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月初六陰
哪知剛睡沒多久,忽然聽得外面有人大呼“著火啦!”“著火啦!”,常誠騰地躍起,看一眼表才是夜裡1點過,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煙味侵襲而來,顧不得其他,一把抓了手機和外套就往外跑。
一開門,看到小玉也奪門而出,隻穿了條內褲,光著上身,懷中還抱著那黑色封皮的筆記。
此時也顧不上尷尬,兩人一起深吸一口,捂住口鼻向樓梯口跑去。
但火勢太大,剛跑幾步就折返了回來。
“怎麽、咳咳!怎麽辦?”常誠一邊咳嗽一邊頭疼說到。
小玉凝眉想了片刻,便道,“不然隻好跳了!”
常誠瞪大了眼,還沒來得及接話,就聽小玉忍住嗆人的煙,朝天井裡大聲吼道,“下面有人嗎?我要跳了!”
“有人!往中間跳!”呷木的聲音從濃濃的煙霧中傳來。
只見倏然一閃,小玉已從欄杆處飛了出去,跳進了不見人影的煙霧裡。
片瓦遮羞的小玉,那一秒活像個盜版超人,滑稽又一臉決然。
“小玉!——咳咳咳!”常誠猛然地撲向欄杆,同時吼出聲來。
“哎呦!”“媽呀!”連續的兩聲驚叫從天井傳到常誠的耳朵裡,愣了不到一秒,他急忙道,“小玉,怎麽樣?”
“跳!快跳,有墊子!”小玉回應道。
此時的常誠不想片刻,下定決心,也學著小玉的樣子,一躍而出。
不到一秒,依著往日的記憶,快接觸到地面的時候,常誠收腿彎腰,就用腳尖點地,一點,落在了一個軟軟的東西上,連忙一個本能的前滾翻,準備用肩膀著地的時候,卻不料滾了個空。
“撲通”一聲,從墊子滾落到青磚地上。
“哎呦!——艸!”地上傳來的常誠的咒罵,瞬間明白了小玉的驚叫從何而來。
“哈哈哈哈哈哈,才二樓而已,你那熊樣!”小玉的笑聲從旁邊傳來,印象中,這還是他第一次笑得這麽爽朗,卻是因為常誠摔了個狼狽。
常誠晃悠悠地站起來,滿臉怒氣,剛要開口罵,又聽小玉先開口,“我跟你說了有墊子的。”也是,自己跳下來的一系列動作完全是條件反射,摔了跟頭總歸還是自己的原因,也就不好意思再發火了。
片刻清醒,院子裡其實是沒什麽煙霧的,龍家的一大家子都逃到了院子裡站著,男人隻著寸縷,女人好歹還扯了個外套披著。
倒是二樓燒得厲害,尤其是龍熙的房間,黑煙一陣陣地滾滾翻上天,常誠心裡瞬間冒出疑惑,看向龍五叔。
“別看了,農村失火了就這樣,呷木接水龍頭去了,好在是人沒事。”龍五叔搖搖頭,“就是可惜了這老宅子!”
常誠也不再多話,與小龍一起幫著龍五叔的幾個徒弟,跑前忙後地滅火,忙活了小半夜,終於撲滅了。
龍熙的屋子裡已經燒得什麽也沒了,二樓的房間都有不同程度的波及,好在是主體結構沒問題,不至於釀成太嚴重的後果。但重新整修一番,是免不了的。
龍五叔看著已經焦黑一片的房間,長長歎了一口氣,房子可以再修,可是兒子生前的痕跡,卻因這把火,灰飛煙滅。
但日子總是要過的,吩咐了幾個徒弟接下來的事,便拖著沉重的腳步,踱回了後院自己的天地。
此時,累得滿頭大汗的常誠和小玉,坐在天井裡歇氣,之前只顧著逃命,這會兒緩過勁來,滿腦子都是要抽煙的念頭,
沒辦法,常誠隻好找呷木要來龍五叔平常抽的煙葉, 翻箱倒櫃弄到個舊煙鬥,清理乾淨,把煙葉一點點撕碎塞進去。
點燃吸了一口,立即被嗆得咳出眼淚。
小玉噗嗤笑了,原本白嫩的臉上沾滿了煙灰,像隻黑白相間的大花貓。
常誠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有啥好笑!不想想接下來怎麽辦!”
