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雪棠站定之後,雙手扒了一把地上的青草放在手中不斷地搓著,試圖將粘在手上的油脂搓掉,對於眼前慢慢沉入水中的巨船他似乎並不怎麽在乎。
“婆娘!怎麽一年多了,箭術還是這麽爛?剛才你差點兒就把老子射死了!”杜雪棠一邊清理著手上的油脂一邊朝著身邊的那名殺手抱怨道。
“你再敢叫我婆娘,信不信我現在就要了你的命?”那刺客一聽到杜雪棠叫她‘婆娘’整張臉瞬間變得寒冷了起來。
眼見那刺客已經生氣,杜雪棠卻反而笑著走到那刺客的面前猛地一把將她抱在了懷中,一臉壞笑著道:“你就是我的婆娘!”
話剛說完,不等那刺客反抗,雪棠便一口吻住了她的雙唇。
一年未見,小寒怎麽也想不到他們的再次相逢竟會是這樣。多年來,這個家夥一直是這麽一副不著調的模樣,但奇怪的是每一次任務他總是能完美的完成。
小寒奮力想要掙脫眼前這個男人的雙臂,可剛把手舉起來,那個家夥便一口吻住了自己。就是這輕輕一吻,便好似抽幹了她全身的力氣一般。雙臂突然便得柔弱,手中長弓也適時落在了草地上。
這樣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這些年來,自己從來都以冷若冰霜的姿態示人,可只有在這個男人面前,自己便是再怎麽冰冷也始終會被他所融化。
小寒正在享受著杜雪棠的熱吻,可她的背上卻傳來了一種不一樣的感覺。
‘這家夥想幹嘛?不會要得寸進尺吧?’
小寒心中想著,終於奮力地推開了緊抱著她的杜雪棠,杜雪棠被小寒這麽一推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臉上壞笑為消,只是輕甩了甩雙手道:“你讓我多抱一會兒不行麽?”
“誰讓你雙手不老實?”小寒把臉測到一邊兒說道。
杜雪棠也不好多說,只是搖了搖頭,畢竟自己的小動作被對方察覺,也確實是一件挺丟臉的事兒。不過好在小寒一向以冷面示人,剛才發生的事兒她肯定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少爺已經入關,我們也趕緊回吧。”
小寒也不再看杜雪棠,只是淡淡地說完之後,徑直朝著不遠處的樹林走去,杜雪棠趕緊跟上。林中傳來幾聲馬嘶之後,揚起一陣煙塵。
三日之後,杜雪棠和小寒一同朝北而去。兩人一路疾馳,不敢休息。只因為一封書信傳來,兩人便已知道這江湖,即將不太平了。
寇振乾的死訊很快傳遍武林,無雙城中高鄴震怒不已,高平陵卻一言未發只是獨自提上長槍策馬出城,絕塵而去。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但可以想象得到,高平陵的離開注定了江湖武林中必然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雪落如鵝毛,梅開似紅妝,一片銀裝素裹之下的大地上,一座突兀的孤山上紅梅點點。白色的雪,紅色的梅。這片天地間仿佛只有這兩種顏色一般。雪未停,風將住,那輛馬車碾風雪而來,停在了這孤山之下。
李鳳歌掀起車簾,緩緩從馬車上走下。馬車前是一條長長的石階,而石階旁立著半塊被雜草和積雪掩蓋的殘碑,碑文已無法分辨。長長的石階上也積了厚厚的雪和枯葉,看來已是很長時間沒有人打理過了。
李鳳歌呵了口氣,輕輕搓了搓已凍僵的雙手後苦笑道:“果然物是人非。”
青衫如故,但當年顯赫一時的萬梅山莊,終究是沒落了。心緒雖沉,但該面對的,總歸要去面對。該做的事,
也終歸要做。 一步踏出,石階上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陳舊的回憶再次湧上李鳳歌的心頭,就好像眼前的石階一般,既漫長又沉重。
長長的石階走了快半個時辰,才勉強走完。石階的盡頭處是一座已有些破舊的山莊,孤山之巔的萬梅山莊。曾經是多少江湖人為之仰望的地方,而如今竟破敗成這般模樣。
圍牆上多處白漆已經脫落,大門上的銅環也已斑駁,似乎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了。死一般寂靜的山莊內,若不是尚有一絲炊煙緩緩飄起,李鳳歌甚至都懷疑這裡是否還有人居住。
沉默了片刻之後,李鳳歌終於伸出手輕叩了幾下門環,叩門聲輕輕響起,許久之後山莊內才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誰啊?不知道萬梅山莊早已閉門謝客多年了麽?”
