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你啊！”韓副總衝著“鬼”大喊道。

　　我看看“鬼”，看看韓副總。一個邋遢到白襯衣發黑，一個精致到黑皮鞋泛著銀光。這兩人的樣貌完全不搭，根本不像是能站在一起說上話的樣子。

　　“你不是那個...對啊！對對對，可不就是你嘛！”韓副總一驚一乍的樣子頗為滑稽，“你是我們公司北邊那個收廢品的老頭對不對?你叫什麽來著?”

　　“鬼”歪著頭，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沒錯，他就是我在廢品收購站見過的那個長條大爺。

　　昨天，我和所長、張副所長討論“有什麽東西可以替代梯子”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他三輪車後面捆著的那個舊冰箱。四四方方的冰箱，把它立起來，豈不是可以當作梯子?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高度還差一些，而且冰箱立起來的話即便捆住也不會太牢固，這樣應該是不行的。可是——

　　真的不行嗎?假如不止有一個冰箱，那可就說不好嘍。

　　我想起剛進廢品收購站時看到的那一幕，右側的空地上擺滿了各種四四方方的東西，更多的冰箱、更多的破爛衣櫃、更多的——大屁股電視機！這些東西像俄羅斯方塊一樣疊起來，不就是一個天然的梯子嗎?一個收廢品的人拉著這些東西走來走去，根本不會讓人在意。況且當時是大半夜，離現場不遠處就是廢品收購站，仔細想一想，這也很合理嘛！

　　至於奇怪的動機，在他的身份揭曉之後也就不難解釋了。洗手池旁邊就是垃圾桶，他來一趟，三五分鍾，把有價值的廢品撿走。除此之外，沒有其它目的——包括盜竊。當然，後面這一點，目前還不好十分確定。我得先聽聽他的說辭。

　　“所以，你就是為了到我們公司二樓的洗手池邊撿廢品才在三更半夜人不知鬼不覺地拉著一大車冰箱和破櫃子鬧出這麽大一出戲劇性場面的，是不是?”韓副總說完這一大串都不帶喘氣的！

　　“我不是之前跟你打過招呼嗎?”長條大爺揣起手，一臉委屈，“你親口答應的，我可以來你們公司拾廢品，只要給你一些提成就行——”

　　周圍的幾雙眼睛一起盯向韓副總，後者趕緊打岔道:“什麽什麽?哦，對了，你說你來就來唄，走正門不就得了?非得走窗戶?”

　　“我一開始都是走正門啊！可是後來你們公司的樓梯上鎖了，尤其是晚上，根本找不著幫忙開門的人。我一想，走窗戶也不是麻煩，無非就是壘點櫃子的事，就一直這麽幹了。”

　　這個“不麻煩”的方式可真是超乎尋常呢！

　　“那也不對啊，上鎖是上鎖了，可我不是給過你密碼嗎?”韓副總爭辯道。

　　“你給的密碼不對，我打不開門。”

　　“怎麽會呢?你是不是記錯了?”

　　“不會錯，‘9961314’，是這個吧?我還特意寫在了紙上，可它是錯的，根本打不開。”

　　“哦。”韓副總頓了下，繼續說道，“我想起來了，一開始確實是這個密碼，我剛給你的那會兒是能用的。但是後來總經理覺得這個密碼不好，改成’0071314’了，原來的也就不能用了。”

　　長條大爺攤攤手，那意思是“我說不關我事吧”。

　　“那也不對呀！你為什麽非得上這二樓來撿廢品?一樓不行嗎?”張副所長提出了一個好問題。

　　“二樓的廢品質量高，”長條大爺解釋道，“每天晚上都有一打一打地仔仔牛奶罐子，

那個罐子比普通罐子好多了。可是一樓就沒有，一樓全都是些破塑料殼子、一次性飯盒什麽的，根本沒什麽可撿的東西。”　　聽到這，旁觀者中一片長籲短歎，好像長條大爺剛剛講出了什麽大道理似的。

　　不過我可沒興趣琢磨這話裡的含義。在我看來，他們說了半天，其實根本沒說到重點——盜竊！我出警是為了調查韓副總丟錢包的事，什麽”廢品協議“可跟我沒關系。

　　“我說，大爺，”我插話道，“您剛才說了半天，也沒提到那個最關鍵的問題——韓副總的錢包是不是你拿走的?”

　　“啊！對啊！”韓副總喊道，“我的錢包呢！那可是我的騾牌限量款錢包啊！你知道它有多珍貴嗎?知道我下單的那一刻心有多痛嗎?你撿廢品我不管，可是你拿走我的錢包，這就屬於盜竊了！太惡劣了！快把我的錢包還回來！”

　　“錢包?”長條大爺一臉困惑地看著我們倆，“你是說昨天晚上那個錢包嗎?我看見了，就在這個洗手台上，但是我壓根沒動過。”

　　“不是昨天那個，是大前天——大前天夜裡這邊也有一個錢包，你拿了沒有?”

　　長條大爺縮起眉頭，陷入沉思。他的狀態中帶著難以指摘的真誠。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問道:“也在這個台子上?”

　　“對，就放這了，靠近男廁這邊。”

　　“什麽顏色的?”

