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資中,據沱江中遊,古蜀人把沱江稱為“資水”,故而得名。
對許多人來說,這是個陌生的西南小城,對常誠而言,卻是自己血源的來源地。
父母去世的時候,常誠還在蹣跚學步,沒給他留下任何東西;長大後,也很少聽爺爺提起父母和家族裡的往事,幼時跟著爺爺回來過一次,在一座破敗不堪的廟子裡磕了個頭,就是常誠對資中的全部記憶了。
兩年前爺爺去世時,同樣什麽也沒給他留下,連一句話也沒有。
憑著兒時破碎的記憶,查找了許多資料,原來小時候去的那座廟子,叫做“鹽神廟”。
荷月二十八晴
火車轉汽車,顛簸了一路,常誠終於第二次踏上羅泉鎮。這個鎮子,從秦漢時期,就出產井鹽,清朝時到達高峰,曾經繁華不可一世,鹽神廟就是那時候修的。可有一年,鎮上的一百一八口鹽井卻突然打不出好的鹵水了,從此逐漸沒落。
四川的夏天很奇怪,看不見太陽,卻悶熱難擋,常誠抹了抹汗津津的脖子,轉悠起來。鎮子不大,文物古跡多,搞旅遊很受小清新文藝青年喜歡。不費多少力,就輕松找到了。
進了門去,青瓦木屋,已經搖搖欲墜,中間一個小空地,對面一個大戲台子,積滿灰塵,許久沒有好戲上演;正殿裡供奉管仲為鹽神,關羽和火神相伴左右,屋頂雕刻的群龍戲寶圖,在那個以龍為皇帝尊貴象征的時代,彰顯著這座深藏在民間的鹽神廟的輝煌和特殊地位。
常誠佇立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他想不明白,爺爺當年為什麽要帶他來這裡磕頭?
但是他還依稀記得,爺爺曾經告訴他,羅泉鎮後山上,生長著一種奇特而罕見的草藥,草尖壯如蛇頭,草身青綠曼妙,草尾及根細長輕盈,最神奇的是,若在黑暗中拿到光源下細看,草紋會呈現出如蛇鱗般脈絡,栩栩如生,當地人喚作“青竹草”。
這種草,只在羅泉鎮有生長;並且,極其稀少,每一公裡范圍內,也許,就長著那麽一兩株。
古時候人口稀薄,加之西南地區歷來被蛇蟲瘴氣困擾,常常有人上山時被毒蛇咬傷,因醫療條件所限,往往來不及醫治便毒發身亡。
久而之久,當地的赤腳醫之間,流傳起來一種特別的醫術,用青竹草碾碎做藥引,混入其他三十二種藥材,搓成彈丸大小,遇蛇咬之傷,只要能夠即刻混以烈酒撚成膏狀,敷在傷口上,可以暫時保住蛇毒不流至全身。
這種神奇的緩兵藥效,依蛇毒不同,最長的可以將時間拖延十二個時辰,最短的也有一兩個時辰,為傷者爭取了非常寶貴的搶救時間。只要當時能用藥丸保住一條命,再送到大夫這裡,醫者會再以青竹草為主藥,根據傷者症狀不同,配合其他中藥材,為傷者進一步解毒治療,這時候,除非蛇咬傷遍及全身或傷口在致命處,極少有再進閻王殿的倒霉蛋。
在當時,這一粒小小藥丸,就已是千金不換的珍貴之物;除了大富人家有珍藏,還有獵戶人家,家裡頂梁柱的男人要往深山中去時,才會舉家之財換上一兩粒,給貼身帶著做保命之用。
解放後,國家的醫療建設逐漸普及到這個西南深處的小鎮子,並且隨著現代醫學技術的廣泛傳播,尤其是各種類型的抗蛇毒血清被研發出來之後,以青竹草為藥材的各種外敷內服藥方,也跟著一位又一位的赤腳醫們逐漸老去、死去……如今,整個羅泉鎮,已經沒有中醫大夫懂得這種古老的醫療術,
別說是知道能以青竹草入藥,甚至聽說過“青竹草”三個字的老人,也是極少了。 抽回萬千思緒,常誠摸出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再悠長地吐出一縷縷煙霧,直覺把他引向這座兒時來過的“故鄉”,似乎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心裡提醒他,龍熙離奇的死狀,和生長在羅泉的“青竹草”之間,那絲絲縷縷的聯系。
常誠沒法知道這其中有什麽聯系,他得到的信息太少了。如果有,那麽,便是龍熙死後呈現的狀態,和青竹草的性狀,都與毒蛇有關——尤其是竹葉青這種毒蛇。
常誠又不可自拔地陷入沉思中,這時候旁邊有攝像機,鏡頭中的常誠,一定是被萬千女人魂牽夢繞的男神模樣:一身風塵、眉頭緊促,白皙修長的手指間,香煙肆意燃燒,朦朧的煙霧中,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線條明朗,卻帶著萬分深沉……
“瓜娃子!給老子把煙滅了!這兒不準抽煙!”
