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月初二大晴

　　兩人坐到黎明，夜露開始起來的時候，空氣中的濕氣把皮膚變得越來越黏糊，才陸續洗了熱水澡，各自回房睡下。

　　過了雞鳴，就沒了其他吵鬧之聲，直睡到午時過後。

　　起床後，匆匆吃了點東西，兩人就由呷木領了去到常誠的房門前。

　　“自從熙哥出事之後，一直是鎖著的。”呷木一邊在一大串鑰匙裡面尋找，一邊和常誠說，“也是怕師父傷心，這麽久，我們都沒敢再提這事，不過也真是嚇人的很。”

　　“嗯?怎麽了?”常誠敏銳地半挑眉毛，一雙精銳的眼看著呷木。

　　“那天龍熙哥剛從外面回來，他每隔一個月，就要去鎮子上收草藥。那天回來就心事重重的，師父問他怎麽回事，他也不說，吃了晚飯，就回了房間去了。”

　　“我半夜起來上茅房，還看他的燈亮著。其實平常熙哥也睡得晚，但那天，他好像是在跟什麽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但語氣很生氣著急。”呷木一邊回憶，一邊慢騰騰地說著，常誠和小玉聽到這裡，對視一眼，都默契地沒有打斷他。

　　“我上完了茅房，熙哥還在打電話，”呷木說到這裡，頓了頓，“後來我就回去了，也沒多想，第二天熙哥很晚也沒見他出來，師父去叫他，就見他趴在地上上，一動不動了。”

　　“嘎吱”一聲，龍熙的房間門被呷木推開，一股潮濕味道鋪面而來，嗆得幾人都不自覺後退幾步。

　　呷木眼疾手快，趕忙捂住口鼻，去開了窗戶通風，回到常誠和小玉身邊，一邊扇風，還不忘補充道，“噥，房間就一直這樣，沒動過。”

　　常誠伸頭向裡面看了看，整個屋子，一片狼藉。

　　龍熙的屋子裡，除了床和一張書桌，還有一排大書架和一個放藥材的鬥櫃，原本應該是排滿了書和藥材的，如今都雜亂地散落在地，書架和鬥櫃似乎還被劈開，除了散了架的木料，還有一地凌亂的木頭渣滓。

　　仔細看，這些東西上面，已經有了一層細密的灰塵。

　　常誠和小玉頓時有些無措，顯然，按照呷木的說法和龍熙的死狀，龍熙的屋子已經有人提前下手了，無論對方有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線索也許都被破壞了。

　　不過，還是要試試！

　　“好的，謝謝你呷木。”常誠轉頭對呷木說。

　　小玉翻出兩雙白手套，遞給常誠一雙，連看也不看常誠一眼，慢悠悠地把手套仔細套上，隨便找了個位置，開始清理起來。

　　常誠也不多話，三兩下戴上手套，也開始乾起活來。

　　呷木看了看，便悄然退了出去。

　　這真是一件繁瑣又無趣的工作，小玉顯然已經習慣並且深具經驗，他教給常誠一些簡單的清理方法，可以提高效率。常誠也老老實實照做，把一件件看似無關緊要的物品，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放到透明的密封袋裡，再一一編號、作好記錄。

　　埋頭一乾，就是整整三天。

　　桐月初五，晴

　　“終於完了！要死了！”在筆記本上記下最後一件物品，常誠“啪”地一聲合上本子，癱坐在地，把手套扯下來，丟棄一旁。

　　“小玉，你說，整了這麽久，也沒什麽特別的發現，這些天不會白忙活了吧?”常誠非常擔心地問到。

　　“不會，”年輕人依然保持著一貫的蛋定，扶了扶沾滿汗漬的黑框眼鏡，開始掃視那些被分了類的物品，“最壞的結果，就是排除這個屋子裡沒有對方感興趣的東西。

”　　常誠頓時泄了氣，“呵！那也夠糟糕的了！”說罷盤起腿，直了直腰板，“小玉，你怎麽從這麽一大堆東西裡找出重要的來?”

　　嘴角微微上揚，陽光可愛的大男孩兒微微眯了眼，一把拿過常誠手中的筆記本，“看這本筆記啊！”說罷，露出兩顆堅硬的白色小虎牙。

　　此時，夕陽再一次灑進了龍熙生前的房間，地板鋪上了金色的光芒，細膩的灰塵顆粒在紫外線中輕飄飄地遊蕩，一切，都歸於安靜。

　　“開飯咯！”呷木的大嗓門在院子裡想起。兩人相視一笑，看似輕松，卻各自心頭一沉。

　　龍熙已經死了，未來，也定是你死我活的戰場，從要並肩作戰開始，便要做可以後背相交的生死兄弟。

　　吃過晚飯，兩人半刻不等，再度回到龍熙的屋子。

　　盤腿坐在木地板上，小玉開始翻看那厚厚一本筆記。

　　藥材:387種

　　書籍:藥學、哲學、歷史學、宗教學、小說共五大類、976本

　　木屑:松木、572片

　　小狼毫毛筆:7支，其中4支折損

　　墨汁:已被打翻

　　生宣紙:徽州產，182張紙片，其中有字跡的163張

　　血跡:分別存在於藥材、書籍、木屑等物品上，共735處

　　不明液體痕跡:分別存在於分別存在於藥材、書籍、木屑地板等物品上，共97處，初步判定為嘔吐物

　　………………

　　大量瑣碎的物品描述，呈現在筆記本的不同分類中，小玉一點點地翻看，同時說著，“我們要找出其中的聯系和規律。”

