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月十三晴

　　常誠並不知道，自己再次被跟蹤了，他沒有經過小玉那樣的專業訓練，他只是一個因為好朋友的死，被迫卷入一場即將到來的陰謀和災難的平凡單身狗。在這之前，靠師父傳授的一點道術皮毛，勉強地養活自己。

　　此刻，他的腦子裡只有一件事，睡覺。

　　從昨天一早醒來，下午趕到昆明，與幾個不知道哪裡鑽出來跟蹤自己的變態耗了大半夜，常誠的腦袋早就宣告罷工、處於停滯思考狀態了。

　　天快亮了，清晨的露氣透著一股子濕冷，常誠從背包裡翻騰出一件黑色衛衣穿上，把帽子套在頭上，在昆明火車站前的萬達廣場上，隨便找了個牆角靠下來。

　　常誠心裡清楚，這樣不拘小節的舉動對他自以為玉樹臨風的形象具有十分大的破壞力，但常誠顧不上這些了，自從在羅泉的鹽王廟被那掃地的大媽拿著掃帚暴打，常誠就覺得自己辛苦經營多年的形象毀得一乾二淨，從那之後，索性破罐破摔。

　　眼睛也要罷工了，盡管他用了十二分的力氣，上下眼皮還是像磁鐵般合上，把他帶進了強製休息狀態。

　　“叮鈴~~~”硬幣落在地上的清脆聲把常誠從沉睡中忽然喚醒，常誠皺著眉眼看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看清白色棒球帽下面那張娃娃氣的臉，一個激靈，瞌睡頓無。

　　小玉輕輕扯動嘴角笑了笑，低頭看了一眼常誠跟前的地面，轉身往人群中走去。

　　順著小玉的目光低頭看去，常誠翻身站起的動作瞬間停滯。

　　地面上，零零散散堆放著好些錢，有紙幣，有硬幣，花花綠綠，甚是好看。

　　常誠覺得自己的一定是大腦還在罷工，憤然地看著那堆錢幣，發呆。

　　不過幾秒，看著小玉即將淹沒在人群中的背影，常誠心中當下一頓，翻身而起，想了想，又蹲下來胡亂地抓起那堆錢幣塞進衛衣前面的大口袋，稍遠地跟在小玉後面走向廣場。

　　2名情侶模樣的男女，手挽著手從人群中走出，與常誠對向而行，親昵地眼中容不下對方之外的一粒沙塵，然而擦肩而過的瞬間，男生衣領處的細如針尖的攝像頭，卻將常誠寫滿疲倦的臉收入其中。

　　下一秒，情侶眼中的愛意蕩然無存。

　　“大小姐，您看。”昨晚操作電腦的年輕男子諂媚地將筆記本的屏幕轉向袁姍姍坐著的方向。

　　“很好，繼續換下一組。給我準備至少20組車。”袁姍姍的身體絲毫未動，完美無瑕的臉上，眼角處卻因為輕微的拉扯浮現幾絲不易察覺的皺紋，但瞬間消失，掩過了這個得意的輕笑。

　　袁行意原本雙手撐在女兒座椅靠背上，緊張看著年輕男子的一舉一動，聞言，立刻站直起來，欣喜拍手道:“好！珊珊厲害啊！接下來都按你的安排！”接著又轉頭對年輕男子說到，“小王，這次能找到兩個小雜皮，你功不可沒，工資翻倍，再去財務領2萬獎金！”

　　王平聞言，臉上笑開了花，對著袁家父女點頭哈腰，“謝謝董事長！謝謝大小姐！”

　　而千裡之外的昆明，城市的隱秘角落，正緊密地調動集結了40輛車，它們被分為2輛一組，每輛車上2人，靜待著幕後老板的指示。

　　卻說常誠一路跟著小玉穿過萬達廣場，最終在停車場出口停下腳步，小玉警惕地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什麽可疑的人，便上了旁邊的一輛長安麵包車。

　　常誠繼續向前走去，緩緩超過麵包車，

待到不遠處的下一個路口，麵包車才開了上來，小玉拉開車門，常誠迅速跳上麵包車，長長吐出一口氣。　　“走吧，表哥。”小玉對司機到。

　　“坐好咯，開得快，我們下午就能到騰衝！”司機便是阿花的三表哥，笑嘻嘻地回答小玉道，眼睛都彎成了月亮一般，露出一口大白牙，明眸鋯齒，黝黑發亮的皮膚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亮，熱帶雨林小青年的熱情淳樸撲面而來。正說著，便加速換擋，穿過城市的大街小巷，駛上了前往中國最南端方向的高速公路……

　　然而小玉和常誠並不知道，在自己乘坐的麵包車前後，正有3組車輛，密切地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大小姐，他們從二環上高速了。”王平說到。

　　“跟上，每隔100公裡換一批。”袁姍姍恢復了女王的氣場，眼皮也沒抬一下。

　　“是！大小姐！”王平聽話地把命令傳達了出去。

　　轉而，袁姍姍卻叫住了抬腳正要出門的袁行意，“爸爸，現在，你能告訴我你的目的了吧?”

