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誠,問你個事兒。”趙小玉忽然開口。
常誠愣了片刻,才點點頭,兩人認識的時間短暫,可趙小玉還從來沒這麽正式地和自己說話,他不禁有些意外。
便放下手中的湯鍋,使勁直了直後背,作出鄭重面對的姿態。
馮川看看常誠,又看看趙小玉,也豎起了耳朵。
“常誠,你的後背上,”趙小玉抬手向常誠指了指,“那個圖案我們都看到了。”
常誠挑了挑眉,沒說話。
趙小玉便繼續道:“那是什麽圖案?那文字是什麽意思?”
話音落下,一陣良久的沉默。
趙小玉也不著急,眼睛定定地看著常誠,稚氣的娃娃臉上,是超乎同齡人的沉穩和內斂,就如常誠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模樣。
聽著趙小玉這麽突兀地一問,常誠就想到了祖父,不過一瞬間,收回心神,又抬起頭來。
眼底是深沉的哀傷。
“我不知道。”常誠輕輕搖了搖頭。
趙小玉的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跳。
“這是我很小的時候,祖父親手給我紋上的,他說是常家人的標志。我小時候也問過是什麽意思,祖父說,已經不必知道了……”
說到這裡,常誠的眼神暗了下去。祖父去世時,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麽物件,這個家族圖騰一樣的紋身,算是祖父留給他的不多的念想吧。
趙小玉知趣地不再問下去。
隔著衣物,常誠摸了摸那貼在胸口的玉佩,雖是常家人,然而他對常家的了解,甚至不如一個趙小玉來得多,祖父帶他拜了師父,說師父知道常家的一切,卻也向他隱瞞了家族的所有秘密,然而現在,自己莫名地被卷進來,開始觸碰到了這些秘密的邊緣。
一夜無話。
趙小玉和馮川兩人輪流值夜,一是提防野獸襲擊,二是照顧常誠。
半夜,常誠又反覆發了兩次高燒,還有一次是低燒,趙小玉和馮川只能不斷地用抗生素幫助他對抗,用碘伏物理降溫。
好在常誠沒再休克過去,這一夜過得有驚無險。
桐月二十日晴
第二日早晨,馮川因為白天沒睡、晚上熬夜,加上這幾日體力透支,太陽灼熱時分,才悻悻睜眼。
趙小玉已經從附近采了些蘑菇和野果,把認得的蘑菇煮了一鍋湯,正蹲守在湯鍋邊上,抓著個野果子啃得滿嘴香。
馮川去河邊洗了洗臉,又去翻看那堆趙小玉挑揀出來的蘑菇,指給他看哪些有毒、哪些沒毒。
常誠靠坐在一塊大石頭邊上,跟前是昨晚的篝火燃燒後的灰燼,他手上拿了根樹枝,正有一下無一下地,撥弄那些被馮川埋起來的魚骨頭。
“常誠,在幹嘛呢?”趙小玉問道,順手遞了一碗蘑菇湯給他。
常誠搖搖頭,沒有接過那碗湯,卻還自顧地弄那幾塊不成形的魚骨,看得極認真。
聞聲,馮川也探過頭來看這兩人,剛瞥見常誠手上的動作,忽然變了臉色,尖著嗓門叫道:“常誠,你會老緬的巫術?!”
“巫術?”常誠這才抬起頭來,疑惑地看著馮川:“你們叫巫術?”
“這不是巫術是什麽?”馮川有些著急,“看雞骨、魚骨、看蛋,預測未來,驅惡鬼……這些都是老緬的巫術嘛!”
常誠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才又低下頭去,一邊繼續擺弄樹枝,一邊道:“這是我師父教過我的一種佔卜法,確實是看未來的,不過不是巫術,
從宗教學的角度,是一種原始崇拜的反映。” 頓了頓,又小聲補充道:“我也是圖個好玩。”
趙小玉明顯地感覺到,自從進了這座森林,常誠的性格就有些變了,以前的活潑話嘮沒有了,變得消沉,無精打采,也許是病倒了的原因,但趙小玉的直覺,常誠心裡裝著事。
這會兒見他對石子堆裡的魚骨突然興趣這麽大,趙小玉不想打擊他的積極性,趕緊給馮川使個眼色,接過話頭:“那你看出什麽來?”
馮川還想說什麽,接到趙小玉的暗示,把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隻皺著眉看著常誠。眼神變得有些冷。
常誠吃力地直起身,丟掉樹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這堆魚骨頭說我們不久就要面對血光,說我們這些外來者當中,有人將永遠留在惡靈的世界。還說……神會找到他的傳人。”
“什麽亂七八糟的,還說不是巫術!”馮川終於忍不住,又開口嚷嚷起來。在基諾族原始的信仰中,關於宗教、術法是充滿神聖和儀式感的,然而這幾年,馮川見多了老緬利用遊客的好奇心理做騙人的勾當,對此自然十分厭惡。
趙小玉瞪了他一眼,馮川裝沒看見,繼續道:“老緬當中乾巫術的,大部分都是坑蒙拐騙,拿這套把戲不曉得坑了多少人,也不曉得你怎麽會去學。”
“馮川!”趙小玉終於忍不住喝了一聲。
常誠倒是笑了起來,“沒事的,其實我也不過玩玩,師父講授遠古術式的時候,提到過不少用生活常見的東西獲取自然之力的方法。”
說完,拍了拍手,用樹枝把魚骨重新搗撥埋好。
馮川愣了片刻,也意識到自己是大驚小怪了,卻沒好意思跟常誠道歉,只顧收拾好了東西,才對趙小玉道:“出發吧?”