　　這筆記本，也昭示著龍熙是怎樣的一個人:簡單。他看的書分類很少，但很專業，在大數據的時代，還用最老舊的方式寫字。生活物品也幾乎沒有，儼然是個一心撲在學問上的老學究。

　　等等！

　　小玉突然想起了什麽，兀然瞪圓了雙眼，大腦飛速運轉。

　　只有做學問的東西，沒有生活物品！！

　　沒有生活物品！沒有電腦！沒有手機！！

　　沒有和他除了工作外毫無聯系的東西！！！

　　小玉的心陡然停了一拍，血氣上衝，搜地站了起來吼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常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驚了一跳，頓時愣住，不知作何反應。

　　“我知道了常誠！”小玉忽然又抓住常誠的兩邊肩膀，恨不得指甲都掐進肉裡的使勁，掐得十個手指頭髮白，天知道他平時看起來一副弱書生的樣子，怎麽會這麽大的力氣！“你告訴我，龍熙用不用手機的?”小玉吼道。

　　“用，用啊，怎麽……”話沒說完，常誠也瞬間反應過來。

　　“這兒沒有手機！”兩人同時吼出。

　　空氣安靜了幾秒，常誠突然開口，“那個，你能先放開我嗎?要被掐死了……”常誠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顯然是太過吃痛。

　　小玉這才回過神，“啊對不起！”觸電般放開雙手的同時，連忙道歉。

　　常誠擺擺手，繼續道，“也就是說，龍熙的東西都被拿走了?手機、電腦、筆記—嗯，不是毛筆寫的那種。”

　　“有可能，不過還得跟五叔確認下。”小玉點點頭。

　　當下不再耽誤時間，兩人趕緊跑下樓去，在小客廳找到了正在悶悶喝茶的龍五。

　　“小熙的東西?家裡都沒動過，包括我和他母親。”龍五叔搖搖頭，“自從他出事，屋子就是那一刻的樣子。”

　　常誠和小玉相互看了看，龍五叔的回答，印證了他們的猜測。

　　“怎麽，有什麽發現嗎?”龍五關心地問到，眼眸深處多出幾分期盼和緊張。

　　“有，也算沒有，”小玉說到，“他的手機、筆記、電腦這些東西，都不見了。”

　　龍五叔聽罷，眉頭一皺，縱然他不曾參與兩人的調查分毫，聽了這話，也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這就怪了，這孩子很少和外人打交道，朋友也不多。”越說，兩條眉毛越往一處擰緊，“他會惹上什麽人?”像是詢問，但卻是自問。

　　看似有了線索，可仔細一想，卻是輕飄飄地，依然什麽什麽都沒有。

　　毫無頭緒。

　　“五叔，您別急，我們還在繼續找，這也剛開始，”兩人又多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也知道對喪子的龍五而言，嘴上的早已聽多了，說出來並無多大意義，更是傷口撒鹽。也就不再虛勸，告退而去。

　　兩人踱步到天井院子裡，常誠掏出煙來，自顧點上，也不說話。看似的結果，實際卻是從一個坑，進了另一個坑。

　　“先這樣吧，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再想對策。”小玉不慌不忙，緩緩說到。

　　常誠不說話，隻兀地點點頭，算是回應。

　　“我去拿了筆記，晚上再看看。”小玉說完，便先走上了二樓。

　　常誠默然地看著他離開，想到了那個還活著時候的龍熙。

　　就像小玉這樣，除了自己感興趣的事，其他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外人總以為他冷漠、一根經，其實常誠了解他，聰明如此，只是不浪費時間在無謂的事情上罷了，說到他的專業，或者他有興趣的話題，龍熙就變成了熱情奔放的孩子，滔滔不絕，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

　　這樣有趣的人，注定沒有什麽朋友，可一旦打動了他，就必然是伯牙子期。

　　他會把最新的草藥研究與常誠分享，興奮地像發現新大陸，也會苦苦拜托常誠幫他尋找國外的醫學期刊，了解外面的世界，知道常誠尋找到了新的咒語或法器，他又變成了好奇寶寶，問個不停，一雙單眼皮的小眼睛，滴溜閃爍。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抽完了一支煙，常誠把煙頭摁進一旁的花壇裡，回了房間。

　　洗澡換了乾淨的睡衣，剛躺下看會兒書便倦意十分，常誠連打幾個呵欠，把書一扔，扯了被子蓋上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