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叔蹙眉一愣,迅速收起了一閃而過的緊張,答道,“家中昨夜起火,想必鼓藏頭是知道的,只是……只是我們查看,是從龍熙生前的屋子燒起來的,今天來,一是向鼓藏頭說明,二是……”龍叔說到這裡,忽然掐住了話頭,抬眼看著鼓藏頭,想找出一絲機會。
鼓藏頭吹了吹自己杯中的茶水,輕抿一口,臉上清淡地毫無變化,說了句“龍叔繼續”,又抿下一口茶水。
龍叔頓了頓,隻好接著剛才的話,“二是帶著兩個小輩來,請示鼓藏頭,可否開方便之門,調查龍熙的死因。”
鼓藏頭抬眼在常誠和小玉的身上輕掃而過,才看著龍叔說道,“季鳩有季鳩的規矩,凡進寨者,必須報備,龍叔初一跟我說了來了兩個人,但,並沒有說來幹什麽的,又何來方便之門?”言下之意,是責備龍叔隱瞞了常誠和小玉來的真實目的。
“這……”龍叔露出難堪,確實是自己想得簡單了,沒把事情做到位。當時,也就是覺得不給寨子添麻煩,卻沒想惹上了更大的麻煩。
“鼓藏頭……”
“請鼓藏頭聽我一言,”小玉突然開口,截走了龍五叔的話,“之前沒有向鼓藏頭說明來意,是我們的錯在先,應給鼓藏頭賠罪。”話音剛落,便站起身來,恭敬地向季鳩的頭人彎腰,深深一拜。
“此次行程匆忙,想必鼓藏頭也知道龍熙的死因蹊蹺,之所以隱秘下來,就是因為調查所非常事,我們雖不在季鳩生活,但和龍叔一樣,怕給季鳩帶來麻煩,所以是我善做主張,撇清了和季鳩的關系。”
“小玉!”龍叔顯然心急,低聲就要製止,但卻被常誠的一個眼神攔住,擔憂地看著這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孩子。
“哦,那這麽說,是不用我季鳩幫忙了?”鼓藏頭的眼神落在小玉眉間,打量這個有趣的年輕人。
小玉重新跪坐,挺直了腰,認真說到,“是的,不勞煩鼓藏頭出面,但也請鼓藏頭答應我們一件事,看在龍叔為族人治病多年的份上,保龍家安全。”
鼓藏頭清淺一笑,眼深處的狡黠一閃而過,“龍叔在我季鳩生活多年,雖不是族人,但對我季鳩有恩,這是自然。沒有我的同意,季鳩沒有人敢傷龍家絲毫的。”
“不過,看來丟了打獵的習慣多年,寨子裡的警覺性大不如前了,連接出事。”鼓藏頭像是對小玉說,又像是自言自語,說完,又端起了茶杯。
常誠也喝下一口茶,卻不言語。這是苗族人自采自製的野生大葉苦丁,茶水吞到了肚子裡,口中還繾綣著清苦味,彌久不散,最是下火。
常誠這才開口,與鼓藏頭扯了會兒家常,才與小玉遞了個眼神,雙雙向鼓藏頭行禮,“如此,就不打擾鼓藏頭了!”
龍叔錯愕地看著兩人,也隻好跟著站起來,行禮告退。
剛出了頭人的院門,龍叔就著急起來,“你們兩個!是搞什麽鬼!”
“噓!龍叔,鼓藏頭已經幫了我們了!”常誠小聲道,悄悄扯了龍叔的袖子,“回去說!”
幾人踏進龍家四合院的正堂,龍叔一拂衣袖,坐到了主人座上,瞪著常誠和小玉,眼神中又是怒氣,又是不解。
“龍叔莫氣!”常誠厚著臉皮給龍叔賠不是,“您之前也說了,不好把季鳩牽扯進來,您想想,龍熙在鼓藏頭的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出了事,對方是什麽來頭?”
“沒錯龍叔,”小玉也附和道,“鼓藏頭不能明擺著幫我們,
畢竟現在不是以前,起碼還有個民兵隊啥的,村民手上一無槍二無炮,只有乾活的蠻力沒有武力,鼓藏頭是不敢拿族人的性命開玩笑的!” 龍叔聽了,也不言語,話是沒錯,可眼下,鼓藏頭是這方圓幾百裡,最有權威的人了,他不幫忙,龍叔不知道還能指望誰。
“起碼,鼓藏頭為我們排除了村子裡的人,”小玉也不管龍叔臉上的變化,繼續道,“鼓藏頭說了,沒有他的允許,族人不敢動龍家,雖然頭人的實權消失了,但信仰的權威還是在的,我相信鼓藏頭有約束族人的辦法。反過來,他暗示我們,倒有可能是外面的人偷摸進來的,村裡並不知曉。”
“哦?”龍叔的臉上,這才稍稍緩和。
常誠也趕忙打圓場,兩人又解釋一通,龍叔才徹底明白過來。
“人心可畏,隔牆有耳,說不定哪個族人無意中也幫了敵人,配合我們打了這場啞謎,鼓藏頭也是幫了不小的忙了!”小玉說。
龍叔徹底放下心來,想著大家都為著自己的兒子冒險,不免因之前自己的小氣而臉紅。
常誠和小玉也裝作沒看見龍叔的難堪,嚷嚷著要二樓住著實在危險,一前一後去了後院找呷木。
話說兩人還在商量著晚上要怎麽住,常誠的手機突然響起來,掏出一看,是姑父的來電。
“喂?姑爹啊?”
