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行意聞言,頓時明白過來,川南出井鹽,供應西南多省,實際上是掌握了小半個中國的民生,常家的家族產業之大,別說那小小的一枚和田玉,就是金山銀山,常老爺子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袁行意心中懊悔不已,自己畢竟年輕,在這樣的老人家面前失了態。可是,也從來沒聽家裡內外說起過常家的過往啊?
袁行意想著,便向祖父問道,祖父也不隱瞞,一點一滴說出了常家從盛極一時到頹然衰敗的往事。
“當時的常家當家常少成十分低調,資中的老人家,沒幾個見過常家這個本家的兒子,隻以為本家一支斷了後,旁親支系散盡,常家也完蛋了。”袁家祖父說完,感慨道。
“那您怎麽知道常晦老爺子……”袁行意疑惑地皺眉。
祖父看了他一眼,繼續說到,“我的一位姨母,原來嫁入常家旁支,因著讀過幾年新學,幫助主母打理鄉下幾處小產業,但還沒生育兒女,便遇上家變,被母家接回來,正巧那時你的祖奶奶還未嫁,閑談中,便說起了常家的這個逃過一劫的嫡子。”
“可是,常家早就已經敗了啊。現在就是個普通人家,您叫我跟常如婷接近,是為什麽?”這是袁行意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就算今天聽聞常家往事,可新中國都成立35周年了,一個落魄舊時家族,還有什麽值得祖父費盡心思的地方?
“哼!常家,可沒那麽簡單!”袁家祖父輕哼到,“上千年的大家族,文韜武略,卻從不顯山露水,從不出入官宦朝堂,朝代變換,常家卻從來沒敗過,這本就不合常理。製鹽手藝,也許只是常家的門面。”
“您的意思是……”袁行意疑到,“常家還有別的家底?”
祖父不可置否,隻深深看著孫兒,半晌,淡淡開口,“這些年,我有意翻閱資料,接近資中的幾個大家後人,隱約知道常家定有千年不敗的緣由,卻不清楚具體。所以,你如果成了常家的女婿,也許能窺得一二。”說罷,閉上眼後傾靠在沙發背上,“行意,我知你心氣高,資中這小小一方縣城,是容不下你的,而常家,也許能助你一臂之力呢?”
袁行意聽罷,皺眉看著爺爺溝壑滿布的臉,陷入沉思,好半天,才緩緩站起來,拿過一床厚毛毯,輕手輕腳地蓋在了祖父身上,轉身離去。
一九八六年杏月二十六晴
籠罩了一冬的雲層,這天早上終於散開,露出了久違的陽光,袁行意興高采烈地坐在花車裡,看著身旁羞澀的新娘。
如果說之前有意接近常如婷,完全是照著祖父的意思行事,難免不上心,那麽,去年冬天與祖父深談之後,袁行意的大部分心思,都全力以赴用到了常家父女身上。
常老爺子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對他的殷勤從不買帳,但架不住陷入情網的女兒的苦苦哀求,最終松口,同意了這門婚事。
常如真不在老爺子身邊,未來養老還得倚靠常如婷和自己這個女婿,袁行意覺得,自己有的是時間探究常家的秘密。
然而當天晚上,袁行意就被潑了一頭冷水。
賓客散盡,常老爺子把回家參加婚禮的常如真、新晉女婿袁行意和女兒常如婷叫到一起,一開始是囑咐兩人的婚後生活,什麽“相互敬重”、“不可爭執”、“不可背叛”的瑣碎內容,無聊得令人想打瞌睡,但袁行意不敢造次,與新婚妻子一左一右,恭敬地垂手站在老爺子跟前。
末了,常老爺子突然露出嚴厲,
對三人到,“如真,你也快要成家了,謹記,將來誕下兒女,滿月後,須第一時間帶回來,常家的根本傳到你,你須得守護好,子子孫孫傳承下去。” 聽到這裡,袁行意心中“咯噔”一下。
“行意,你是知道,我本不看好你和如婷的婚姻,但如婷對你一往情深,往後,你只需做好丈夫這個角色,對如婷好,這就夠了,否則,常家現在雖然人丁稀薄,但你須得知道,她是有娘家人撐腰的。”
袁行意趕忙答道,“是,父親。”
“如婷,”常老爺子深深地看著長女,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你雖是女兒,嫁入夫家,也不可忘記,你首先是常家人。知道嗎?”