“平叔!是我,鳳歌!還請開門。”李鳳歌在門外輕聲答道。
大門吱吖吖地打開,出現在李鳳歌眼中的是一名年過花甲之年的老人,雙鬢斑白,兩眼垂暮,似乎只要一陣勁風,便能輕易將其吹倒一般。
而老人則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站在門外的李鳳歌。他實在不敢相信,自己在有生之年還能再看到眼前之人。
“三…三…少爺?”老人的雙唇不斷打著顫,當年大老爺與大少爺身死,三少爺生死不知,偌大的萬梅山莊經此一事後,仆人丫鬟死的死,散的散,如今也只剩下他一個人還在這山莊之中了。
李鳳歌輕輕笑著點了點頭道:“是我,平叔。”
話剛說完,李鳳歌竟又忍不住咳嗽了幾聲,顯然是吹了太久的冷風,身體已有些熬不住了。院中老人見狀急忙將李鳳歌迎進了山莊內。
“上天垂憐,讓老仆在垂暮之年還能再見到三少爺,真是萬幸!”老仆一邊說著,一邊將已溫好的梅花釀輕輕推到了李鳳歌的面前。
李鳳歌從小就喜歡喝酒,而最喝不夠的,便是這萬梅山莊內獨有的梅花釀了。李鳳歌笑了笑後接過遞過來的酒壺,自斟一杯後遞到嘴邊。
梅花釀入口柔順,口感清冽。是一等一的好酒,溫酒入喉,身上寒氣漸消,一主一仆也開始慢慢談了起來。
“當年那件事發生之時,我身受重傷又中了劇毒,本無生還的可能,所幸寒弟機靈,拚死把我扛到佛牙背上,而後佛牙便馱著我一路狂飆,等我醒來時人已到昆侖百花谷中了。老谷主出手救了我一命,可我也從那時起,變成了一介廢人。”
李鳳歌淡淡地說著,似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一般,但眼前的杜忠平卻明白,三少爺當年受的傷,只怕是極重的。否則也不會是現在這般模樣了。
杜忠平雙眼婆娑,伸手輕輕搭在李鳳歌的肩上,呼吸近乎哽咽,五指不斷顫抖道:“少爺能活下來便已是萬幸。”
李鳳歌看著眼前火盆中燒得通紅的炭火,眼神逐漸冰涼道:“我既然活下來,當不會就這樣白白的活著,這些年我雖然身在西域,但一直也都關注著中原武林所發生的一切,當初的仇家,我也基本查出是哪些人了,這次回來為的便是要報仇!”
火紅的炭,紅得如同十年前的那個晚上,掛在山莊門口的燈籠一般。那一年李鳳歌二十二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風流少年,紅妝美人。兩人可謂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那一晚的萬梅山莊和今天一樣下著鵝毛般大的雪,大地銀裝素裹,寒梅多多映紅。本應該寂靜一片的萬梅山莊內張燈結彩,紅色的喜聯,紅色的燈籠,紅色的蠟燭,紅色的嫁衣。
山莊內的紅色將孤山上盛開的紅梅都壓了下去,紅梅映雪燭照人,郎掀紅蓋妾羞妝。那一刻的李鳳歌是開心的,也是幸福的。
他的二十二歲以前的人生可謂完美,六歲習武,十五歲功夫大成,十七歲名動江湖,十九歲時十招之內擊敗唐門第一高手唐流雲,只出了三劍便將純陽宮中的長春子逼得毫無退路,從此傲視武林。別人要用一生才能做到的事情,他僅僅隻用了十九年。
二十歲遊歷天下時邂逅昆侖百花谷女弟子,當時萬花谷中萬花盛開,蜂蝶成群。李鳳歌獨自一人站在花田之中,呆呆地看著不遠處在花中起舞的女子。
原本聰明睿智的他,在那一刻仿佛變成了癡呆一般。冷澈在萬花叢裡翩然起舞,彩蝶紛飛,花香沁人。也正是那一幕,讓原本高傲的少年第一次感到靦腆。
自那之後的一整年,李鳳歌都在萬花谷中賴著不走,一年之後終於得到谷主許諾,願將自己門下弟子嫁到萬梅山莊。
記得那一天,百花谷內花飄香,萬年山雪映紅霞。兩人一騎,絕塵而去。自那之後,李鳳歌無論出現在哪兒,他的身邊都帶著一個雙眸清澈如水,身穿一身青紗的少女。
而自那之後的李鳳歌也再沒有主動挑戰過任何人,只是帶著自己的紅顏踏遍千山,走遍天涯。
一年後,李鳳歌攜萬花谷弟子冷澈回到萬梅山莊,兩人大婚之期已定,這一切在李鳳歌看來就好像活在夢裡一般。
大婚當日,萬梅山莊寒梅映冬陽,素雪裹紅妝。賓朋滿座,佳人在前。兩人新婚之時,莊主李嘯雲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要將萬梅山莊的莊主之位傳與自己的三兒子李鳳歌。
可就在大婚當晚,賓朋散去,李鳳歌與心中所愛步入洞房之時,三十多名黑衣蒙面的高手趁夜摸進萬梅山莊之中大肆殺戮。莊主李嘯雲當場身亡,二少爺李鳳鳴本就天生癡傻,自然也難逃活口。
李鳳歌聽聞有異,正要出門查看時卻發現自己四肢無力,本以為只是自己喝太多酒的緣故,結果卻發現自己根本提不上一口真氣。
這時李鳳歌才明白自己已經中毒,而此時一名殺入萬梅山莊的黑衣高手,也已殺到了李鳳歌的面前。李鳳歌拚著僅有的力氣將一人格殺當場時,卻發現自己的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回頭望去,新娘嫁衣染血,一把利劍已刺穿了心愛之人的心口。鮮血如泉一般噴灑而出,燭台上的兩支紅燭被血澆滅,李鳳歌的心也在這一刻徹底墜入了冰窖之中。
雪和淚混雜在一起,新房之中,紅燭已滅。桌上白天折回的幾枝寒梅,點點嫣紅似血,眼前心中所愛的眼中,滴滴淚落如珠。
來不及悲痛,那剛剛殺了自己愛妻的凶手已提著劍朝他殺了過來,此時的李鳳歌身中劇毒已經力竭,又怎麽可能還有再戰之力?