　　袁行意的右腳停在了半空，微不可查地蹙眉，似猶豫了一下，旋即換上慈父般的笑臉，“這……當然。”一邊說著便坐到袁姍姍身旁。

　　“這還得從我剛認識你母親那會兒說起……”

　　一九八四年葭月十一陰

　　袁行意低頭走在街上，四川的初冬，寒風已有了浸骨的冷意，迫使他把厚重的呢外套裹得更緊。

　　半個小時前，在常家的短暫經歷，讓他心煩意亂。

　　接近常如婷是祖父的授意。

　　袁家是改革開放的最早受益者，三年前，包產到戶的政策來到了資中這個川南小城，全公社沒人敢接，祖父與父親商量了整晚，決定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簽下了村裡1/3耕地的50年合約，公社大隊長一看完成包產任務有希望，讓袁父找了幾個兄弟夥，又簽了1/3的耕地，而袁家再與幾個兄弟簽了約，他們不出錢不出力，隻管拿分紅，土地上的一切事物，總歸袁家打理。

　　就這樣，袁家人仗著自己的大膽，第一年就成了村裡收入最高的家庭，這到第三個年頭，已然是縣城裡有名的包產到戶模范標兵。

　　只是，袁行意不明白祖父為什麽看上了常家的大姑娘。常家老爺子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孤僻，據說少年離家闖蕩，在外結婚、生兒育女，幾十年沒回過資中。只是妻子去世得早，留下一兒一女，二年前兒子常如真頂替了國營企業的工作，常老爺子索性帶著女兒重回故鄉，過起了養老生活，女兒常如婷就在縣城的中學當教師。

　　雖然常家也是很體面的家庭了，但袁行意覺得，憑自己家目前積累的家底，根本用不著與常家攀親，更何況，他的野心較之祖父和父親，有過之無不及，小小一個縣城，在二十出頭的袁行意眼裡，全然不值一提。

　　也不知道祖父有什麽目的，半年來，袁行意有意接近常如婷，終於在情竇初開的少女心中種下了愛情的種子，現在，那顆種子已經冒出了嫩芽，正迎風而長，渴望呵護與澆灌。

　　常家老爺子的生日是個好機會，這是袁行意第一次登門拜訪家長，按照祖父的吩咐，早早準備了禮物，是一枚和田羊脂白玉籽料的印章，帶皮處巧雕一隻瑞獸頭，章體為身，活靈活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拿得出的貴重物件。

　　按說晚輩給長輩送這樣的禮物是不合適的，所以常誠依祖父的意思，說是祖父獻上的見面禮，借此機會，表達了擇日向常家提親的願望。

　　哪知常老爺子並沒有表現出袁行意想象中的驚喜，而是單手接過，打開來輕瞟一眼，便隨手放在了茶幾上。

　　“會不會是故意裝的?”年輕的袁行意心裡想著，沒了心思和老爺子說話，仔細觀察起常家老爺子的一舉一動，是不是會在意那枚價值不菲的印章。

　　然而從始至終，常老爺子都沒在看那裝著印章的盒子半眼，倒是因為他的心不在焉，好幾次常老爺子的問話他都沒聽見，多得常如婷提醒才回神過來，到後來，常老爺子竟毫不掩飾地垮了臉，常如婷費盡心思籌備了一個星期的一頓家宴，也吃得索然無味，草草收場。

　　老爺子自然是不會同意兩人的交往了，袁行意從常家出來，心灰意冷，想著回家肯定還免不了祖父的一頓罵，就煩得不行。

　　“早晚也是挨批評！”凌冽的寒風讓袁行意逐漸冷靜下來，想著最壞的結果便是來自祖父的暴風驟雨，最後與常如婷分手，反正自己也不曾對她動過真情， 而在袁家，自己是長房長孫，祖父再怎麽生氣，總不可能會有多壞的結果。

　　想明白了這一點，袁行意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爺爺，我回來了。”甫一開門，袁行意迎上了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祖父焦急等待的目光。

　　袁家祖父手上頓然用力，借著拐杖站了起來，急急問到:“怎麽樣?”

　　袁行意隻得硬著頭皮一五一十地匯報，還沒說完，祖父就揚手打來，“混帳！混帳東西！”拐杖劈頭蓋臉落在他身上，他驚疑地一邊躲閃，一邊向祖父吼道，“不就是個姻親麽！值得您老人家發這麽大火！”

　　“混帳！”袁家祖父氣得直哆嗦，“你可知道這常家是誰！”

　　“是誰?！”袁行意梗著腦袋，頂撞到，“總不會比您嫡親的孫兒更重要！”

　　聽到這話，袁家祖父一口氣上不來，差點暈厥過去，袁行意趕緊上前扶住，給祖父拍胸順氣，“你這混帳東西！”祖父回過氣來，張口又罵。

　　“您老人家！消消氣好麽?我就是隨口一說……”袁行意不敢再頂撞祖父，畢竟也是年過古稀的老人了，真要有什麽事，袁家上下可管不了他是不是什麽老爺子最愛的大孫子了。好不容易緩過勁，祖父稍稍氣過，也依著他攙扶，重新坐了下來。

　　只是還拿眼瞪著他，“沒見識的東西！常家，可是川南有名的鹽業世家……”

　　“鹽??”袁行意莫名其妙，“那不是國家管的麽?”

　　“解放前，常家是鹽把頭，橫行川南，可是川南第一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