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月初十陣雨轉晴
這天上午,常誠還在海力波家的被窩裡呼呼大睡,忽然聽得院子裡一陣吵鬧。
這幾日是他進入緬甸以來,睡得最安穩的幾個整覺了,之前的傷痛許是因為得到了充分休息,竟迅速痊愈,原本還想請陳不武給看看,不過現在的狀態,常城自覺是沒必要了。
倒是趙小玉,簡直一刻不停地纏著陳不武,就想從他身上挖出些神神秘秘的技能,如果不是還有任務在身,甚至想把陳不武和周曉菲給綁回工作站去了。
常誠揉了揉眼睛,非常不爽地搖搖頭,才從嘈雜的吵鬧聲中猛然驚醒,趕忙爬到窗戶邊,這一看著實嚇了一跳,一大夥人不顧村裡幾個壯年人的阻攔,強行就要衝進來。
“我們這裡沒有你們說的什麽外來人!滾出去!”海力波大聲嚷嚷著,抄起獵槍,一把上了蹚,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來勢洶洶的一夥人。
在其中,常誠看到了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袁姍姍。
“誠哥,快走!”袁山遠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常城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常城轉過身去,就看到他一臉焦灼地拉著自己要走。
“我們走後面的門。”袁山遠小聲道,便帶著常誠離開了海力波的家,一路小跑往山坡上去。
“澤部,你父母妻兒還在村子裡生活,你就不為他們想想嗎?”海力波盯著其中一人的臉,憤恨道。
“你們若是想著我的父母妻兒還要生活,當初為什麽還要趕我走?”被叫做澤部的,正是袁姍姍令人在邊境找到的混子,由他帶路,一行人穿越密林,準備抓常誠和趙小玉一個措手不及。
海力波緊握獵槍的手,已經用力得發白,咬牙道:“你若是不碰鴉片,我們怎麽會趕你走,而且,你不在的這幾年,你父母妻兒沒受一點點委屈,多虧大長老照拂!”
“如今帶了這些外來人進了村子,不分青紅皂白就便綁了大長老要人,澤部!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海力波紅了眼,強忍怒氣著不讓手指摳動扳機。
“哎,這位兄弟,這樣說可就不對了,你們村子裡的矛盾,可別捎上我們。”袁姍姍輕笑道,抬手撥開了海力波的槍口,“你這槍可得端好了,別忘了,你們大長老還安危未定……”
“你...你這土匪婆娘!”海力波不敢真的開槍,正如袁姍姍說的,大長老還在他們手裡。一股子氣沒處發泄,海力波痛苦地攥緊了槍身,哇哇大叫起來。
而在村子的另一邊,大長老的院子裡,孫之祥正坐在堂屋的火膛面前,靜靜地等待水燒開,在他對面,那位白須長老氣定神閑,閉目養神。
“長老,如果還不交出人,等這壺水燒開了,可就沒機會了。”孫之祥淡言道。
“我沒有人可交,要的話,就是老者我這一把骨頭。”
“好!”孫之祥笑了笑,那壺水在小火氤氳之下,壺嘴已開始隱隱冒出白煙。
不一會兒,白煙越來越濃,最終壺身發出了汩汩的水聲。
“長老……”孫之祥站起來,向著大長老走去。
白須老者仍是眼皮都沒抬一下,孫之祥慢慢地走到了他身後,白色的粗布汗衫領口處,褶皺如樹皮般的頸膚也安靜地等待時間流逝。
孫之祥抬起手掌,頃刻間,一股凌厲的刀鋒氣息從掌邊迸出。
“我不願殺你,長老。”孫之祥翻轉手掌,仔細端詳著,如同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大長老閉上了眼,陰霾的殺意將他籠罩。
孫之祥歎了口氣,終是放下手掌,向著門外道,“帶上來吧。”
下一秒,一個血肉模糊、被捆扎得如粽子般的男人,被丟在兩人面前。
“您不看看這是誰嗎?長老。”孫之祥淡淡說道。
兩三秒的安靜,像是幾個世紀般漫長。大長老終是睜開眼,看向地上的那團肉身。
“老春?!”驚呼中,便撲了過去。
然而卻有人一把將他生生攔住,孫之祥這才慢慢地繞到兩人面前,“殺了大長老你,村子便要與我為敵,雖然我不在乎,可也不願意沾上無謂的因果。”
“殺了老春,你便是與中緬兩國邊界的所有漢民為敵!”大長老咬牙道。
“誰說我要殺他了?”孫之祥一聲嗤笑,“如果見不到我要的人,他就是生不如死。”俊美的面容之下,卻有冷血流淌。
癱在地上的老春,從這幾句爭吵中蘇醒,費力地睜了睜眼,輕輕向大長老搖了搖頭,便又一下子昏死過去。
“老春!”大長老又向著老春撲騰過去,可終究是眼睜睜地看著孫之祥的手下把人給抬走了……
悲憤從老人眼中傾瀉而出。
老春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躲在深山懸崖的常誠等人耳中。
“我下山去!他們要找的是我,我去把老春叔換出來!”常誠抬起袖子在紅紅的眼圈上抹了抹,憤然說道。
“不行!你不能去!”趙小玉冷著臉,“他們本來就是要逼著你出來,我們還綁了他們的人,你去了,說不定不但救不回老春叔,還把自己白白搭進去。”
“現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你對他們到底有什麽用。”
“能有什麽用?不就是姑媽留下的一塊牌子嗎?!”常誠從脖子上一把扯下來,胡亂揮舞著,“是我常家的傳家寶沒錯,可它能比得過老春叔的這條命?能比得過大長老的安危,能比得過一整個寨子?”