常如婷抬眸,眼裡忽然有了淚光,“父親,我知道。”
常老爺子歎了一口氣,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塊緋紅色的玉牌,在兩手之間不舍地摩挲著,“這塊翡翠,是常家傳給嫡長女的貼身之物,你只有如真這一個兄弟,往後,你們要多多扶持。”說罷,便將玉牌遞到了常如婷跟前。
袁行意看著老爺子伸出的手,心驚不已,玉牌色澤如血,本就通透水潤,經過多年的浸養,表面竟有了一層膠質感,說是傳世瑰寶,也不誇張。
一件給女兒的嫁妝就如此大手筆,常家難道果真如祖父說的那樣,有深不可測的秘密?袁行意的思緒霎時活絡起來。
“常家女兒的貼身之物,是丈夫也不能觸碰的,婆家的無條件尊重,這是常家給出嫁女兒的嫁妝,行意,你明白了嗎?”常老爺子看著袁行意,雙眼中顯露奪人的凌厲。
袁行意頓時心氣自覺地低順下來,常老爺子的氣場,如同久居高位者,在這小小的房間裡,形成了巨大的壓迫。
“明白,父親。”袁行意低下了頭,不敢看常老爺子的眼睛,但心裡卻涼了,這意思不就明擺著給常如婷加了個保護罩,不準他在枕邊人身上打絲毫常家的主意麽。
袁行意喪氣地想著,再無心聽常老爺子後面的嘮叨,回到自己家時,已是垂頭喪氣,面對新婚妻子羞澀的期待,隻推說招待客人太累了,新婚第一夜,連常如婷的手指尖都沒碰一下。
一九九五年桐月初五晴
這是常誠第一次回到祖籍。
出生後滿月的第二天,父親常如真就趕著帶上他和母親,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回川拜見祖父和姑姑。
此時,常誠正安靜地躺在祖父常晦的懷裡,瞪圓了眼睛,四處張望。
“呵呵,是個好孩子!”常老爺子笑得合不攏嘴,“如真,你與我來。”邊說邊抱著常誠進了書房。
常老爺子拿過一床毛毯鋪開在書桌上,常如真小心翼翼地把常誠面朝書桌,放了上去,還不忘用寬厚的手掌墊著他的胸。
常老爺子揭開常誠後背的衣物,露出他小小的、光滑細嫩的皮膚,隨即,在上面塗抹了一層碘伏。
“爸爸……”常如真有些擔憂地開口,“真的沒問題嗎?”
常老爺子輕輕挑眉,“你還信不過爸爸了?”
常如真聞言,低下頭不再說話。常老爺子從書櫃的角落裡,拿出一個精致的金絲楠木盒,打開盒蓋,取出了裡面的物件。
那是一套精致的紋身工具,以及一些中草藥物。
常老爺子戴上口罩和手套,快速地配好藥水,在常誠背上的命門處,落下第一針。
“哇——哇——”撕心的哭毫無意外地從常誠小小的口中呼出。
“小誠——”幾乎是同時,書房外焦急等待的常誠母親,本能地向書房方向衝過去,可到了門口,還是生生忍住,捂著自己隱隱作痛的胸口,眼淚如瀑般掉了下來。
盡管丈夫早已告訴了她這事,可聽到親生子的哭聲,母親的本能還是讓她揪心不已。
哭聲持續不過七八分鍾,常老爺子落下最後一針時, 顧不上滿頭細密的汗珠,趕緊把一粒安宮牛黃丸切下四分之一,兌了溫水,細致地擦在常誠被紋上圖案的紅腫皮膚處。
處理完這一切,父子倆都松了一口氣。
常如真趕緊抱著兒子,交到了焦急不堪的妻子手上,讓這對短暫分離的母子再次相聚。
“常家的子孫,真是從出生,生活就沒容易過。”常老爺子輕聲道,抹了抹眼角的淚痕,似是說常誠,也似是說自己。
桐月十三晴
常誠迷迷糊糊地醒來,瞟了一眼窗外,已是殘陽如血。
麵包車還在高速路上虎著勁地向騰衝奔去,常誠揉揉眼,肚子恰好傳來一聲“咕~”的一聲叫。
“哈哈!小兄弟,一路上你都睡個不停,這會兒餓了吧!”開車的三表哥爽朗地笑著說。
小玉看了看常誠,戳了戳他的胳膊,又指指後排座方向。
常誠順著小玉的手指轉過身,看到兩個裝滿零食的大塑料袋。
“謝謝!”當下也不客氣,背過身去,翻出幾樣中意的,大口大口吃起來。
“還有多久到騰衝?”常誠含糊地問到。
“快嘎!兩個小時左右就到嘎!”
“噢……”當下常誠不再多言,又專注在了吃食上。
同一條高速路上,麵包車的前後,跟了三組汽車,正實時向千裡之外的袁姍姍匯報進展,眼看就要臨近保山的高速出口,其中兩輛車緩緩地駛離了高速,消失在麵包車的視野范圍內,而同時,又有另外一輛車,從另一頭的高速入口進入,消無聲息地接近了麵包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