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裡陳鬱開和我提過幾次把自己寫的文章給我看的事情,也僅僅是提及,因為他每次也都半遮半掩地告訴我說自己不知道為什麽。
我的每個朋友都或多或少會有這些奇怪的脾氣。有個住在6樓的老友每天晚上10點都會包含深情地唱起國歌,準時準點,從來不會缺席。上個月時的一天,歌聲突然斷了,我後來就從樓上的醫生那裡聽說了他轉到封閉式病房的消息。這些與眾不同的習慣,可能還聯系著他們,到那個正常的世界。我就由著陳鬱開的性子,看他每次問完我是否想知道,再微笑說不知道。
這幾天裡,我開始懷疑陳鬱開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他到底該是一個病人,還是一個值得相處的朋友。他字裡行間透露出的獨特氣息,讓我不禁心馳神往,更確切的說,我相當喜歡鬱開的文筆。但是我和他每天的交流也無非是早晨和晚間的談話。他自從上次看到我在看書開始,就也學著我每天看那本《歌德談話錄》。說實話一個住在我們這兒的人實在是不適合看這些東西,陳鬱開能看這書,還是我批準的,畢竟是看在他表現正常的情況下。
可眼下,誰知道他竟然發作的頻率還會如此之高,卻又無人知曉。今天從陳鬱開的父母那裡得知的消息,都足以讓我頭大。現在大概能想到的,就是陳鬱開的病和他的寫作,接著就是那個特殊的詞匯——眼睛。
“楊醫生?”陳鬱開的母親正站我面前,眼睛略顯浮腫,“說是要出來,我們還在裡面折騰了這麽久時間,實在是抱歉。”
“誒好的沒事沒事,我們也能理解您的心情。”我才回過神來,準備領陳鬱開的父母離開,“您們可以到我辦公室裡坐一會,咱們可以詳談其他的內容。”夫婦兩人點頭,隨我一起走會樓層靠近中心位置的辦公室。
拉來兩張木椅,倒完茶水,我們三人坐定。
“陳鬱開媽,您剛才有和我提到的陳鬱開的稿紙,現在可以給我再仔細看一下嗎?”我掏出圓珠筆,撫平了桌上的記錄本。
陳鬱開的母親面露難色,她不安地握著自己的手,看了眼陳鬱開爸,又轉頭看我:“楊醫生,這個,是這樣的。”
“嗯?怎麽了?”我感覺有些不對勁。
“剛剛您出去的那陣子,鬱開問我們是不是已經找到了他放在書櫃裡的稿紙,我們就點頭說是的。他要求我們現在就把稿紙撕了,不要留下來。”
“撕了?你們怎麽就答應了?”
“鬱開很激動,他說現在不撕掉,他就從窗口跳下去。”
“不可能啊,我們醫院的窗戶都是外推式的,開不出能過人的縫。”
陳鬱開的父母陷入了沉默。
”他當時跑到窗口,不讓我們過來,我們兩個也沒想這麽多,怕他真的會那麽做,就,就撕了。”
陳鬱開的母親用手遮住臉,聲音已經變了調,他的父親則好聲安慰著受傷的妻子。我一時間啞然失聲。
“本來難得來見他,怎麽會這樣。”
“而且他看我們撕完紙,就拿去窗口把他們撒了出去。”
細細碎碎的白色紙片在空中飄遊,隨風起伏,宛如放飛的信鴿一般,在藍色的長空下自由翱翔。
“然後鬱開就正常了,他和一開始那樣安慰我們,說自己沒事的。我和他媽都被嚇壞了,怎麽能放得下心。”陳鬱開的父親臉上的皺紋愈陷愈深。
他怎麽會沒事呢?我輕歎。當時還是想的太簡單了,
哪知道就在我出去的當口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後來鬱開推搡著我們讓我們出去,執意堅持自己沒有問題。看他正常的樣子,雖然想想他也許平時會這樣,我們很不放心,也還是出來了。”
“那您們應該都看過鬱開寫的文章吧?”我想到夫婦二人不可能沒有看過兒子寫的東西。
“看是看過了,都是些男男女女的事情。”
“就和愛情小說一樣。”
“你們不覺得這些故事串得比較奇怪嗎?”回想起之前鬱開給我看的文章,大都含有些難以理解的語句。
陳鬱開的母親點頭:“是有很多古怪的地方,而且字跡都有些扭曲,不是鬱開一貫的風格,所以我們就想這些一定是他每次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寫的。 ”
“就是記不太清了,他好像寫過自己‘被包圍在黑暗裡’,不止一兩次了。”
只是可惜的是,再也不能找回陳鬱開先前寫下的文字,透過他父母的描述,我猜可能和他給我寫的東西大同小異。若是一樣,又為什麽要毀掉?為什麽不留給我看呢?
“陳鬱開爸,陳鬱開媽,就像你們之前說的一樣,陳鬱開可能傾向於用文字來發泄自己的情緒,就和小孩子會哭一樣。用他寫下的東西,我們也許能找到他的心結,得以窺視他的病情。”我整理思緒,回復陳鬱開的父母,“今天您們來這一趟真的很重要,讓我們能了解很多信息,還請以後也能這樣和我們有必要的交流。”
“我還有一個疑問,您家鬱開之前有談過戀愛嗎?”
陳鬱開的父母互相對視,搖頭。
“這很奇怪啊,我還在想這一定是他的經歷體現,不然怎麽會寫下這樣的文章。”我腦海中的線路在一瞬間繃斷。
陳鬱開的父親苦笑著說:“這也得怪我們,一直沒有太在意鬱開,他打小能照顧自己,也省心。而且就看他平時的表現,嗯,不見得。”
我用筆支著自己的下巴,歎了口氣。
我其實沒有太多的問題了,陳鬱開的父母又和我詳聊了些鬱開在院內的生活情況之類,話至盡頭,他們準備離開。
“楊醫生不用送我們了。”陳鬱開母親轉頭向我招手。
我望向他們走進電梯的背影,搖頭。視線瞥到牆上的掛鍾,竟已到了五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