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塔依】
庶酈的王位差點就傳給了呼洛訶的哥哥木帖虜,雖然國君已經寫下了傳位給呼洛訶,但是他的野心家哥哥權勢滔天而橫行霸道,竟然趁著國君重病,偽造了一份遺囑以假亂真。
呼洛訶其實並不想爭奪這個位置,王位傳給誰都好,只要不為了王位手足相殘。但是他很怕,怕這個昏聵無能的哥哥繼位之後沒有辦法照顧好庶酈。
可憐國君現在躺在病床說不出話來,木帖虜反倒在王椅上坐得自然極了,殿堂上上下下怨聲四起卻一點正事都不管,反而將群臣的諫言一一駁回。
呼洛訶想以弟弟是身份勸誡哥哥,卻被他的哥哥當眾甩了兩個耳光。
木帖虜是沒救了吧,可是萬一還能聽得進去呢?一定是自己的方法不對,呼洛訶這樣想著,坐在自己的宮殿中細細謀劃。他的妻子搖搖頭:“你放棄你哥哥吧,為時已晚了。”
“可是他畢竟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哥哥,我不想……”呼洛訶什麽都好,就是在做與哥哥有關的決斷上總是優柔寡斷,雁姬不知道他是真的優柔寡斷還是裝出來的兄弟情深——如果真是裝的,在自己面前還裝什麽呢?反正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同床共枕的身邊人,自己就這麽不值得信任嗎?
“你下不了手就交給我吧。”他的妻子雁姬這樣說道。
呼洛訶有點擔憂:“你要幹嘛?你要找人做掉他嗎?”
雁姬:“你念及手足之情下不了手,那我來做這個惡人,王位本來就是你的,你只是拿回了自己的東西而已,明明你才是那個正理的人,處處小心翼翼,好像我們理虧了一般,這又算什麽?”
呼洛訶思來想去,默許了這件事,但還是希望雁姬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殺掉自己的哥哥,找個出了錯的由頭將他權力削弱就好,雁姬握著呼洛訶的手:“你放心。”
可是呼洛訶還是不放心,雁姬是個做事剛正果決的人,她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背負什麽人命與罵名,所以做事會有些我行我素,連呼洛訶的擔憂也不會顧及。
呼洛訶默許了由雁姬來對付哥哥木帖虜的事之後,他還是不得不成天緊張自己的哥哥會被怎麽找茬。不過雁姬卻一直沒有動靜,就好像那天她什麽話也沒說過,直到木帖虜的生日宴這天,雁姬為木帖虜安排了一支舞,呼洛訶心裡愈加不安。
“你……是不是打算在生日宴上動手?”呼洛訶緊張地問雁姬。
雁姬煞有介事地嚇了一跳:“夫君,你在說什麽?動什麽手,不要亂說。”
呼洛訶歎口氣,看來的確是要在這場生日宴上動手了,他緊張著,心裡想著,一個是我的親哥哥,一個是我的妻子,我都不能割舍;一個是親情,一個是為了庶酈,我還是假裝什麽都不知道,順其自然吧。然後決定找個機會離開會廳,不去看那驚心動魄的場面。
結果整場宴會進行得非常祥和,那支舞蹈隊跳著難度極高的舞蹈,鏗鏘有力又絢爛奪目,紅色的紗裙旋轉開來,就像是一朵一朵彼岸花,在場的人都被驚呆了,不住地誇獎雁姬安排得好。
那是一曲《黃沙送君行》,是庶酈先祖禦駕親征之前他的美妾站在城樓上為他的軍隊獻上的祝福,一舞動傾城,連阻路的風沙都為此停歇。
領隊的舞女身段窈窕、婀娜多姿,跳起來水波瀲灩,好像骨頭都是軟的。
紅酥手、明月眸,靈蛇戲水、煙羅照晚,這是世間絕色,若天仙落凡,
褒獎眾生。 木帖虜一下子就看上了那名領隊的舞女,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酒水也忘記了喝。
一舞終了便把女人要到了自己懷裡,歡歡喜喜,吃吃喝喝,好不熱鬧。
呼洛訶眼睛也離不開那名絕色舞女,他承認自己也心動了,但是卻也心悸,舞女離木帖虜越近,呼洛訶就越坐立不安,特別還是在知道這群舞女是雁姬安排的情況下。
宴會進行到深夜,大臣王親稀稀落落零零散散地散去,呼洛訶和雁姬也告別了木帖虜,可是到了後半夜,呼洛訶還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他知道只有真正開始行動的時候雁姬才往往表現出一副什麽都不和自己相乾的樣子,假裝無辜,假裝不知,所以今夜一定是雁姬要下手的夜晚,可是雁姬就睡在自己身邊,要如何下手?