“不!不只是這塊玉。”趙小玉試圖讓他冷靜下來,“如果只是這東西重要,它到不了你手上,通過它,你把他們帶到了緬甸,你讓他們找到了解開謎底的可能!”
短暫的幾秒鍾沉默,常誠忽然開口,“那如果我死了呢?”
一行人震驚地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我死了,他們就永遠解不開常家的謎題了吧?”常誠戚然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小兄弟,別做傻事。”跟著常誠和趙小玉躲進懸崖深處的陳不武,原本一直當透明人,這會兒忽然說話了。
“是啊表哥!”袁山遠也著急了,“我媽媽為了把這塊玉牌交到你手上,一直苦苦撐到見到你,你不能……”話沒說完,便小聲啜泣起來。
陳不武淡淡地看了袁山遠一眼,“我們之所以願意帶你表弟來找你,給你通風報信,正是因為聽他說起,你是川南常氏的後人。”
“常家人常家人!”常誠似哭似笑,“常家到底有什麽秘密!小龍死了!姑媽死了!我爸媽也早早就死了,爺爺從來不提,以為我小什麽都不知道,什麽車禍,有車禍能巧到四輛大貨車前後左右把我爸媽擠成夾心餅乾這麽巧!”
“常誠!”陳不武冷著臉怒道,“別說胡話!”
“我胡說?連你一個陌生人都知道什麽川南常氏,我身為常家人,卻從來不知道常家的一切事,甚至要外人來告訴我我家的事!”常誠轉頭指向趙小玉,“他都知道得比我多!”
趙小玉默默地低下了頭,喜哥說得對,當初就不該心軟告訴他……
“我們不是什麽陌生人。”周曉菲歎了口氣,陳不武悄然搖了搖頭,她隻好道,“我與師兄去會一會這個孫之祥吧?”
“總之,常誠,我們不能輕易把你交出去。”趙小玉決然說到,說完看向陳不武,見對方點點頭,便滿意地也點了點頭。
天色漸晚,孫之祥悠然地坐在大長老的院子裡,背對著院子大門,終於等來了兩個人——雖然兩人中沒有他最想見到的常誠。
“孫先生。”陳不武站在孫之祥背後道。
挺拔的身軀微微一震,旋即恢復正常,孫之祥站起來,轉過身,微微一笑,“師兄,師妹,怎會是你們?”
“你我沒有師兄弟之緣,請孫先生勿亂稱呼。我是來幫常誠解決問題的。”
孫之祥輕笑道,“常誠自己不敢出來,你能幫得了他?常家人什麽時候變成縮頭烏龜了?”
陳不武也不生氣, 便道:“你不把老春放了,常誠是不會再有下一步行動的。”
“你怎麽知道?”
“他揚言要把常家的傳家玉牌砸了。”
院子裡又重新安靜下來。
只不過幾秒鍾的沉默,孫之祥嗤笑起來:“那就讓他砸了吧。”
“常誠把我引到了緬甸,解這常家的謎,你說你是碰巧來的?我不信。”孫之祥淡淡說著,“你能錯過這樣的好機會,我也能眼見著常誠毀了自己。”
“常家沒了,我便在這漢人的地界大開殺戒。”孫之祥的雙眼,孤鷹般銳利,盯著陳不武黑白分明的眸子,說出了這句輕飄飄,又血淋淋的話。
“你敢!”周曉菲上前一步,卻被陳不武一臂擋住。
“你敢在這裡欠下半條人命,我便代表師門毀你一生所學。”陳不武冷著一張臉,凌厲的氣息隱隱散出。
袁珊珊原本鼓起了十足的勇氣,準備來找孫之祥商量老春的事,都走了院子門口,這強大的氣場硬生生把她跨過院門的一隻腳逼了回去。
“笑話!”孫之祥咧了咧嘴角,“剛才是誰不認我這師弟的?”
“你所學乃我門派正統,當年師祖留你父子一線生機,可不要不知好歹!”
“那師兄大可以試試看。”孫之祥說完,轉過身背對著陳不武,又道:“袁珊珊,進來吧。”
院門處,露出了一個畏畏縮縮的腦袋,陳不武一聲冷哼,與周曉菲大步跨出了長老的小院子。
兩人步步生風,把袁珊珊刮了個冷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