剛放到嘴邊的第二口煙,還沒來得及肺裡,忽然一陣驚炸的怒吼從天而降,一個穿著藍色圍裙的矮胖大嬸,一邊揮舞著掃帚,一邊抖動著圓圓的身體向常誠的方向疾速飛奔而來,像一座小山,眼看著就要和常誠撞到了一起。
常在江湖跑,這點小狀況算得了什麽!常誠一個輕巧機靈的轉身讓開,大嬸的掃帚撲了個空,差點跌倒的瞬間,常誠趕緊抓住她的胳膊,哪曾想大嬸恩將仇報,剛一站穩就揚起掃帚向常誠鋪天蓋地落下來。
“喊你龜兒子把煙滅了!滅了!你個瓜娃子沒得聽到哇!牌牌上寫了不準抽煙不準抽煙不準抽煙!引起火災啷個整嘛!瓜娃子!瓜娃子!”
常誠被大嬸的掃帚打得落花流水,一邊抱頭嗷嗷直叫“莫打了!莫打了!”,一邊趕緊把煙扔在地上,頓時男神形象全無……
大嬸的情緒好不容易穩定下來,把常誠再狠狠地數落一番,直到常誠滿口承認錯誤、指天發誓悔過,才滿意地離去。
看著大嬸那渾圓如牛的大屁股一扭一扭地越來越遠,到了牆角拐彎處,還不忘轉頭過來瞪他一眼,以確認他確實沒再點煙。常誠心中又氣又笑,也沒了參觀的興致,呆呆站了一會兒,便悻悻然離去。
眼看著天色已晚,常誠想好了明天去鎮上的後山轉轉,當晚便找了個臨街的旅館住下。
放下行李,舒舒服服洗個熱水澡,換上乾淨衣服,常誠溜達到附近的蒼蠅小館炒了兩個菜,吃飯的當下,順道向老板打聽好了上山的小路,臨睡前,又默了一遍明日的行程,吃了龍五叔特意給他準備的藥丸,才安心躺下,帶著連日的疲憊,不一會兒就鼾聲震天。
荷月二十九酷熱難耐
常誠從濕熱中醒來,頭頂的電扇正嗡嗡轉個不停,但房間裡的悶熱卻絲毫不減。又躺了一會兒,卻是熱得根本沒法入眠。索性起來洗漱。
時間尚早,不過七點,草草地收拾一番,就著昨夜喝剩的半口礦泉水下了兩粒藥丸,常誠背了個輕巧的雙肩包,就出門去。
清晨的小鎮,安靜得仿佛世外桃源,起得早的老頭兒老太太,慢悠悠地在青石板路上溜達,一只收音機裡的聲音,三十米開外就能聽到。幾家早餐鋪子也已開門,常誠隨便找了一家坐下,要了碗資中有名的兔兒面。
兔肉味道濃厚,嚼勁十足,面條細滑爽嫩,湯頭更是一絕,輕沾一口,舌齒間已是濃香四溢,久彌不散……“如果生活就這麽平靜地過下去該多好啊……”常誠心想,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
兩碗面下肚,抹一抹臉頸如瀑的熱汗,常誠按照計劃繞到鎮子邊上的一戶人家,循著房屋背後一條不起眼的小土路,向後山上獨自走去。
前面的半個小時路程很普通,雜草間混雜著幾片當地人自墾的農田,種了些蔬菜,勤勞勇敢的四川人,真是把種菜的種族天賦發揮到極致,即便是在如今隨時都可以買到新鮮食材的日子,也堅定地認為自家田裡現掰的白菜蘿卜辣椒更方便更可口。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腳下本就狹窄的小路逐漸變得更加若影若無, 有些地方只有一隻腳掌寬,還長了不少草,兩旁的野草更不用說,長得高的都快到膝蓋。再遠處的樹木,也比之前更粗壯不少。
遇到幾個小岔路口,常誠做了路標,隨心選擇便向更深處走去,本來也是好奇心驅使下碰碰運氣,並不需要什麽深思熟慮的判斷抉擇。
“看來這太深的林子,也不是常有人來。”常誠心裡想著,放慢了腳步,一來有些累得喘氣了,二來四周的草叢越來越深,他需要更加仔細地觀察。
川南多竹,前面就是一片小竹林,常誠想著走過了那片竹林就休息一下,便又低頭查看起來。
不知不覺走進了竹林深處,光線在這裡被茂密的竹葉遮去大半,暗影之下,卻也十分涼爽。常誠更加留意腳邊和不遠處那些深深淺淺的綠色草株。
突然地眼睛一亮,在不遠處一叢草中,他看到了想要的東西。
原以為會大海撈針般尋找很久、仔細辨認才能看到,不曾想,那絕世而獨立的草株,就挺拔地矗立在眼前這片普普通通的草叢裡。因為它實在太特別了!
和爺爺曾經向他描述過的一模一樣,尤其是一眼看過去,那明顯與眾不同的粗壯的草尖,絕非自己腳邊的這些“凡夫俗草”可比。
常誠在心裡小小地激動了一下,將手中樹枝拽緊,一邊向面前的草叢裡用力拍打,驅趕可能藏身的蛇蟲,一邊小心翼翼地向那株爺爺的傳說中神奇的“青竹草”走去。
這一刻,四周都寂靜無聲。
那原本似有似無的輕風,也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竹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