就是那名被木帖虜看上的舞女嗎?呼洛訶想到這裡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也驚醒了雁姬。
“你把事情交給我辦自己還是於心不忍,你想幹什麽?要我現在停手?”雁姬知道呼洛訶一直為這件事擔心。
呼洛訶糾結著,握住雁姬的肩膀:“還是停手吧,我實在沒辦法辦法默許這件事發生,無論哥哥如何飛揚跋扈窮凶極惡,他對我還是很好的,他始終是我哥哥……不要殺他,留他一命。”
雁姬無奈地笑了一聲:“你要是不放心,你現在就去找他吧,不過,我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呼洛訶聽罷心裡一驚,趕緊穿上鞋子就往外敢,可是剛到木帖虜宮殿門口,大門就被打開,那名領隊的舞女低眉頷首地從裡面走出來,紅衣紅羅紅面紗,見到呼洛訶飄飄下拜。
“扎塔依參見殿下。”
呼洛訶感覺自己的大腦被大鍾猛烈地撞擊了一下,有什麽東西拽著自己的靈魂往後扯一樣,半天沒有回神,看見扎塔依那雙黑得發紫的雙眼時,他感到了一陣忌憚的冰涼。
“你……殺了?”
“殺了。”
呼洛訶松了一口氣,仿佛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殿下好肚量。”扎塔依的睫毛微微翕動,從殿內走了出來,走進了月色中去。
呼洛訶沉重地與扎塔依擦肩而過,走進殿內:“我知道你在諷刺我。”
可是呼洛訶再一回頭,扎塔依就不見了。
這麽短短的一段路,呼洛訶走了很久很久,他知道自己的哥哥被那個神秘的舞女殺死在殿內,可是他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死法, 七竅流血?開膛破肚?還是飲下毒酒這種相對而言較為乾淨而體面地死去?
殿內被撕碎的綾羅綢緞鋪了滿地,房梁上繚亂的紗簾亂七八糟地被扯壞,扯下來的全在水池裡泡著。
花瓣、水漬、銅爐銅燈全部倒在地上,場面一片狼藉,怎麽亂怎麽來。這種場面已然讓人分不清是閨房情趣還是刺殺現場。
可是哪裡都沒有木帖虜的身影,床上沒有,地板上也沒有,梁上也沒有,他消失了,屍體不見了。
呼洛訶癱坐在地上,涼意如霜凍上了他的四肢,宮殿狼藉,空空蕩蕩、又嗡嗡作響。沒有點燈,一切都沉浸在昏暗與溺亡之中。
他就這樣待著,僵硬地坐到了天明,直到雁姬過來將他搖醒。
“你怎麽坐在這裡?”雁姬問他。
“我的……”話到了嘴邊,呼洛訶愣住了,他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忘記了他到底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凌亂的宮殿裡:“……我為什麽會在這裡?我忘了……”呼洛訶被雁姬攙扶起來:“你在這裡坐了一晚上?你魔怔了不成?”
“我應該做什麽?”暈暈乎乎的,呼洛訶問雁姬。
“您應該上朝啊國君,昨天父親病重駕崩,你接過了傳位詔書,你就是我們庶酈的新王啊。”雁姬哭笑不得地拍拍呼洛訶的後背:“王,我知道,父親死了,你太過悲傷,記憶出現了混亂,沒關系的,沒關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木帖虜的存在被抹去了,從出生開始就被抹去,從人們的記憶中抹去,呼洛訶從來就沒有沒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