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長了一雙黑烏的眼睛，兩道劍眉透出英武之氣，剛毅的線條勾勒出他俊朗的臉，常誠繼承了常家世代的好基因，卻再沒有機會傳承祖先的輝煌。

　　常誠瞪圓的雙眼中已有了淚，混雜著憤怒到極致的血紅凶光，已經把下嘴唇咬出了血，卻是渾然不知。

　　小玉摸出一張紙巾，遞給他，“早晚也要知道，節哀！”

　　常誠沒有接，小玉隻好塞到他手裡，指了指自己的下唇示意他，常誠這才稍稍換過勁來，問道，“後來呢?”這幾個字，就耗光了他的力氣，他癱在座椅裡。

　　“你爺爺是家裡唯一沒成年的男子，被你兩位祖奶奶——常少成的妻妾——帶出了羅泉，隱居下來，康家的和穆家的暗中幫了他們娘仨，這兩個家族，就是當年力薦常家掌管鹽業的兩個工頭的家族，與常家是生死世交。”

　　常誠明白了，那年，爺爺只有14歲，他說自己離家求學，可實際上，是逃亡。小時候，自己每次問起有關爺爺的過往，就會觸及爺爺心中那段不堪回首的家族往事，這道永遠也愈合不了的傷疤，一輩子都在常誠的好奇驅使下，被撕開、再重重地撒上一把鹽。

　　“凶手也沒了。”縱然看到了常誠的失態，小玉無論出於職業習慣還是其他原因，也要把調查結果繼續說完，不然，常誠會被仇恨填滿內心，“這幾十年過去，當初舉報的人已經找不到了，現在還在世的老人家，也早就忘了煽風點火要把常家置於死地的幾個隊員是誰了。就連土改隊長，也在不久後的一次意外中身亡。”

　　良久，常誠重重地點了點頭。

　　經過小玉毫無保留的坦誠敘說，兩個人之間的隔閡似乎也隨之消失了，常誠心裡很感激小玉，畢竟，他讓自己知道了家族的真相。

　　只是，似乎還是有哪裡不對勁，但初聞家族過往秘密的心驚肉跳掩蓋了其他的一切直覺，常誠並未在意這微弱的第六感，隻覺得腦子一片混沌。

　　一路兩人不再說話，沉默中，忽然廣播裡想起女聲:“女士們先生們，前面到達的是從江站。請您做好下車準備！”

　　常誠和小玉對視一秒，忽而同時起身。

　　季鳩，正等著他們！

　　龍五叔一早接到了常誠要回季鳩苗寨的電話，像盼望長久離家的孩子似的，仔細交待家裡人打掃了內院兩個房間，便換了套乾淨的粗布對襟短衫，搬了一把木椅子，坐在大門口等待。

　　“五叔！”遠遠地看到龍五的身影，常誠便迫不及待地跑了上去，那一瞬間，也倒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幼稚！”小玉鄙夷地向著常誠的背影嘀咕，也快步跟了上去。來到龍五跟前，恭敬地跟著常誠叫了一聲“五叔”。

　　常誠也不廢話，相互簡單介紹，就把此行的目的跟龍五說了，這是他事先和小玉商量好的，龍五還在喪子的悲痛中，這時候的欺瞞很容易刺激他的感情，索性就把目的說白了，但是——工作站的真正背景，是不能輕易說的，所以常誠也隻含糊地向龍五介紹小玉是自己“從事調查”的朋友。

　　“都先進來吧，先歇歇！”龍五叔倒也沒在意小玉的身份，常誠是他的忘年交，他既當對方是朋友，又像對待晚輩般關愛，現在有這麽個親近的人願意幫自己調查獨生子的死因真相，龍五打心眼裡是感激他的。

　　“馬上開飯了，今晚吃羊癟。”藥鋪的小夥計呷木領了二人去住處，囑咐之後就離開了。

　　二人住了四合院的西屋二樓，龍熙的房間在東邊二樓，與小玉的房門是相對的，整個二樓，通過回廊連接。

　　放下行李，隨便洗了個臉，常誠和小玉便自覺來到餐廳，接近飯點，龍五讓準備了一鍋癟湯，還有新鮮的羊肉和時蔬。

　　從前，牛癟和羊癟都是苗家招呼重量級貴客的美食，非有貴人，輕易是不宰殺牛羊的，現在生活條件好了，癟湯也是家常的美味。

　　“簡單吃點吧！”龍五招呼著，常誠這才仔細打量起來，半個月不見，龍五叔忽然見蒼老了許多，從前的精神抖擻不見蹤影，臉上多出的皺紋裡，流露出日夜難寢的焦慮和疲憊。

　　飯桌剛開，常誠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龍五叔閑聊，得知龍熙下葬後，這半個月藥鋪也沒開，不過龍五叔也知道自己不能這麽沉淪，家裡還有妻子和父母親等著自己養活，幾個徒弟也是盼著學一手好醫術的，所以這幾天也在做準備，三天后重新開業。

