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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eyes》-一十二-
  車窗外的黑暗間反覆閃動過色彩鮮豔的商業廣告,頭頂的LED燈管把整個車廂照耀得慘白,扶杆旁是依靠著低頭專注於手機的乘客,身邊是像往常一樣的吵鬧,像往常一樣的擁擠,普通的回家路上,普通的一天。

  我如願找到了在角落的一處小小空間,蜷縮在牆邊。今天沒有什麽心思看書,一拿起我的那本《歌德談話錄》,腦海裡浮現出的就是陳鬱開的身影。

  太多關於陳鬱開的信息已經填滿了我的腦袋:陳鬱開的父母為什麽到今天才跟我提起陳鬱開的病情?為什麽陳鬱開要把自己家裡的那疊稿紙撕去?陳鬱開在父母面前陰晴不定的表現是怎麽回事?而他那樣的文字又是從何而來的?

  就仿佛在充斥迷蒙霧氣的小路上,陳鬱開一人佇立,那頭黝黑的,不長不短的頭髮和藍白相間的病號服在白色間時隱時現。我從遠處打量他,永遠只能窺見他的部分;而他則透過濃濃水霧,用棕黑色的眼睛注視我的一舉一動。

  身邊的聲音是模糊的,我半仰著頭,毫無目的地將目光放在左右搖擺的環狀扶手上。腦海裡在一遍一遍讀過今天和陳鬱開和他的父母會面的細節。我明明知道這樣空想沒有什麽意義,卻還是覺的反反覆複的回憶可以換來一種特別的舒適感。

  在藤烏公園換乘1號線後,就只剩兩站路。很快,我在擁擠的人群間從車廂內流出,流向地面的街道。到了傍晚,天上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雨,被潤濕的柏油馬路映出閃亮的光。我收緊寬大的外衣,入冬的寒意隨著淅瀝的雨滴侵蝕。妻子說今天要帶著兒子出去赴同學的邀約,我隻好一個人在家裡熱菜。行走在雨天的人行道上,身邊的路人已經稀疏,我看向不遠處的幾棟高樓,它們黑暗的軀體上有點點光芒在家家戶戶的窗間閃爍。那裡,便是家的方向。

  伴隨著鑰匙在孔間的摩擦聲,我打開實木門,妻子隻留下了廚房的燈,算不上寬敞的房子內黑暗籠罩。我沒有打算開燈,徑直去向廚房,妻子提前準備好的兩菜一湯被擺放在灶頭上,她已經細心地用盆子從上扣住,想來是為了讓我能吃到還算溫熱的飯菜。我用手指試探了下盆內醋魚的溫度,奈何是冬天,早已變得冰涼。等著菜在微波爐內溫熱,我整理出幾張陳鬱開寫下的稿紙,攤開在廚房一角的小桌上,今晚就和它們為伴了。

  到現在為止,我的手頭一共有四篇陳鬱開寫的文章,如果按照他父母的說法,他自從住院以來,已經有過四次我們沒有發現的發作症狀,我決定嘗試從他的字裡行間找到些許縈繞腦內問題的答案。

  “叮”微波爐發出短促的提示音,我起身去拿來熱好的飯菜。坐在小小的桌前,我匆匆忙忙往嘴裡扒飯,一邊讀過陳鬱開的文章。

  首先,是他和她的分別。這似乎是全篇內唯一描寫真實情況的一段,剩下的都像是文中那個“他”的夢境和回憶的混雜。接下來便是他和她在外出行的細碎片段,“他”會反覆地夢到這些過去的事情,而這些事件都在同一條時間線上,換句話說,“他”的夢是連貫的。在這些文章的結尾處,都會有從夢中醒來的描寫,所以我把剩下的三篇都歸為“他”的夢中回憶。

  在今天和陳鬱開父母的交談前, 我推測陳鬱開借由寫文的方式來記錄自己的過去;但是他的父母卻告訴我說他們根本沒有聽說過陳鬱開談戀愛的事情,

這樣一來,陳鬱開就是單純為了自己想寫而虛構出了這些故事。  放下竹筷,我用杓子舀起一口番茄蛋湯。

  又或者說,陳鬱開的父母不知道,並不代表陳鬱開沒有談過。

  我寧願相信後者,並不是不肯相信陳鬱開能有寫出這樣浪漫故事的能力,而是這樣講,他寫下文字才會有意義。抑或是,陳鬱開的父母在隱藏什麽,就像一開始我都不知道陳鬱開的病因一樣。

  文中的“他”也許就是陳鬱開自己,可是我又覺得奇怪,僅僅是一場分別就讓陳鬱開住到我們的病院裡來嗎,這顯然不太符合常理,可又不好排出這樣的可能性。那他父母提到的“眼睛”是什麽,所有的一切,都從這一個簡單的詞匯開始。驀然間,我有一種強烈的欲望,在明天早上和陳鬱開交流時提到這個詞語。我很想看到陳鬱開到底會怎麽表現。

  盤中的醋魚被我吃完了大半,妻子的廚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好,我夾起魚身,將它翻過面。

  還有,陳鬱開讓他的父母把自己先前寫過的稿紙撕去,就是單純為了不讓我看到。而他平時給我看的,單單只能我看的,不都是從那疊紙裡抽出的嗎?我思來想去,找不到答案。

  冰冷的水流過掌間,我幾乎是在下意識地洗碗,透過水池邊的玻璃窗向外望,底下是橙色街道上的車水馬龍,久違的疲憊感襲來,我的身邊,不過也是黑暗籠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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