“喲!常大少爺,我又不是你的師爺,幹嘛叫我想?”小玉斜眼看著他說到。
“你……”你不是聰明嘛!這話,常誠沒說出來,生生吃了個癟。同時也驚歎小玉的心理素質之高強,這一連串的事對付下來,顯露了本性的他,還能開玩笑。
“不過呢,我覺得,還好我把筆記帶出來了,這一把火絕不是意外。”
“同意!”常誠趕緊表態,以表示他也是在思考。
“那就有兩個問題,第一,誰放的?第二,為什麽要銷毀?”小玉頓了頓,繼續到,“那說明,裡面一定是有什麽東西,是對方不想讓我們發現的,要麽是之前帶不走,要麽他們自己都不能確定的東西。”
“對啊!”常誠恍然大悟,對小玉豎起大拇指,做出誇張的“你真聰明”的表情。接著問道:“那麽,是誰放的火?”
小玉翻了個白眼,“我哪兒知道!”
“對啊!”常誠又做出誇張的恍然大悟的表情,“不過我想,要麽是村裡的人,要麽是陌生人,你覺得呢?”
“問龍叔!”兩人同時脫口而出。
龍五蹙著眉頭,聽了兩人的分析,想了半天才開口到,“看來,只有去見鼓藏頭了。”
鼓藏頭,是苗族村寨的最高領導者。傳說,蚩尤與黃帝大戰而敗,開始了長達千年的遷徙逃亡命運,在舉族遊離的日子裡,祖先的身骨無法帶走,祭師便將其靈魂藏於戰鼓之中,一路保護,代代相傳,成為護佑族人平安、繁衍至今的象征。
後來,苗族的各個支系逐漸在西南一隅乃至東南亞一帶的高山峽谷和雨林中定居下來,為了安撫祖先的靈魂,族人便將戰鼓藏在寨子附近的山洞中,每十三年舉行一次祭祀,一次祭祀耗時三年。
而戰鼓秘密的最高守護者,就是這一支蚩尤後代的頭人,稱為“鼓藏頭”,由家族中最小的兒子繼承,歷代相傳。
苗族不排外,但遷徙的民族史教會了他們強烈的自我保護。 龍叔作為外族人,不能觸碰季鳩的秘密,因著醫術破例留在寨子裡生活,已是季鳩最大的包容。
這次,龍熙出了這麽大的事,村民不明就裡,但鼓藏頭是知道內情也看得明白的,說不好,就要把災禍帶進季鳩,鼓藏頭再偏袒龍家,也不能搭上全族人的安危。
不到萬不得已,龍叔不想驚擾了鼓藏頭。
眼下,自己家又“恰巧”著了這麽大的火,怕是不想去,鼓藏頭也會派人來請的,不如自己主動送上門。
常誠看著眼前盤腿而坐的年輕人,心中的驚訝猶在。他以前也來過季鳩,但從未見過神秘的鼓藏頭,想象中的頭人,應該是個老頭子,胡子花白,臉上溝壑遍布,有一雙洞察世事的銳眼才對。
但……季鳩的鼓藏頭,怎麽看也都才三十出頭的樣子,相貌英俊,充滿男人的陽剛,尤其是一雙劍眉,隱隱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嚴,頭髮還是古舊的樣式,邊上的一圈剃光,只在頭頂留了巴掌大一塊,長發在頭頂挽成一個小小的發髻。
因著常年習武,鼓藏頭的皮膚曬得古銅發亮,穿了黑色的油布衣服,看著火爐的眼中有深不見底的沉著,不帶一絲情感,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正專注地等水燒開,給龍家來的三個人泡茶。
鼓藏頭沒說話,龍叔也不發聲,歲月的沉澱也藏不住老人眉宇間的一絲小心翼翼,氣氛很是深沉。
半晌,鼓藏頭泡好了茶,把杯子端放到每個人面前,才緩緩抬起頭,用年輕又威嚴的聲音說到:“幾位前來,有何貴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