趙小玉也不是小氣的人,點點頭,扶著常誠站了起來。
常誠走路還是有些發飄,馮川見狀,趕緊在他跟前俯下身要背他,常誠也不矯情,順勢趴了上去,有氣無力地說了句:“謝謝。”
因為偏離了原先的路線,加上常誠身體虛弱,現下要穿過林子,在沒有地圖指引的情況下,就是從頭開路,起碼得十天半個月。
抗生素極好地控制了常誠的身體不惡化,然而始終被毒蟲瘴氣傷了元氣,要恢復也需一段日子。
趙小玉成了開路先鋒,因為從來沒有過開路的經驗,隻得在馮川的指導下,一點點砍斷那些惱人的藤蔓枝丫,三人行進十分緩慢。
半天過去,也走了不過一公裡多,這還是沿河而行,循著獸道捷徑的結果。
就在趙小玉精力集中的時候,忽而,不遠處的茂密森林中,傳來“嘩嘩”聲響。
這是灌木叢被強行分開的聲音。
寂靜中,這聲音十分突兀。
趙小玉頭皮發麻,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不待趙小玉反應過來,密不透風的樹林中,忽然飛騰出一個巨大的白影。
直奔馮川和常誠而去。
“小心!”趙小玉心中大急,想也沒想,條件反射般地就將手中的砍刀朝那凌空而飛的白影用力甩去。
林子中的異響與趙小玉的呼聲幾乎同時傳到馮川耳中,余光瞥見那白色的身影如蓋天的巨網般撲向自己這方,頓時警鈴大作,心下一沉,隻一個念頭閃過。
“完了!”馮川與趙小玉同時滯氣,眼見著那身影越來越近,就要撲倒過來,馮川忽而變換背著常誠的姿勢,一個過肩摔,使出了吃奶的勁將背上虛弱的常誠往前扔了出去,同時借著甩出常誠的力,就勢往地上一縮,幾個連身翻滾向一旁密閉的草叢中。
“啊呀呀呀呀呀呀——”伴隨著趙小玉殺豬般的吼叫,那白影撲了個空,提起一口氣便轉身準備再作伏擊,可剛一回頭,便見馮川已從草裡撲騰而出,一把砍刀泛著陰森的白光殺向而至。
馮川這下也才看清,那白影是一隻巨大的吊睛白額虎。
按說緬甸靠近熱帶地區,多以孟加拉虎和印支虎為主,體型較小,且因為人類活動頻繁深入叢林,野生虎的數量極少,如此身形巨大的白虎出現在此,實在匪夷所思。
馮川微微一愣,不及細想,手中的砍刀已與那白虎毫厘之隔,那白虎也非常類,見危險將至,突然張開血盆大口,“嗷——嗚——”震天的虎嘯裹挾著白虎的滿嘴腥臭向馮川撲來,借著這吼叫的力,那白虎忽然揚起巨掌,向著馮川就拍了過來。
馮川大驚,畢竟是叢林裡位於生物鏈頂端的猛獸, 那一掌的力道足夠把自己拍暈過去,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馮川顧不上即將進入白虎巨口的刀尖,硬生生地側轉身形,強行將砍刀扭轉方向,朝著白虎的巨掌擋去。
刀尖擦著白虎的犬齒齒尖而過,馮川甚至都能感覺到這一刹那硬物相撞帶來的震顫,下一秒,眼中的刀尖便指向了白虎的巨掌上深厚的繭。
再下一秒,馮川便毫無懸念地被拍進了灌木叢中,隻傳來“轟”地一聲悶響,是馮川的身體炸開叢林的聲音。
“馮川!”趙小玉大驚,剛才馮川的過肩摔,正巧把常誠甩到了他身上,幸虧有了趙小玉這個肉墊,常誠也不過昏迷瞬間,便微微睜了睜虛弱的眼,趙小玉卻被砸得夠嗆,剛把常誠的上半身扶坐起來,就見著馮川被老虎扇了一個巨大的巴掌。
伴隨著馮川的“陣亡”,那白虎惱怒地一聲咆哮,直震得這叢林四周紛紛跟著顫抖,可那白虎卻也不再出擊,拍了馮川的巨掌吊在半空,用力抖動幾下,抬起來不住地舔舐。
趙小玉這才見到,白虎的巨掌已被馮川的砍刀所傷,傷口劃開的肉墊足有十二三公分,鮮血汩汩外流,這一刀著實不淺。
那白虎舔了幾口傷口,抬頭瞪眼看向趙小玉和常誠,趙小玉趕緊翻身而起,將手中的砍刀舉起,作出攻擊的姿勢。
低聲的嗚鳴從白虎的喉嚨發出,似在警告趙小玉,又似忌憚那陰冷的刀身,對峙不過幾秒,終於將受傷的巨掌放落地上,“嗚——”伴隨著一聲吃痛的低吼,那白虎轉身沒入了叢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