去。
跑至師父屋前,見窗上微光透出,知道師父在裡面,心裡暗自松了一口氣。
遂推門而入,可剛進得房來,便余光見到一條人影從窗而出。
李秋鴻一愣,定睛觀瞧,神魂僵峙,赫然見地面牆面滿布汙紅片片的血跡,醒目辣眼,屋內昏黃不明,也未瞧清楚人影長的什麽樣子,隻覺漫屋的血膩腥氣撲面而來,氣氛詭異非常。
他心有所感,倏的回頭望向床榻,待得觀瞧清楚,頓覺五雷轟頂。
榻前一豆油燈,道人胸口插著一柄長劍,劍柄處還露出一截,寒光閃閃。身子斜斜的倒在榻席之上,頜下頸底一大灘暗紅血跡,面向外側,卻是一臉青灰死氣,雙眼緊閉,生死未卜,嘴邊血河依然掛著泡沫。
“師父,你怎麽了?師父?師父……”
李秋鴻大喊著撲上前去,
眼淚如斷線的珠子,撲漱漱的往下掉,雙手緊握老道肩膀搖晃,雙唇顫抖,一聲接一聲的喊著,可未見道人有絲毫動靜。 大急之下,想起師父原先講過人危所救之法,雙手貼緊老道的前胸後背想要渡些真氣吊命,無奈年齡尚輕,還未功成,手中無一絲真氣可用。
又想起師父說過,昏倒之人急掐人中可救,遂趕緊伸出拇指,急按老道人中。
這幾下急迫的已是鬢泛密汗,臉色微微發白,急切之情已致雙目貫紅。
終於老道輕咳了一聲,眼皮顫抖著費力睜開一條縫,茫然的眼神轉了一下,巡到李秋鴻臉上時,目光一斂,略顯一絲喜色,垂腕探手,李秋鴻趕緊一把扶住,俯首貼耳上前。
老道哆嗦的雙唇中再次溢出血來,慢慢的覆在嘴角邊,又蓋在已經略微乾涸的血跡上,極盡艱難語道,聲音細若蚊蠅:“太……乙山……尋我師兄……練紅塵!”說完目光下移,用手指蘸血在床沿寫了三個字“柳、桌、圖”,又擦了一下後再也無一絲力氣,肩塌手垂,喉間一絲氣息一泄,頭一歪睜著眼睛就此撒手人寰。
“師父,師父,師父啊!……”小秋鴻趴在老道身上放聲慟哭,淚如雨下。
……
哭罷多時,李秋鴻坐在床前地下,雙眼無神的怔了一會兒,手中師父的手已漸冰涼,燈豆搖曳中,緩緩回手撫上了師父的雙眼。
再低頭看向那把寒光閃閃的長劍,劍根銅護手上方,刻著三個字,三清尹,略微愣了一下,知道可能是剛才那個人影的,現在對方卻已逃走。
想起師傅破觀中獨住,身邊無親無故無人收殮,遂顫顫巍巍的站起身來,對著師傅長揖到地。悲聲道:
“師傅,您稍等,我回去喊我爹……”轉身踉踉蹌蹌邁出房門,直奔家中。
而此時窗外房簷上的尹立行,見狀一個翻身落在地上,又竄進房來。
左右瞄了一下後,躡足至床榻前佇立看著李龍友屍體,見床沿上寫柳木圖三個字,垂頭略一思索,伸手拔走老道身上的長劍,快速出得觀中,站定張望了一下,循著月夜下那個小小的身影,穿田過地的跟了上來。
李秋鴻踉蹌回到家中一說,李父聞信兒也是大吃一驚,趕緊招呼著周邊鄰居,帶上村裡老輩和精壯小夥一二十人,在間斷的狗吠聲中,趕至道觀。
待眾人瞧見眼前景象,均是震驚不已,誰也不知老道竟會武功,誰也不知發生了什麽?無奈人死回天乏術,所以集齊眾人力量,收拾下草草收殮停至觀中,擇日下葬。
眾人圍著不知從誰家臨時借來的薄皮棺材,均是一片唏噓感歎。
李父對眾人說:“眾位鄉親,請稍等,我回家取些前陣子收來的道士法器放入棺中或可他用,再找些帆布來搭個靈棚,先生在世時教子訓幼,功德無量。出此大事身歿,咱不能失了禮數。”
且說李父回家取喪葬用物,眾人圍在觀裡低聲議論著等待,但是左等右等卻乾等不來。
中間有一老輩略顯不耐,正要準備打發人去找。這時觀門口,急匆匆邁進一人,卻是東頭劉五,抹著汗邊走邊喊:“不好啦,不好啦!李掌櫃遭難啦!李掌櫃遭難了……,秋鴻娃子,你趕緊回家看看吧!”