　　“黑色的！帶著金色的花紋！”韓副總激動地回道。

　　“嗯…”長條大爺眯起眼，肩頭沉了下去。接著又是一陣難捱的沉默。

　　“那我想起來了。”這句話點燃了韓副總眼中的烈火。然而，接下來的一番話，就直接將他擊垮了。“我確實看見這麽個東西，但是我根本沒在意，我以為是誰亂扔的垃圾呢！順手丟進桶裡了。”

　　韓副總定了三秒，在此期間，我們其他所有人都在安靜地望著他——不出所料，第四秒的時候，他打了一個響嗝，然後一翻白眼，往旁邊的張副所長身上倒下去。

　　“訛人?是不是訛人?”張副所長抬起雙手，用胸口頂住他的腦袋。

　　見此情此景，我忍不住笑出了聲。還原度很高嘛！我心說。

　　“什麽還原度?”小苗問我。

　　呀！我怎麽又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我剛要給小苗解釋，可話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我突然覺得心裡一陣酸酸的，她怎麽能連小品都沒看過呢?

　　不過張副所長也還真行，接下來這半分鍾不到的工夫，又是掐人中又是吹氣，還繞上兩手輪刮眼眶，愣是把韓副總給救活了。

　　“快、快...別管我，快去救我的錢包！”韓副總拖著一口氣喊道。

　　我朝長條大爺進了一步，急急地問道:“你扔在哪個桶了?”

　　“就這個，靠邊上這個。”他指著最裡面一個藍色的大號垃圾桶說道。

　　“太好了！”我忍不住喊了一句，(我能察覺到身後張副所長刺辣的目光)“這個是裝可回收垃圾的桶，應該不會倒得那麽頻繁。”

　　說著我和張副所長一人扒一邊，給它來了個底朝天，把裡面所有東西都倒了出來。

　　嘩啦啦啦！一座小垃圾山摞了起來。我一看，好家夥，這整個一百寶箱啊！舊衣服、破帽子、玻璃瓶子、易拉罐、牙刷、毛絨玩具、塑料餐具、快遞盒、成團的A4紙、帶魚...

　　“誒?我之前找了好久都沒找到，沒想到是誤丟在這裡了。”小苗紅著臉從裡面摘出一個發卡。

　　張副所長扒拉半天，挑出了一條蜜蠟手串，戴在手上試了試。“不錯，歸我了。”他坦然地說道。

　　長條大爺不愧是專業人士，在周圍人發呆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動手分類了。不一會兒，大大小小的物件各自立了山頭。

　　“到底有沒有啊?”韓副總一邊遛著眼珠子，一邊著急地問。

　　沒有，確實沒有。我們一起找了半天，也沒有發現那個錢包。

　　“奇怪了，”小苗說，“這個垃圾桶一周才收拾一回呢，如果是丟在這裡了，按理說應該還在。”

　　“你確定扔在這了?”我不免要再一次質問長條大爺。

　　“我可沒騙你，就是丟在這了。”

　　我想了想，問道:“小苗，保潔阿姨在嗎?叫來問問，說不定阿姨看見了。”

　　“對，快、快去叫她！快點問出個結果來，”韓副總連呼帶喘，似乎又要倒了，“不然我可就憋不住了！”

　　“那就別憋了，”張副所長指著男廁入口說，“這不就是廁所嗎?”

　　總之，在韓副總休克之前，保潔阿姨終於趕到了。

　　“您有沒有見過呢?一個金子做的錢包?”張副所長問。

　　保潔阿姨斜昵著他，一語不發。

　　我趕緊糾正道:“是黑色的，一個黑色的錢包，上面有一些金色的花紋。”

　　“錢包?你說在這垃圾桶裡?”

　　“對啊！大約是前天掉進去的，您後來翻過這裡嗎?有印象沒?”

　　“翻過呀，我每天都看一眼。可是怎麽會有錢包呢，如果有的話我早就撿出來了。”

　　周圍又是一陣難捱的沉默。我想著，如果這條路也被堵死，那這事可就不好說了。

　　“誒，等等，”阿姨突然找補道，“你說的是，黑色…還帶點黃，是吧?錢包...你等等啊！”

　　她上前兩步，掏出鑰匙，打開了洗手台對面的一扇門。門後是一個三平方不到的封閉小屋，塞滿了各種清潔工具，看起來像是保潔阿姨專用的工作間。

　　她快步走進去，從一扇櫃子下面抽出了幾個盆，翻找了一會兒，掏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是這個啊?”她把它舉起來給我們看。

　　我往前湊了湊，看——哦，不，應該說是“瞻仰”那件昂貴到難以入凡人眼的物品。

　　沒錯，是它(應該是吧！)，傳說中的騾牌限量款錢包。

　　我搖了搖頭，張副所長也搖了搖頭。緊接著，周圍所有人都跟著搖了搖頭。

　　“啊啊啊，”韓副總激動得跳了起來，“是啊是啊，就是它，我的包包！”他把它接過來，抱在懷裡親了一口。

　　“阿姨，所以這個錢包還是你拿走的，”東西雖然找到了，但我得把這事問清楚，“可你剛才為什麽說沒拿呢?”

　　“啊…”阿姨的臉瞬間紅了，“我也不是故意要拿的，我真沒看出來這個東西是錢包，我...我一直以為是塊抹布...”

　　話音落下，我們的表情都凝固了。三秒鍾之後，整個樓道哄堂大笑。只剩下韓副總一人愣在那，對著虛空叫嚷:

　　“你你你！你竟敢——”

　　話沒說完，白眼一翻，兩腿一軟，得！他又抽過去了！