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牆站著,讀完了陳鬱開寫的文章。
其實我並不想表現出過度的擔憂,特別是在鬱開和他的父母面前,這樣只會給他們徒增煩惱。陳鬱開的父母和他一起坐在床上,正緊盯著我,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兒子在這張輕輕薄薄的紙上寫下了什麽。陳鬱開同樣也看向我,只是眼睛裡閃爍的不是厚重的緊張和憂慮,仿佛有剛被點燃的火焰在躍動,就好像等待來自老師表揚的孩子一樣。
我知道他還在等我的評價,又不好在他的父母面前對這樣一篇古怪的文章評頭論足,準備就此敷衍過去:“是你的風格,把上次的故事寫下去了對吧,我覺得還不錯。”
說罷,我微微轉向他父母的方向,偷偷擠出一絲苦笑。
“鬱開啊,今天你的父母特地跑來這裡看你,和他們多聊幾句,”我朝陳鬱開的父母那裡努嘴,示意陳鬱開,“我就按規矩站在旁邊,你們聊你們的。”後半句是說給他的父母聽的,我怕會因為我的在場妨礙他們的交流。
我正準備把剛剛鬱開遞給我的稿紙給他的父母,他一下子站起來,攔住了我的手:“不行,這個只能給楊醫生看。”
陳鬱開的母親皺起眉頭,半張著嘴,很顯然沒有預料到自己兒子的反常舉動。
我縮回手,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體會陳鬱開的這番“好意”,就半開玩笑地回他:“好好好,那我就先收下了。看來我很得你的賞識啊。”
陳鬱開看著我把他的那張稿紙塞進胸前的口袋裡,才肯退回到床邊坐下。
”鬱開,你的文章怎麽連我們都不能看,和楊醫生關系這麽好?”陳鬱開母親見兒子的小孩子氣模樣,微笑。
“只能給楊醫生看。”陳鬱開輕聲重複,低著頭,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我用眼神示意他的父母先繼續下去,陳鬱開和之前一樣,每次涉及自己的稿紙給誰看的問題,都會特別激動,我也沒有去深究個中原因。三人間的談話就從鬱開在院內的日常生活開始,和我這兒其他“朋友”一樣,院外人可能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他們所不知道的,我們都已經習以為常的日常作息。
陳鬱開一換自己的精神狀態,表現很正常人無異。他能流利地交代自己每天的活動,甚至熟練地有點像早先就準備好的一般。
“早上吃飯前我都會見楊醫生一面,吃完早飯和藥片之後就跟著他們出去活動,剪紙唱歌什麽的,其實我最喜歡去後面的小院子裡散步。下午也差不多,醫生們考慮到我病情比較輕,還可以允許我看點書。晚上洗漱完十點就睡了,規律的很。”陳鬱開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他仰頭看天,一邊回憶一邊敘述。
“吃飯吃的好嗎?”母親相當關心自己兒子的飲食,“飯都吃的下吧,媽媽就在想你不能到了這裡把身子弄壞了。”
“放心,夥食總能填飽肚子,倒也算不上好吃。”
“你那個康復活動是要和其他的,住在這裡的人,一起嗎?”陳鬱開的父親把將要出口的“病人”二字咽了下去,一想到要同樣這麽稱呼坐在面前的兒子,他顯然難以啟齒。眨眨眼,他不自然地用手抓過自己的頭髮,想要掩蓋剛剛的停頓。
“護士和我們一起,一般大家也就各做各的事,和我呆在這層樓的各位都還算正常。”陳鬱開似乎看出了父親的擔憂,攤出雙手,“平時大家都挺好。”
談話仍在繼續,問完一圈生活的大小細節後,陳鬱開突然開口問起自己父母在外面是否過的還好。
我站在一旁靜聽他們的聊天,望向陳鬱開側身詢問的樣子。“外面”,這個如此陌生的詞匯。我每天坐上地鐵回家的時候,會有的那種莫名的親切感,是不是只因為我還能有跨出這裡大門的機會,還能在那個吵鬧擁擠的空間裡穿梭回另外的,有親人在的世界。不覺間,我對面前這個敏感而特別的孩子生一種同情,陳鬱開又能在什麽時候從這裡走出去呢,我甚至是多麽希望能在地鐵上和他相遇,邀他回家一起吃飯。那個外面正常的世界,是他來時的地方。沒有想到的是,陳鬱開還在關心自己的父母,掛念外面那個不再屬於他的地方。聽到來自兒子突然的關心,坐在一邊陳鬱開的母親有些繃不住:“我們好啊,我和你爸該上班的上班,就和你上大學時一樣,不還得兩個人住那房子嗎。” 陳鬱開的臉上浮現出極為複雜的神色,他略帶疑問的眼睛掃視過自己的父母,繃緊的肌肉釋然地又放松下來,似是想到了些什麽,擠出欣慰的微笑:“你們也要照顧好自己。”
閑談又持續了幾分鍾,我已再無心思聽下去,再者時間也差不多了。舉起手腕,我轉向陳鬱開的父母:“二位,我們的探視時間快到了,鬱開也有今天的康復安排,要不今天就到這裡,後面您們也可以到我的辦公室裡詳談些其他的問題。”
夫婦對自己的兒子還依依不舍,談話的聲音低沉下去了,他們只是靜靜地坐在床邊上,看向陳鬱開。
我感到氣氛的逐漸窘迫,自覺地先行離開了房間。
站在門外,倚在病院冰冷的牆壁上,聽著房間內隱隱約約的談話聲,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