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到自己每次見到的陳鬱開都是在精神失常邊緣徘徊的孩子。
陳鬱開的父母表現的相當驚慌失措,因為作為醫生,我甚至沒有發現陳鬱開的問題。
“這樣的狀況,在當時陳鬱開住院的時候是沒有提出來嗎?”我回想起一個月前陳鬱開住進來時的情形,模糊的記憶裡,似乎我都不知道他會有這樣的症狀。
“其實,”陳鬱開的母親從口袋裡掏出一大遝稿紙,眼中含著淚水,“我們也是最近才知道。”
“之前鬱開就是一個很安靜的孩子,也懂事,”陳鬱開的母親抬頭望向天花板,“去了大學後,我們也沒有經常關心他的狀態,只知道一切都好,鬱開總是沒事的。這麽努力的孩子。”
她的聲音哽咽了。鬱開的父親摟過她的肩膀,那張不苟言笑的臉龐比方才更加陰鬱。
“後來放假回來,就有一天莫名其妙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敲門找他也沒有回應。鬱開房間的門關了整整一天,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起初我們還以為是他發點脾氣,過一會就好,他小時候有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這樣。到了那天晚些時候,我覺得不太對勁,一天不吃飯也不像樣子,就去找鑰匙開了門。”
陳鬱開的母親陷入了停頓,那雙眼睛在空氣中尋找著什麽,像是想要找到無法返回的記憶。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能借著窗簾外面透進來的稀疏光線看到鬱開就躺在地上,那樣子像睡著了一樣,可是他一直在扭動自己的身子,嘴裡呢喃重複一個詞。”
“眼睛。”陳鬱開的父親突然開了口,用他棕黑色的雙目緊緊盯著我。
我靜靜地聽著這段從未得知的故事,因為鬱開住進來的時候,我收到的就只有一張草草的診斷書,其他任何關於他的信息都沒有。就好像陳鬱開是為了住進病院,找了一張鑒定他為BPD的白紙,毫無緣由地來了。鑒於陳鬱開一直表現穩定,也從來沒有人會關心個中原因。
“我和孩子他爸兩個人把他扶回床上去睡了,到夜裡一直無事。第二天早晨,鬱開早早就起了,坐到飯桌前和我們一起吃早飯。我和他爸都很詫異,問他昨天怎麽了,鬱開回我們說不知道。”
“他還以為自己一覺剛醒,記憶都留在前天晚上入睡的時候。”
我點點頭,鬱開的無意識行為意味著他的病情遠不像診斷書上寫的那麽簡單:“你們知道他說的‘眼睛’是什麽意思嗎?”
鬱開的父母搖頭,露出不安的神色:“楊醫生,我們當時就告訴他他自己那像生病似的的表現,鬱開自己也害怕,可是也沒有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們就問他,當時在地上說的眼睛是什麽意思,”陳鬱開的母親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他突然就站起身,回房間去,再去看他時,又變成了之前那個樣子。”
“意思是,你們一提到’眼睛‘這個詞,他就會發作?”我提出了自己的猜測。
“我們也不知道,因為後來再也沒敢在他面前這麽講。”
也就是說,入院這麽久以來,白天的時候,至少說在我們所監管的情況下,沒有人跟陳鬱開提過’眼睛‘。又或者,這根本就不是他病情的誘發器。
“陳鬱開媽,你知道他的文章又是怎麽回事嗎?”我倏得想到陳鬱開發作時寫下的文字。
“我昨天在整理鬱開房間時發現的。他大概是把這些東西全塞在書櫃中每本書的後面,我不小心撞掉了幾本書,才漏出來大疊大疊的稿紙。我看了上面的東西,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所以今天才會來找您啊。”陳鬱開的母親把手中的稿紙遞到我的面前。
我伸手接過紙,發現它們的紙質和鬱開之前給我的一模一樣,邊緣都有毛糙的,從某個本子上撕下來的痕跡。所以這些紙,不是鬱開從病院裡找來的,根本就是他自己帶在了身邊。
“我回頭再把這些鬱開寫的東西拿去研究,現在要不還是先去看看鬱開吧。”我看了眼表,已經過去了十幾分鍾,因為院裡對探視時間的規定,得盡早先帶夫婦二人去探望鬱開。
夫婦二人答應著,腳步沉重地跟在我的身後。
“506,鬱開就住在這個房間。”走到門前,我指指牌號,請陳鬱開的父母進去。
我跟在二人後面,從他們肩膀上看過去,鬱開正對著門,卻沒有看自己的父母。
他看向我:“楊醫生,想看我寫的文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