“常誠你快來一趟,你姑媽快不行了!”電話那頭沒有絲毫寒暄,只有焦灼的中年男人,像是憋著哭說出來的話。
常誠腦袋“嗡”地一聲,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趕忙答道,“馬上就來!”
掛了電話,一邊跑上二樓一邊向小玉喊道,“我姑媽病危了,我得走了!”匆匆收拾了燒剩下的東西,便去跟龍五叔告辭。
小玉反應極快,常誠說話的當下,他也跟上樓拿了背包。
這事來得突然,龍五叔也知道,常誠的姑媽是他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了,便回屋拿了半錦袋藥丸,囑咐常誠還要按時服藥。
“本來想著你們住下,可以慢慢調理的,也沒製多,應個急是夠了。”龍五叔道,常誠頓時心中湧出一股暖流,這火燒眉毛的當下,五叔還惦記著他的身體,自打爺爺過世後,他幾乎快忘了被人放在心口上疼愛的感覺。
“快去吧!”龍五叔也知道耽誤不得,“這會兒還有回縣城的車。”
也顧不得感謝寒暄,常誠鼻子酸酸的,不想被龍五叔看到落淚,重重點點頭,便和小玉轉身踏出龍家大院。
一路奔波,汽車轉到縣城,又包車一路狂奔到省城,小玉早在路上就幫常誠買好了晚上最後一班飛機票,快到機場時,常誠在背包裡一陣翻掏,把家裡的鑰匙丟給了小玉。
“這是地址,你直接去就是,家裡隨便你折騰。”常誠在微信上傳了個地址定位給小玉。
小玉“嗯”了一聲,想想,又補充一句,“你放心去,有事聯系。”便在出境大廳門口放下了常誠。
畢竟,這是天大的家事,小玉一個外人,是不方便與常誠一路的。
桐月初七小雨
懷揣一路忐忑,飛機在雙流機場降落的時候,已是夜裡1點多。
一出來,常誠就看見四處張望的表弟,一臉的焦急。
“山遠!山遠!”常誠連忙高高舉起手,向袁山遠揮舞。
循著呼聲,袁山遠也看到了常誠,好幾年不見,不再是以前帶著自己淘氣的哥哥,已然是個男人了。
上了袁山遠的車,常誠才問得姑媽的病情,得到的答覆是“非常不樂觀”。兩人各懷心事,顧不上寒暄家常,一路狂奔到醫院。
姑媽住在內科病房,查出尿毒症,是一年前的事了。常誠也知道,這個病,除了換腎沒有其他治愈的可能,好在姑父本就家底殷實,再加上很有生意頭腦,這十來年生意越做越大,能輕松承擔不菲的治療費用,也是延了姑媽的性命。
無奈一直沒有合適的腎源,這次病情加重,送了醫院,醫生就讓準備後事了。
姑父趕緊通知了常誠,對妻子來說,這個侄兒,是她唯一的娘家人。
單人病房中的姑媽十分虛弱,身上插滿管子,見了常誠來,也只是睜眼,勉強扯動嘴皮做出一個笑容。
“姑媽!”常誠一屁股坐到袁山遠給他搬來的椅子上, 拉住姑媽瘦骨嶙峋的手,床上虛弱的女人,向著常誠眨了眨眼,像用盡力氣一般,閉上眼頭歪斜到一邊。
常誠不忍心再驚擾親人,忍住淚站了起來,叫了身後的年輕女人“姍姍姐”。
袁姍姍點點頭,與病床上的女人長得七八分相似,是袁家的大女兒。
幾人正要說話,房間門被輕輕推開,眉清目秀的小護士伸進來一個腦袋輕聲說到,“家屬請來一下醫生辦公室。”
袁姍姍示意常誠陪著,便帶了袁山遠跟著小護士出去了。
病房裡隻留下常誠和姑媽。
常誠思索了有一分鍾,拿定主意,從包裡翻出一個奇形怪狀的獸形和田玉吊墜,又翻出一顆只有小指甲蓋大小的藥丸,想了想,洗乾淨雙手,把藥丸溶進了一次性杯子的溫水裡。
“姑媽,你吃下這個。”常誠在病榻邊輕語道。
女人沒有回答,隻微微張開口,常誠趕忙把藥液小心翼翼地送進女人口中。
“這是保靈丹,是爺爺留給我的。”常誠忍住淚說到,女人依然無言,只聽了這一句,眼角滾出一個水滴,滴在枕頭上,有了個顯眼的淚點。
常誠複又拿出獸形吊墜,左手執玉,右手掐了個簡單的指訣,口中念起咒語,三長兩短的句子只聽得嗡嗡之聲,念了足足有三分鍾,才陡然挺住,指訣摁在獸形頭部,好一會兒才松開手。
做完這些,額頭已浸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顧不得擦去汗,便將獸形玉掛在了姑媽的床頭欄杆上。
剛松手,袁姍姍和袁山遠便推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