　　偶爾，也有相熟的村鄰過來陪伴妻子和母親，免得女人家太過傷心。

　　其他，就沒什麽特別的事了。

　　“五叔，龍熙的房間您還去看過嗎?”常誠問到。

　　“倒是進去了幾次，也就站了一會兒，跟從前差不多，看著傷心，後來就鎖了。”龍五叔說到這裡，仿佛又站在兒子的房間裡，看著他生前的一切，難免傷心。

　　常誠想了想，還是提出來，要去看看龍熙的房間。

　　“可以的，明天吧，我讓呷木帶你們去，也許能發現什麽也好。”五叔說到。

　　飯後，幾人又閑聊了一會兒，便各自回屋去了。

　　月夜中的苗寨，素雅的環境中處處是神秘，披上銀紗的吊腳樓，又仿佛是含苞的少女般羞澀，令人傾慕而心動。西南山區，多有濕瘴之氣，此時夜裡雖已退了暑熱，但蟲鳴不斷，常誠也無法安然入睡，索性起了床，坐在回廊上抽煙。

　　剛點上一支，小玉也推門而出，隻披了件薄運動外套，兩人便坐下來閑聊。

　　小玉長了一張秀氣的娃娃臉，白皙柔軟，頭髮從中間分開，只在額頭中間留出一點，清純無害的模樣，就像少女漫畫裡的小男生一般。常誠總是猜不透他的年紀，看臉，明明就是還沒成年，但是小玉的知識儲備豐富，卻根本不像個中學生。

　　而且，工作站也不可能用未成年童工。所以小玉的年紀，成了常誠最大的好奇點之一。

　　“我?我比你還大一歲。”小玉微微一笑，眼睛像月牙般彎起來，更顯得純淨無瑕，常誠記得，這還是第一次小玉對他笑，不免有些驚訝。

　　“哦，那你應該看過不少書了?”常誠繼續追問到。

　　“小時候爸媽工作忙，我跟著爺爺生活，他老人家是大學歷史系的教授，平常也忙著搞研究，沒空帶我玩，所以我從小沒什麽朋友，只有看書。”小玉說得輕飄飄，但言語中，卻有淡淡的孤寂。常誠也似乎看到十幾年前，一個乾淨瘦小的小男孩，無聊地坐在一排排高書架前，翻看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厚厚書籍。

　　難怪，小玉的脾氣很古怪，稍不留神就炸毛。

　　他根本沒有學會怎麽與人相處，表達想法和情感。

　　常誠想著，忍不住笑了笑。

　　小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也不說話。

　　兩人坐了一會兒，又說到了龍熙。常誠仔細地把自己經歷的環節敘述一遍，生怕錯過哪個關鍵點。

　　小玉聽完，想了片刻說道:“如果我沒猜錯，龍熙的墳估計都被他們挖開了。”

　　“啊??！”常誠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現在我們知道，有一個看不見的力量，在把我們往他們希望的方向帶。他們極有可能也是殺害龍熙的凶手，對吧?”小玉耐心解釋著，“那麽，龍熙和你，你們倆身上一定是有他們希望得到的東西，有可能是關於青竹草的秘密，既然龍熙死了，他們還在繼續活動，說明他們可能沒得到。”

　　“所以，他們索性挖了龍熙的墳，以防我探知到他們，把秘密和龍熙一起埋了?”常誠小心推理說道，這話說出來，他自己也倒吸一口氣，“這也太無恥了吧！”

　　“比這無恥的多了去。”小玉不以為然。

　　“呃……”常誠頓時啞然。“那……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墳地?”

　　小玉低著頭，一點也沒猶豫地回答道:“不用，或者說，現在去了也沒用。雖然我知道你肯定心裡難受，但是現在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們去了墳地，對方極有可能猜測你真的把東西藏在墳裡，到時候殺個回馬槍……”

　　常誠搖搖頭，不敢再想，趕忙說“那就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