李秋鴻聽聞眼前一黑。
…
李家是個前後只有四間廂房的小院,李秋鴻平時住在後面兩間中的一間,李父就住在前邊,其中一間已經改成擺放各種收來物品的書房,另一間自住。
原來李父從道觀回至家中。進房後取上一些老道法器、繩子帆布、鐵鍬等物品後,剛要鎖門離開,卻隱隱約約聽見隔壁有一些響動,心中詫異,暗怪又是不知誰家的貓子狗子一類的畜生闖了進去。
本來掛念觀中事宜不想理之,但又轉念一想,房中多放有字畫古董瓷器之類的東西,別被畜牲折騰的損壞了,想著進去喊兩聲趕走也就是了。
李父來至書房門口,摘下黑漆漆房門的門栓,探頭也未掌燈,衝著裡邊使勁喊了幾聲,本想借著灑門而入的地面月光,看清楚是什麽畜生。
哪成想眼角一道寒光襲來,李父並非練武之人,根本就沒有任何的防范能力,瞬間被刺中脖頸,手捂著傷口,瞬間鮮血擠出指縫如瀑而下。
這一劍使力甚是決斷,透頸傷喉,李父僅僅吭吭了兩聲就貼門歪倒房中,眼中滿是疑惑不解,含恨而亡,這一切發生的極快,後廂房的小秋蘭還在熟睡當中。
只見房中一條黑影,手中隨便拿了個袋子,又胡亂裝了一些物件,雙手一捆,長劍一插,轉身推開窗子,一點腳尖一陣衣袂之聲,翻窗而出,月色下邁開腳步,矮著身形借著樹影,快速遁於遠處一片漆黑樹林之中。
東頭劉五正巧過來李家,想呼喚著李叔去觀裡看熱鬧,未成想進了李院後,入眼一幕竟然是李父倒在血泊當中,遂大喊著直奔觀中報信。
待得眾人趕緊來到李家之時,李父已經傷重無救。
“爹啊~~~!”李秋鴻一步跨出人群,雙目瞪圓,直勾勾的看著地上血泊中的父親,哆嗦著手腳挨至跟前跪倒,張口抬肩喉中一絲聲息也無,正所謂大悲無聲,連續的滅頂打擊,不是他這麽大的孩子能承受得了的。
李秋鴻抽搐了兩下,眼前一黑,一口氣兒沒上來,肩一松頭一歪身形往旁邊便倒了下去,就此暈死過去。
“快快快~~~~趕緊救人!小六子,快去報官~~”人群中一老者邁出一步,用手使勁點指著地上的小秋鴻喝道。
…………
七天后,村外一處荒野山坡,野草片片點點,露出大片的沙土荒地,草尖狗尾隨風輕搖,入目一片淒涼。
地上彎彎曲曲的幾條碎石小路將這一大片山坡分割成若乾區域,路邊草後一個個圓圓的墳頭遍布四野。
家境殷實的會用琢石精壘一下,前面再戳上一塊大大的黑條石,上刻緬詞以作祖墳,勞苦之家有的甚至只有一個矮矮圓圓的土堆,上置一張黃紙一塊磚石。
坡東邊兩座新墳前,李秋鴻悲戚戚的跪在地上,前面瓦罐中剛剛燃盡的紙灰,隨著微風輕顫著,冒著青灰煙氣,熱芯中不時有一點亮光一閃即滅。
石碑前供著水果點心,香爐中一撮供香已燃至多半,飄起的煙霧未升起兩寸即隨風散去,帶著一截香灰輕輕跌落爐中。
“師父~~爹~~~!”李秋鴻看著石碑再一次輕顫喚道,語帶哭聲,紅腫的雙眼已無點淚,隱隱溢紅。
這幾天已經不知道哭了多少,喊了多少,暈了幾次。
一個是嚴訓帶笑的父親,一個是聰睿慈祥的師父,一個在自己眼前看著睜眼而逝,一個未留隻言片語。
幾天前自己還在因貪玩和他們鬥智鬥勇,現如今一天時間便天人永隔,李秋鴻到現在還無法接受,天天夢中驚醒,午夜夢回,一臉痛淚,多希望這就是一場夢。他伸手輕撫著墓碑,陷入無盡悲愴。
這幾天在村裡同族老輩人的幫助下,料理了二老的後事,村裡人見留下的二小,無不盡訴唏噓感歎,上了歲數的老婦們更是心疼的直掉眼淚,但卻又無可奈何。
官家來人查勘了一番,收了點證據,帶走了幾個人問詢,幾天后傳回消息定為仇殺,即等確定和緝拿凶手歸案。 官人態度冷漠,眾人覺得也是草草敷衍了事,畢竟這江湖仇殺的事情,很多都是衙門解決不了的。
夕陽西下,李秋鴻看著染上一層橙黃光輝的墓碑,慢慢的回過神來。
雖然年齡尚小,但也漸漸知道了事情已經發生,無法挽回,接下來要全靠自己了。
想起師父的臨終囑托,李秋鴻慢慢支起身形,又鞠一躬,轉身向村中走去,小小背影夕陽下漸漸拉長,一步一挨無盡落寞。
李秋鴻回至家中,帶上後院正自焦急等待的小妹。秋蘭今年也有九歲了,這幾天經常哭鬧著要找爹爹,每次都讓李秋鴻含著淚喝止。
他看著一身素衣扎著兩個小辮兒的妹妹,小臉上滿是昨天的淚痕,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布滿血絲,眼皮紅腫,彎彎的劉海上掛著灰塵,原本粉嫩欲滴,觸之如敷粉的臉蛋兒,現在已是嘬腮暗黃。
李秋鴻秋鴻心疼不已,輕聲的對妹妹說:“小妹,我帶你去個地方。”
兄妹倆出得院門,往後街隔著一條小巷的大宅子走去,李秋鴻拉著妹妹的小手站著門前,輕叩門環。
“誰呀?”院裡傳來一聲莊重男聲。
“是我……二叔,我是秋鴻!”
吱呀一聲門分左右,院門內站著一個略帶書生氣的男人,斜襟灰布長袍,頭戴氈帽,一雙袖子卷著白色的腕邊,薄底黑靴。
“是秋鴻啊,快點進來!”男人伸手一拉兄妹倆。
李秋鴻拉著妹妹在院中站定,看著二叔,推金山倒玉柱撲通跪了下去。
“二叔,小侄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