隻交手數招,李鳳歌身上便已有多處重傷,更被對方一腿掃飛,重重地摔在地上,眼見對方即將一劍刺向自己時,所幸家中仆人之子雪棠和小寒趕到,才暫時救下了李鳳歌一條命。
只是那群人本就武藝高絕,雪棠雖然天資不凡,但終究年紀尚輕又怎可能會是他們的對手?隻交手十余招,雪棠的身上便已掛彩,兩名十三歲的孩子帶著李鳳歌一邊打一邊逃,拚著瘦小的身軀,硬生生背著李鳳歌衝出了萬梅山莊。
而李鳳歌在清醒前的最後一眼所看到的,便是小寒把自己推到了自己的坐騎佛牙的背上,而後狠狠地抽打在佛牙背上,馬兒立刻撒開四蹄朝著遠方奔去。
等李鳳歌再次醒來時,他人已在千裡之外的萬花谷中。老谷主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才勉強將他體內毒素清除乾淨。
可畢竟受傷極重,體內毒素又積聚太久,原本傲世天下的萬梅山莊三少爺,從此之後竟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
身上的傷痛,李鳳歌可以不在乎。可失去親人,失去摯愛的痛楚卻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李鳳歌。
一個月的時間,萬梅山莊一夜沒落的事情傳遍了整個武林。老莊主李嘯雲,二少爺李鳳鳴身死,三少爺李鳳歌不知所蹤。
所幸當晚李嘯雲生前好友杜允文在返回時察覺有萬梅山莊異便急忙趕回,才堪堪救下了萬梅山莊中僅剩的幾名家仆。
那一夜,鮮紅的血染透了萬梅山莊,原本有仆從近百人的萬梅山莊經此一事後,只剩下一名老仆還守在莊內。
從此萬梅山莊閉門謝客,李鳳歌傷愈之後隻留了一封書信讓老谷主派人暗中傳回萬梅山莊之後,選擇獨自一人遠走塞外。
他很明白,就算是回到了萬梅山莊也只會招來仇家的再次上門,自己已經武功盡失,要想報仇必須要準備萬全才行。
所以他選擇了遠遁塞外, 而中原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則經由萬花谷傳到李鳳歌的手中,而李鳳歌也自那時起,開始了自己的布局。
十年的流放,十年的苦心經營。如今終於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山莊內一切如舊,只是很多人卻已經回不來了。
記得自己第一次帶著冷澈回來的時候,兩人也是在這間屋子裡面像現在這樣坐著,冷澈采雪煮茶,自己則在一旁撫劍飲酒,便說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也不為過。
只是奈何自那一夜,血濺紅燭淚染嫁衣的一幕徹底打破了他的生活,毀掉了他的一切。在他的記憶中既真實,又虛幻。
明明他能夠很清楚的記得冷澈和自己在一起時的所有美好的場景,可自己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那一晚所發生的情景,隻記得一個模糊的大概。
人就是這樣,總是會牢牢地記住所有的美好,但偏偏會選擇性的忘記最痛苦的記憶。
李鳳歌輕輕推開門,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花長長的出了口氣,平叔急忙將他的大氅拿過來披在了他的身上道:“三少爺如今的身體不比從前,還是要少吹些風才好。”
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老仆,李鳳歌略顯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淡淡地笑意:“平叔放心,我只是想看看雪而已,很快就把門關上。”
雪花飄落,一如當年。孤山巔上北風狂,萬裡風雪霾日光。
李鳳歌的心裡很明白,當年對自己既嚴格又慈祥父親,癡癡傻傻卻心地善良的二哥以及自己心心念念的,有著如湖水般清澈雙眸的愛人,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